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走近,蹲下来,低头看了姬灵惜的伤势,吸了口气,态度缓和一些,看着她说道:“姑娘,是你自己扑上来寻死,怨不得我。”
那人低头看着姬灵惜,姬灵惜转了转眼珠,空荡荡的眼睛正好扑捉到他的眼神,她只是想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看清楚他是谁,到底是谁要杀了她?触碰到他的眼神,姬灵惜的灵魂仿佛被一阵电流击过一样,那个眼神她忽然觉得十分熟悉,她究竟是在哪里看到过,可是她想不起来了。
姬灵惜的时间不多了,可是她好想在走之前,弄清楚这个眼神是谁的,她挣扎着伸出手,想摘下那个人的面具,她的手无力悬在半空,突然垂了下来。可是,姬灵惜不甘心,又抬起手来,拼尽全力想要碰到那个面具,可是隔得太远,她始终无法够到。
那人见姬灵惜在死前执着地想看清他的容貌,反而头向她靠近,手指缓缓地摘下他的面具,平静道:“姑娘,看清楚我的样子么?你死后若要寻仇,就来找我。”
那人摘下面具,露出他真实面容,姬灵惜终于看清楚他的整个样貌,他的容貌好熟悉,好熟悉,是·大哥?大哥?是她心里一直挂念的人啊。虽然姬灵惜就见过他一次,可是却深深地记住他了,早在她认识他之前,他的面容就早已经深深刻入霍宁儿的灵魂里了,深到连姬灵惜也忘不掉。
姬灵惜看着他来了,幸福地笑了,她是多么盼望能在有生之年再见到他啊。她望着他的脸,猛烈地咳起来,弥留之际,艰难地说道:“哥··哥,哥··哥,你·来了,你·平安··活着··真是太··好了,看到··你··我··死而无憾了··哥哥··带我··回去吧··把我··葬在··家乡··”临时之前,她分不清这是自己的真实愿望,还是在传达霍宁儿的心愿了。
那人听到姬灵惜唤他哥哥,瞳孔突然收缩,掩饰不住地惊讶,手指抓着姬灵惜的肩膀,着急地问道:“你,你叫我哥哥?你哥哥是谁?你说··你快点告诉我·”
姬灵惜看着他焦急的表情,他急切地想让她告诉他很多事情,可是她已经听不见了,也无法说出话来,看着他在她视野里一点点变模糊,她再也睁不开眼睛了,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地狱?地狱到了吗?不知道沉睡了多久,姬灵惜渐渐恢复意识,手脚也能动了,她想她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地狱了,像她这种杀过人,手上染过鲜血的人,必定是要下地狱的。
四周毫无声音,冥界?是不是到了冥界?姬灵惜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冥界,更加思念她那早逝的孩子来,只是心儿他还是个小婴孩,冥界何其大,她又该如何找到他?心儿死得何其无辜啊,他都没有好好看过那个世界,就早早离开了,他短短的一生干净、纯洁,像心儿那样洁白无瑕的婴孩,身上没有一丝罪恶,定是不会下地狱,姬灵惜好怕她会找不到他,她伤感了一会,想到心儿不必同他的娘亲一般,在地狱里受苦赎罪,姬灵惜忽又转悲为喜,替心儿开心。
忽然,姬灵惜身上一阵疼痛,如同有很多针一下子深深扎进她皮肤里,她一下子受不住痛得喊出声来,鬼差来了,鬼差来得好快,他们是来带她下地狱的,姬灵惜惊恐万分,试着睁开眼睛,光线太强,她的眼睛难受得无法睁开,只是觉得眼前一片白,适应了好久,她才能一点一点睁开眼睛。
眼前白茫茫一片,姬灵惜的头无法转动,她的眼珠乱转不停,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白色?好白,眼前是白色的帐子?姬灵惜手指动了动,摸到身上柔软的被褥和身旁坚硬的床沿,她是躺在床上?这是什么地方?她怎么会在这里?姬灵惜怔怔地看着头顶的白色帐顶,呆呆地出神,有风进来,整个床幔随风飘动起来,滑过她的脸颊,如丝绸般润滑。
白色,好纯净的白色,眼前好干净,姬灵惜脑中只有一个白字了。这阵凉风吹了好一阵,越吹越冷,时间久了,姬灵惜不舒服了,她禁不住寒气,又咳嗽起来,这一咳嗽就难停下来,她越咳脑子也越清醒。
突然,眼前白色帘子被拉开,从外面探进一个头来,仔细地盯着姬灵惜上下看。大哥?他是大哥?突如其来看到这张脸,姬灵惜突然变得十分激动,手指紧紧扣住床沿,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这一动牵动气息反复,她咳得更厉害了,咳了好一阵,姬灵惜才逐渐平复下来,盯着眼前的人,喘着粗气。
那人盯着姬灵惜看了好一会,越看越疑惑,满脸都是不解,疑问道:“你?你是谁?”
姬灵惜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睛里的疑惑她尽收眼里,他··他不是大哥?他不是?她看了他良久,才缓缓道:“你··你都不知道我是谁,那你为何要杀我?”那人走近来,坐在姬灵惜的床头,距离近了,更加仔细地打量她,姬灵惜也近距离细看他,细细观察他的眉眼口鼻,原来她真的认错人了。粗略一看,这人的容貌确实是与她大哥有七八分像,尤其是眼神十分神似,骄傲里透着张扬,可是通过细微观察后,才发现他的神情与她大哥不大一样,她大哥看着她的时候,脸上有喜欢、有疼爱、有宠溺,有好多好多情绪,而这张脸上对她除了陌生感,什么都没有。原来是姬灵惜认错了人,他不是她的大哥,她顿时觉得万分失望,整个眼神灰暗了。
那人看着她,平静地问道:“你不问我,你现在在哪里?”
姬灵惜呆呆地看着帐顶,眼神空洞,失落道:“你不是我的哥哥,我认错人了,你不过是长得很像我哥哥而已。”
那人听姬灵惜这般说,不怒反笑,纯真笑道:“姑娘,你确实认错人了。”
姬灵惜又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冲了自己认错人的失望,回过神来,想到那日的光景,也不知道君东篱和龙渊怎么样了,又担心起来,担忧之情映在脸上,着急问他道:“我·我的朋友怎么样了?”
那人看着她咯咯笑,乐道:“你放心,他给你治了伤,见你生命无碍,就自行离去了。”
他?龙渊?他说的是龙渊?他没事就好,姬灵惜听到这个消息,才稍微放下心来,毫无血色的脸庞忽然露出一丝笑,心满意足道:“我还活着,他也还活着,他救了我,我还是欠他了。”
那人有些不满,不悦道:“不只是他,我父亲为了救你的命,也花了不少心血。”
“我不认得你们,你为何要杀我?你父亲又为何要救我?”姬灵惜非常不解,她心中有许多疑团要解开,她要向他问清楚,一时着急,气上心头,气息不匀,又剧烈地咳起来。
那人见姬灵惜身体不适,不忍再叨扰她休息,宽慰她道:“你好好养伤,以后自会明白一切,我先走了。”说完,他起身要走,姬灵惜还有最重要的问题没问,一时情急,用手指拽住了他的衣服。
那少年停下来,回头看着姬灵惜,问道:“姑娘,你还有什么事?”
“你··可知··皇宫··最近·有什么情况?”姬灵惜勉强克制住咳血,着急地问出她心中最牵挂,最迫切想知道事情,那就是君东篱的情况。
那少年眼神停在姬灵惜脸上,看穿了她的心思,不想她担心多想,于是告诉了她事实:“你放心,朝廷一日未下讣告,你担心之人就一日还活着。”
他还活着,君东篱还活着!这下姬灵惜终于放心了,只要他还活着,她就安心了,可他会不会以为她已经死了,绝望着不肯求生,想到这里,一层阴影笼罩又在姬灵惜的心上,她担心他,她害怕他做傻事,她渴望他能快些好过来,这样她才能也好起来。
这次,姬灵惜安稳地睡了一觉,等她醒来,已经有个俏女子候在旁边。这女子约莫十七八的年纪,穿一身纯白丝绸小衫,面容清秀雅致,梳着双髻垂于耳后,身材苗条,面色温和,看着十分端庄、懂事。
女子见姬灵惜醒来了,忙上前来替她掀开床帐,轻声说道:“姑娘,该换药了。”说完,她返身将门锁上,又拿来药箱,脚步轻盈而迅速,姬灵惜像条死鱼一样,木木地躺在床上,任这女子轻轻地褪去她的衣服。
“姑娘,疼吗?小鸾还未见过有人身上有这么多伤口,有的是新伤,有的是旧伤。”
“还好。”虽然小鸾上药时,下手极轻、极慢,姬灵惜还是痛得身体抽搐,她只能尽量强忍着不发出太大的声音,而脸上已经冷汗淋漓了。
小鸾一边替姬灵惜上药,一边说道:“姑娘,你好坚强,大公子还以为你会活不下来,没想到你都挺过来了,而且这些伤势已经在慢慢好转了,不过要完全康复,还得好好静养一段时日。”
“你叫小鸾,可是鸾凤和鸣的那个鸾字?”姬灵惜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忽然关心起眼前这妙龄少女的名字来,如此佳人,当有美名才配得上。
女孩笑着点点头,高兴着解释起来:“嗯,姑娘你也知道这个字啊,鸾是上古神话传说中凤凰一类的鸟,是一种瑞鸟,我原名叫青鸾,不过大公子一直叫我小鸾。”
青鸾··青鸾··姬灵惜听后有些失神了,又想起些事来,不自觉脱口而出道:“青翼不来孤凤怨。”
小鸾闻声停下手里的活来,低着头,歉疚道:“怨我,不该说这些有的没的,惹得姑娘伤心了。”
姬灵惜回过神来,苦笑道:“是我多想了,与你无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