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桥躺在床上,他现在只能躺着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有心无力的感觉是这么痛苦。这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他记得大哥游学回来的那两年,虽然每天白天看上去都很好,但是他清楚的知道大哥不开心。他不记得在哪里看到过这样一句话:“懂事的小孩子活得往往不开心”,而大哥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那时候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懵懂而无畏,好奇而无知,他不止一次的在夜里见过大哥醉酒的样子,也不止一次的听过醉酒后的大哥念叨的那个名字:红衣。不知道为什么,他开始憎恨那个叫做红衣的人,他觉得都是她害得大哥不开心,他也试过把所有他认为好玩的好笑的游戏都教给大哥,可是哈哈一笑过后,大哥眼睛里还是有他不知道也解不开的落寂。他那个时候开始明白原来有一种痛苦叫有心无力,他拯救不了大哥,就只能看着大哥继续不开心。
后来,他终于见到了那个叫做红衣的人,原来是一个女孩子,长得柔柔弱弱,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这个人后来成了他的大嫂。大嫂在武家是一个没有多少存在感的人,因为她话语不多,总是在微笑,也很少出门,总是安静的待在房间里,只有在年节的时候才能见到她,安静的待在大哥的身后,就像是他的影子。但是他知道的是,有了大嫂之后,大哥变得开心起来,他不再喝酒胡闹,所以渐渐的,他又不再憎恨这个大嫂了。
可是,究竟是为什么,大哥要在视频中特别提出大嫂的身份,还要在赴死之前抹去她的记忆送出城去?难道。。。。。。武桥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不敢再往下想。
在武桥回忆往事的时候,他的母亲林芝也在回忆往事。
林芝坐在窗边的小桌前,正在剥一个橘子,她一边剥一边说:“还是枫儿懂事啊,我们家那个武桥可没法比,一天到晚在外面野,打小就不老实,他爸去的早,也就枫儿能镇得住他,你们还记得吗,小时候,小桥天天就跟住你们家差不多,拉都拉不回去。眼瞅着这么大了,也不说找个对象结婚,现在又弄得一身伤,命都快没了,你说他要是真有三长两短的,我可怎么跟他爸爸交代啊?”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坐在她左侧的是武枫的母亲,王丽丽,是一个圆润丰满的女人,圆圆的脸上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看上去非常的讨喜。她看到林芝又哭了,忙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说:“你看你,又来了,小桥不是没事吗?二叔都说了,不会留后遗症的。小桥身体底子好,转眼就活奔乱跳的,到时候再给你带个漂亮女朋友回来,你就等着乐吧。”
林芝擦了擦眼泪,有些抱歉的笑了笑。
王丽丽又转头对另一边的武夜母亲说:“小夜现在怎么样了?”
武夜的母亲叫做桑蓉芳,体态削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齐的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根造型简单的红珊瑚簪子。她长相秀丽,武夜的长相倒是有大半随了她,虽然年岁大了,但看得出来年轻时候一定是个大美人,她看上去文弱,其实是一个大修行者,和丈夫武子杰一样擅长制器,武玉说是跟四叔学器,其实大半还是跟四婶学的。
桑蓉芳正在喝茶,听到大嫂问,慢慢的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别提了,整天惦记着他的乐队,一天到晚奇装异服的,也不说找女朋友。这不,也让人打了,脸肿的没法出门。我已经放弃了,他爱怎么折腾随他去吧。儿孙自有儿孙福。”
王丽丽点点头说:“蓉芳说的在理,你看我家枫儿吧,什么都好,打小懂事,婚也结早的早,就没让我操过什么心。可就是这个媳妇吧,身子骨太弱,都这么多年了,孩子也不能生。我还不能说,我一提吧,枫儿就跟我急,真是儿大不由娘。我家那个还劝我说,就权当养了一儿一女,都在家陪着我们,多好啊。好什么呀,我不想养一儿一女,我想养孙子孙女!”
武枫不知道自己的妈妈正在背后吵着要抱孙子,他还是站在院子里,神态平静的面对着长老会。
武国安皱着眉头,双手紧紧的握着拐杖,问武枫:“你的意思是,阵灵十年前就已经开了心智。”
武枫点点头:“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可以自己做决定的,但确实是十年前它自行放了红衣入城。”
那个此前只问过武枫的黑胖老人大声的问:“这么大的事,十年前为什么没有报告?”
武枫看着他,平静的说:“为什么要报告?让你们再把阵灵的心智抹掉?让红衣再不能进城?从天罗第一次跟我说话,到它第一次为我做决定,十年,是它陪着我,它是我的伙伴,我怎么可以杀了陪伴自己十年的伙伴?”
黑胖老人气急败坏的叫着:“天罗阵是武家的,不是你自己的!”
武枫微微一笑:“天罗阵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是它自己的。万物有灵,天罗阵灵用了千年才重开心智,武家凭什么可以将它杀死,就凭我们千年以前杀过他一次?”
黑胖老人的脸更黑了,指着武枫说:“狡辩!狡辩!”
武枫不理会他,继续说:“天罗阵灵开了心智,最开心的就是我。红衣可以入城,最开心的也是我。我终于可以带她回家,站在父母面前说这是我的女朋友,我要娶她。我是天罗的掌阵人,却要天罗网开一面才可以娶自己的女人,真是,太可笑了。”
“此后的事情大家应该都知道了,我娶了红衣,慢慢的开始执掌天罗阵,一切看上去都很顺利很美好,但是我心里很清楚,天罗和以前不一样了。红衣入城后我很开心,一直陪着她,一直在三天以后我才去了聚云房,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阵灵的形体。”
“是个小孩子,穿一身白衣,小小的,站在那里,身体还有些模糊,灵体极为不稳定。我从没有想到阵灵居然可以凝聚出灵体,但是它告诉我,这灵体本不是它的,是它抢过来的。”
说到这里武枫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众人,见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他忍不住微微一笑,像一个知道谜底而得意的不肯轻易告诉别人的小孩子。停了片刻,他看到武子豪露出了了然的表情,就揭晓了谜底:“它抢到了静川剑的灵体。”
众人哗然。
静川是武家先祖的佩剑,本身就是一件灵器,它是天罗阵最大的杀招,和阵灵同在阵中千年,20年前因为天罗阵一角受损,天罗阵白虎阵灵的神魂脱出封印,同时脱出的还有静川剑的剑灵。此后10年,武枫夜夜在聚云屋和阵灵说话,阵灵心智渐开,而剑灵也渐渐凝聚出了灵体。
阵灵有感于武枫对红衣的情感纠结,于是欲开阵放红衣入城,但是被剑灵阻止,于是二者大战一场。这是一场无声的战斗,一场无人知晓的战斗,但却是决定了天灵阵走向的一场战斗。没有人知道这一场战斗的具体情况,只有武枫知道,阵灵最后获得了胜利,它抢到了剑灵刚凝聚不久的灵体,毁掉了静川的剑灵,此后,天罗阵灵也成了静川剑的剑灵。
但是这一场战斗对于心智新开的阵灵也是一场大消耗,此后它开天罗阵让红衣入城,但它的灵体变得极为不稳定,随时可能崩坏。
武子英看着自己的儿子,皱着眉头沉声问:“那你是怎么做的?”
武枫看着武子豪,平静的说:“为了帮阵灵稳定灵体,我去找了辰先生,他告诉了我一个法子。”
武子豪皱着眉头,苏辰是一个妖力强横的大妖,但从不按牌理出牌,他给出的断不会是什么好主意。
武枫淡淡的说:“我取了自己的心头血,加上辰先生借给我的镇魂灯,用了四十九日,帮阵灵稳住了灵体。”
所有人都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武枫平静的说:“在有些人眼里,天罗阵是武器,是先祖留给我们的保护伞,但是在我的眼里,它是伙伴,是朋友,是浇注我心血的,我的孩子。”
那个黑胖老人又叫了起来:“武枫,你疯了。”
武枫看着他,平静的说:“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眼睁睁看着阵灵崩坏?你受天罗庇护,受祖先恩泽,有没有想过这份恩泽需要回报?有没有想过天罗也会受伤?你就这么心安理得的站在这里说我疯了,有没有想过,如果不这样,十年前天罗阵就已经没了阵灵?”
黑胖的老人大叫着:“那也是你害的,如果不是那个妖女,天罗阵灵怎么会和静川剑两败俱伤?静川剑怎么会没了剑灵?”
武枫冷冷的看着他:“红衣是我的妻子,她是妖族不错,但这事却不是她的错。请你说话对她尊重些。”
他看着这些人,有些悲伤的想着,在认识红衣之前,他的世界非黑即白,认识她之后,她是他的全部颜色,而现在,他却要亲手将这颜色全部抹去。就像是他偷了十年的时光,十年色彩斑斓的美好时光,但总是敌不过一相识就注定的宿命,他曾经以为已经躲开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