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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率土之滨求一心

不知道为什么,五十二年后头的几个月到五十三年的春天,总让闵敏有一种匆匆而过的感觉。称心说,大约是五十二年上半年太热闹了,才会显得后头冷清,于是就觉得匆忙了。闵敏觉得颇有道理,便觉得自己那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矫揉造作实在是好笑。

十四阿哥那天来说了那些推心置腹的话之后,确实没有再表现出过先前的那种急躁。这种变化,对闵敏来说自然是极好的。虽然抱定打死不开口的念头,可是每次和这种天家气场交锋的时候,还是让人觉得辛苦不已。只是偶尔遇到八阿哥和九阿哥的时候,九阿哥说的那些话总是还是有些刺人。不过闵敏有时候会想,算了,一来他也算是自己厨艺上的知音,二来他晚景凄凉,就不和他计较了。

两月份康熙出巡回来以后,在十三阿哥和闵敏的注视下,终于打开了那个匣子,那个放着噶礼张伯行互参案辑略的匣子……

一个月之后,大清朝发生了一件怪事。噶礼的母亲跑来叩门告御状,说噶礼和他弟弟在自己的吃食里头下毒,想要把自己给弄死。一时之间,满朝震惊。

噶礼毋庸置疑是个贪官,这件事没有什么需要辩白的地方。同样昭昭可见的是,噶礼是个孝子,他凡事都以母亲为先导,从未疏忽。可是,他搜刮天下财物以孝敬的母亲,竟然跑到皇帝哪里去告御状,难道不足以让人震惊吗?

这一天,闵敏正奉命在咸安宫里头和人唠家常,所以没能见着噶礼老娘过来告状时候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盛况”。只是看着称心这样活灵活现的把那副呼天抢地的模样学出来,实在是忍不住蹙起了眉。

她想到前头康熙语焉不详的那些个零碎片段,知道这一场大戏完全有可能是出自康熙的手笔,可是如果噶礼老娘真的好像称心学的这个样子,那未免也太夸张了一些吧。脑海中忽然又想到康熙曾经提到,这茬子事情贵妃也晓得,原来深宫里头,真正得康熙心的,竟是这一位不声不响的人物,真是有些料不到。

“姐姐,你今儿当差可得特别留神,奴才瞧着万岁爷心情实在是不好。”称心认认真真的叮嘱,“说起来也是,原本万岁爷心里头向着噶礼大人,无非是瞧着他那份孝心。可是今儿他的老娘亲居然敲着宫门来告御状,真是难看极了。”

“你以为闵敏如你一般爱嚼舌头,还需要你来关照。”魏珠的声音静悄悄的传来,让称心好不尴尬。

“称心毕竟比我更早些到御前当差,多嘱咐两句也是好意。”闵敏轻声道。

魏珠仔细的瞧了瞧闵敏的神情,让闵敏心里头有些莫名。是的,她方才是想要笑的,笑称心不明其中奥妙,笑他小题大做。可是她的笑意才一探头就敛了去,难道还是让人捕捉到了?

“几位爷和陈大人、张大人都在里头。”魏珠小声道。

闵敏点了点头。她晓得,牵扯到废太子与八阿哥之间党争的最后一件案子,就快要尘埃落定了。虽然她并没有搞清楚,噶礼的存亡,和八阿哥之间到底有什么微妙的关系,甚至她也搞不清楚,噶礼到底算不算是八阿哥的人。但这件事,毕竟还是要过去了。总算是要过去了。

屋子里头的气氛凝重,大家虽然七嘴八舌的说着话,可是每一丝呼吸都给人一种凝滞不动的感觉。闵敏静静立在康熙的后头,她颇为意外的是,康熙竟然扭头看了她一眼,满眼都是戏谑的神色。

听过几句话之后,闵敏便晓得康熙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神色了。一屋子的亲贵臣工,说的都是一些废话。如果要翻译过来,异口同声讲的,无非都是些“万岁爷啊,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之类的。闵敏真想抬起手臂挠挠发际线,这些年和康熙朝夕相处,真心觉得这个皇帝实在是任性的可以。也难为那些臣工,身处台风眼的他们,怎么可能搞得清楚外头的风向呢?

她的眼神轻轻扫过众人,大家一副面红耳赤的模样,唯恐皇帝听漏了自己的话。这种情状之下,四阿哥的冷寂、八阿哥的淡然、九阿哥的悠闲和十四阿哥的置身事外,越发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闵敏的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但是这种不合时宜的异样一闪而逝,让她根本来不及捕捉。

康熙终于哼了一声,打断了房间里头的各种嘈杂和不安。

闵敏看着瞬间噤若寒蝉的众人,完全想象的到扫过他们的是一种怎样严厉的眼神。

她望向康熙放松下来的背脊。她知道,如果前几次就噶礼和张伯行之间的事情朝议,让康熙陷于一种纠结和难堪的话,今天,他完全就是一种看猴戏的状态了。一来,他终于拿定了主意。二来,他也想明白了,东宫未定,朝臣们都瞧着形势摇摆,断不会给出一点点的意见——毕竟,待在这里的人,已经没有和噶礼亲近的,也没有瞧得上张伯行这个硬骨头的。满汉一家对他们来说,只是一句好说好听的场面话而已。

“赖都。”康熙沉声道。

“臣在。”一个挂着络腮胡子的大臣往前站了一步。

“噶礼贪贿舞弊一案,南斋已有辑略,但朕仍然顾念他累有功勋,按下不理。岂知今日,其母叩閽,指其不肖恶极。朕甚为震怒!着你彻查其恶行,毋有纵容。”

“嗻。”

康熙的指节轻轻叩击桌面:“朕乏了。”

众人听康熙懒懒散散的声音,似乎真的是失望痛惜到了极致,便齐声告退。但是闵敏却意外的从八阿哥的脸上,看到了一丝颇为奇怪的神色。他是在意外?还是有些不安?另一个闵敏在心里对她说。八阿哥的意外或者不安,并不是因为康熙对噶礼的处置方式和他前番坚持的相左,而是有别的原因。

闵敏并没有来得及琢磨,康熙先开了口:“闵敏啊,朕前番出巡给你带来的果脯,吃完了吗?”

“回皇上,奴婢没舍得吃,用蜂蜜腌了收着呢。”闵敏道。

“那些果脯已经很甜了,为何还要用蜂蜜腌制?”

“回皇上。蜜淬果脯甜,搭配莲芯茶,却是极为有趣的滋味。”

“哪里有趣?”

“莲芯茶清苦,果脯甜腻,两者配搭,只觉得莲芯茶清而不苦,果脯甜而不腻。”

“听着不错,来来来,给朕预备上。”

闵敏抬头一瞧,康熙那兴致勃勃的样子,竟不像是开玩笑。

“朕知道,大家都觉得朕在生气啊,所以才要你的小食哄着。”康熙捋了捋胡子,“你去告诉魏珠,朕心里不爽,让他们别来烦朕就好了。”

闵敏心里觉得不妥,不过既然皇帝都这样,必须由着他:“嗻。”

……

康熙已经不声不响地吃完了大半盘的果脯,让伺候着的闵敏有些害怕。在她来乾清宫当差那么多年的印象里,还从未有过类似的场景。如果硬要说哪次和今天有那么一点点相似的话,应该是那一年的南山案,康熙因为那些博眼球的文人,深深陷入了自我怀疑里头,也是差不多这副样子。

可是那个时候,魏珠毕竟还是在,哪里像今天,只有自己对着康熙。

“皇上。”闵敏轻声道,“蜜渍果脯,吃多了怕是吃不下晚饭了。”

康熙淡淡瞟了一眼闵敏:“你这样子,倒和朕小时候贪食沙琪玛时候,皇祖母的口气一模一样。”

“啊……”闵敏吓了一跳,“奴婢何德何能,怎么……”

“罢了。”康熙摆摆手,“你又说不来那些个请罪的话,不必勉强了。”

闵敏更觉得尴尬,只好不做声,默默站着。

“闵敏,朕好累啊。”康熙喝了一大口莲芯茶,声音之中充满了干涩。

“皇上,您这是?”闵敏不解,她知道今天所有的争论都是走过场,所以她不懂前头还活蹦乱跳要吃果脯的康熙,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瞧着好像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似得。

“朕还记得皇阿玛曾经跟朕说过,这大清的天下要坐稳了,满汉一家是必须放在心尖上的事情。但是这是很不容易的。”康熙低声道,“朕当时并不晓得何难之有,那个时候,朕晓得的只是大清的朝廷上,汉臣早已和满蒙亲贵平起平坐。直到朕自己坐到了这个位子,才知道,满汉一家,不只是满汉同朝,也并非满汉通婚,更不是满汉混居。”

康熙话说一半戛然而止,闵敏会心地轻轻叹了口气:“难道不是这样吗?”

康熙摇了摇头,瞧着闵敏,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要在这里,满汉一家。”

闵敏眨了眨眼睛:“奴婢愚钝。”

“满汉同朝也好,满汉通婚也好,满汉混居也好,都不过是表象。”康熙缓缓道,“最要紧的是,在根子上的平衡。”

“根子上?”

“是的。”康熙点点头,“他们的疏谏在南书房能放在一样的位置,他们在朝中的走动能有势均力敌的样子,他们的子弟能有一模一样的机会。”

闵敏歪着头想了想:“皇上的意思是,政治上的势力和实力的均衡,还有和谐共处?”

康熙看着闵敏,眼中的意外和惊喜一闪而过:“是的。”

闵敏轻轻叹了口气:“大清自关外而来,生性豪迈看中同袍义气。这种血脉里头的亲密,是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的。汉臣本是前朝遗民,剃发易服之后,尤觉自己不是同路人,那种不甘心和不服气,让他们越发如同刺猬一样无法亲近。这种先天不平等的情况下面,只会斗得头破血流,怎么能做到均衡和谐。”

康熙笑了:“做得到的。”

闵敏不解。

康熙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只要皇家的心不偏不倚,满汉就能平衡。只要势力不向某一方倾斜,和谐就有可能。”

闵敏摇了摇头,她还是不大懂。

康熙道:“你想想,如果朕始终不偏不倚,满蒙亲贵犯了过失不轻纵,汉臣若有功劳也都记在心里。臣工们还会像现在这样,明明知道噶礼一摞子的问题,还忍着不说,让张伯行这样的臣子寒心吗?”

闵敏心想,明知道噶礼一摞子问题还不处置的,难道不是你吗?

“皇族的倾向,直接影响满汉臣子之间的平衡。朕就是太顾念亲贵的颜面,所以执政五十余年,依旧免不了发生这样的事情,这确实是朕的不妥当。”康熙虽然是笑着说话,声音里头的自责却浓的呛人。

闵敏给康熙斟上茶:“万岁爷亲政的时候,确实有很多需要仰仗满蒙亲贵的地方,心里头对他们多照顾些,也是人之常情。”

康熙摇摇头:“可是,朕是皇帝啊,朕的一言一行都对朝野有着偌大的影响,稍有不慎便是遗祸无穷,这就是上行下效的道理。朕虽日日自省,可是终究难免有疏失之处,唉……”

闵敏想安慰他,无妨啊,本来人心就是偏的,可是如果这样说,就太不妥当了。

皇帝,可不是普通人啊。

康熙说的没错,皇帝是天子啊,是天的代言人啊。他的一言一行,影响着整个国家。

她默默地看了一眼康熙,心想,这真不是人干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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