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苑,一院子菊花开的正浓,正午的太阳正在兢兢业业的散发热量,一阵风过,便可以闻到菊花的味道。
然而这个秋天并不平和。
屋里,人来人往,全是瑞安国德高望重的太医,床上的女孩子紧闭眼睛,呼吸微弱,显然已经昏迷。
院子里跪着一老一少,正是兰嬷嬷与聆音,聆音衣衫褴褛,衣服上的血痕表明,她被被人狠狠鞭笞过。
屋檐下,站了一妇人,身边有四个丫鬟。妇人身材娇小,三十多岁,身材微微发福,但在一身华丽的衣着的装饰下,却又是另一番雍容华贵。相比于凌霄的清冷,她多的是几分淡然。显然,那一屋子的太医便是她请来的。
眼神在兰嬷嬷和凌霄之间慢慢转移,最后,定格在兰嬷嬷身上。兰嬷嬷不觉将视线移了,不敢与其对视。
“嬷嬷请起吧,其中的王太医是医界新秀,他治好了溪妃的顽疾,卿儿的小病应该是没有大碍。”声音淡淡的,让人听了不觉产生亲近感,但却又冷汗森森。
“老身有负夫人所托,有愧于夫人…”兰嬷嬷重重俯身拜了下去,然后便一直保持跪拜的姿势,不曾起身,“但还请公主饶过聆音。”
原来,这妇人便是苏府的当家主母,当朝长公主安洛萱。兰嬷嬷以前是这位公主的乳母,却是除了关心自己的兄长以外,比任何人都亲近的人。
屋里,丫鬟搬了椅子出来,小心翼翼的置于没有阳光的阴凉处,便静静的站在了一边。
大夫人瞅了一眼椅子,然后轻轻的走了过去,坐了下来。
“嬷嬷可是要挟萱儿?”递过眼神,依旧波澜不惊的样子,她显然是注意了兰嬷嬷没有喊她夫人而是公主,却让兰嬷嬷心头顿生冷意。
“老身怎敢,只是聆音尚小,恳求公主饶过聆音。”兰嬷嬷爬的直直的,却也不曾退缩。她最知道公主的脾气,在宫里时虽是决不袒护任何自己的人,但是公主自小心地善良,也不会看着别人欺负自己的人,平时都很体恤下人。自己已经一脚跨进了地府的人,如果换得聆音安好便也值得了,至少,卿儿也可好受点。
聆音却是握紧了兰嬷嬷的手,兰嬷嬷如此为她求情,确实是她没有想到的,平时兰嬷嬷只知道说自己莽撞,回神后,她忙对兰嬷嬷低声道:“嬷嬷不要替聆音求情了,聆音自己的错,聆音自己承担。”
兰嬷嬷却像没听到一样,急的聆音浑身冷汗。
“嬷嬷还是起来再说话吧,卿儿福大命大,会没事的。”传入耳中的,是安洛萱的浅浅的叹息。
兰嬷嬷惊奇的抬头,望见了她脸上微露疲惫,右手食指正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轻轻揉着。
“公主…”兰嬷嬷犹豫的喊道。
“我暂时瞒了下来,言之还不知道,但愿神明庇佑二小姐,让她在言之从兰郡回来之前好转。”言之,便是指苏家家主苏言之,原来此刻他并不在府内,而失去了兰郡。聆音微微抬头,只见安洛萱用右手支着脑袋,歪着头看天空中飞过的小鸟,眼神突然变的忧郁,聆音开始有点不明白,然而,这个女人却暂时的保住了自己的性命,然后觉得,她是个好人。
“母亲、母亲。”孩子的声音,循声望去,纯白的锦袍,罩着小小的身子,一张清秀的小脸,全是汗珠,然后就看见他如风一般冲了进来,他就是苏言之的长子苏瑞。
“瑞儿,娘亲说过你多少遍,举止切忌浮躁,你这般走路,可将娘的吩咐放在心上了?”冷冷的声音,听完小男孩就顿时像被霜打了的花草,蔫了下来。
“母亲,瑞儿只是太担心妹妹了,您就饶过他这回吧。”如清泉一样,声音流过众人心田,再次望向门口,一着浅蓝色纱衣的女孩子立于门口,约十四五年纪,长相与安洛萱有几分相像,身材却高于安洛萱。小小的瑞儿闻言,惊喜地转过头,开心的说:“姐姐,姐姐,你可来啦,不然瑞儿的手心可要遭殃了。”
她先是到安洛萱跟前的举止得当的行礼:“母亲。”继而走到小男孩的身边,弯腰伸出手敲了敲苏瑞的脑袋:“小调皮、小声点,别吵到卿儿啦。”
苏言之共有一妻一妾,公主安洛萱是正妻,而凌霄,是唯一的妾室。安洛萱生了一女两男,分别为苏云、苏瑞、苏睿。凌霄只生了苏卿,是苏府最小的孩子。这个女孩子,就是苏言之的长女苏云。
“恩。”算是对苏云的回答,安洛萱转身看了眼人来人往的屋里。
“母亲母亲,瑞儿记住啦。”大大的做了个揖,却惹得安洛萱紧绷的脸一下子松了下来,然后换上一个浅浅的笑。
看到苏瑞那一身素白,众仆人也皆忍着笑,刚才严肃的气氛便轻松下来。苏瑞自小便淘气,爬上爬下,总是不让人省心,安洛萱为了教育他,请了不少严师,但是谁敢真正的对官职不大,却极为受皇上重视礼部侍郎同时又是驸马的苏言之的公子动手,最后迫于无奈,只得给苏瑞定了许多白衣,一旦苏瑞淘气,衣服都会沾上脏物,便于发现。刚开始几天,苏瑞还是规矩了几天,但后来却发现,二公子苏睿的衣服开始变脏。经安洛萱的亲自查证,原来,苏瑞每次调皮之前都会穿苏睿的衣服,然后再以苏睿的身份出去。
“母亲,妹妹怎么样了?”苏云问完安,便开始进入正题。
只见安洛萱微微冲身后的丫鬟香雪点了点头,那香雪见了便启唇说道:“启禀大小姐,小小姐这次生病是因为染了风寒,换一般人,应该无大碍,只是小小姐出生时不足十月,导致小小姐体弱,才会昏迷,现在王太医正在屋内施针。”
“那妹妹会不会有事啊?”苏瑞一脸关切的望着屋里。他的丫鬟此时出现在了院子里,跑得满头大汗,而手里捧着的是他最喜欢的鸡腿,这应该是给苏卿的礼物。看见这些,苏云笑了,这孩子总是傻傻的,以为自己最喜欢的别人也会喜欢。
“听天命。”安洛萱轻轻的叹了口气,随即,却又转了语调:“卿儿向来懂事,会没事的。”却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别人。
“恩,会如母亲所说。”苏云轻轻的附和道。
在众人眼光都集中在苏瑞身上时,却只有安洛萱发现了另一个人。
“睿儿?”很平和的口气,将众人的眼光带向了后边的青色身影。
和苏瑞同样的脸庞,但是脸上的笑却能将两人分的很清楚:苏瑞是童真那种,完完全全是个小孩子;而苏睿,给人的感觉,像个捉摸不透的迷。那一脸温和的笑就能让人如沐春风,没有半点孩子的任性,这让人不禁怀疑,这小小身体里,到底住着什么样的灵魂。
“娘,孩儿也随哥哥姐姐来探望妹妹。”脸上挂着那一系列温和的笑容,然后冲着安洛萱拜了下去,算是对安洛萱的回答。安洛萱微微点头,显然对自己的小儿子比较满意。
“弟弟你终于来啦,走路好慢哦。”苏瑞冲苏瑞露着大白牙,一脸得意。
“恩,睿儿走路还是慢了些。”苏瑞似无心的挑衅,苏睿似无心的回答,脸上淡定从容的笑却显然让众人在心里重排了位置,大公子虽早出生那么几刻,但终是不及二公子懂事。
苏云却弯了唇笑苏瑞:“瑞弟弟你看看你,每次都要睿弟弟让着你,一点不像哥哥。”
“不好玩…”苏瑞却转头,自己嘟囔道。
苏云伸手摸着苏瑞的头笑,显然是喜欢苏瑞多些,她觉得,苏睿虽然待人接物都较苏瑞得体,但他的笑,让人摸不到底,难以亲近。
“嬷嬷且和聆音起来吧,卿儿向来福大命大,断不会有什么意外。”苏云微笑之余,瞄到院子一边还跪着的兰嬷嬷和聆音,然后走了过去,扶起了兰嬷嬷。
兰嬷嬷并未拒绝,只是安静的望着苏卿的屋子,满心担忧,只盼她没事。
“聆音你也快起来吧。”苏瑞也小跑到聆音身边,照葫芦画瓢去扶聆音。
聆音却在苏瑞的手未接触到自己时,刻意避了过去,声音里全是小心翼翼:“不要弄脏了公子的衣服。”
苏瑞的笑却还大大咧咧:“无妨、白衣母亲给我做了好多,穿不完的。”
“扑哧…”又疲惫又担心又恐惧的聆音却硬是被苏瑞这句话逗笑了。
再看屋檐底下,安洛萱早已在他们讨论谁先谁后时进了屋,对于这些琐事,她并不关心,她现在唯一关心的是,在苏言之回家之前,苏卿能否好起来,苏府一向安静,她不想再掀起腥风血雨,来打扰到自己的清净,自从嫁入苏府,已经很久没有像宫中的提心吊胆了。想起苏言之,安洛萱不禁打了个寒战,然后苦笑。
苏睿安静的看着这一切,只是他在想,那两个人,怎么会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