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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少帮主(上)

金禅本来是将幼子留在少林寺中,希望由少林僧人将其抚养长大,或许可以清洗沾染到他身上的怨气,忘记上一代的悲怨情仇。可是后来怎么又会改姓乔,成为少室山下一对农夫之子呢?在金禅离开少林寺之后的这二十年,还需听周鹰接着来叙说个中缘由。

当初负责照顾婴儿饮食的小沙弥正是周鹰,每日端来米汤喂养婴儿。话说有一日周鹰正抱着小婴儿坐在寺院的一棵大树底下晒太阳,偶然遇见一对来寺中烧香拜佛的农家夫妇,一见周鹰怀中的婴儿便心生欢喜,农妇遂忍不住将婴儿抱过来逗趣,并教小和尚他抱孩子的姿势不太对,容易伤着小婴儿。那农夫却顿时起了心念,心想佛门清静之地,何处来的婴儿?于是向小和尚求问。周鹰只能说这是一个弃婴,被人丢弃在寺院门口,方丈大师不忍心见之饿死,于是将其收养。听说如此,这一对夫妇顿时在小和尚面前跪了下来,恳求将孩子交给他们抚养。当时周鹰不禁吓了一跳,自己无法定夺,于是几人来到了方丈面前。

原来这一对夫妇就住在少室山下,已近中年仍无子嗣,入寺烧香正是为求佛祖保佑,赐予他们一个孩子,没想到竟然遇见了周鹰怀中的婴儿。这个婴儿既然是弃婴,两人很想将之当成自己的孩子来抚养,也算了却了一桩心愿。方丈询问农夫的姓氏,姓乔排行老三,为人忠厚,村子里的人都称呼他为乔三,除了耕种两亩薄地,农闲时候也开炉打铁,生计尚可,只可惜其妻一直未能有所出,十分渴望能有一个孩子承恩膝下。

方丈欣然同意了这对夫妇的请求,说一切皆是缘分,天意早有安排,并且给孩子取名为乔恩。于是乔氏夫妇就抱着孩子下山了,可谓皆大欢喜,这就是乔恩的由来。

少室山下,匆匆数载。

当初年少懵懂的小沙弥已然成为达摩堂一位武僧,武功非凡。有一年冬天,山下发生了可怕的疫症,中症者身上肌肤龟裂出血而死,于是就有村民上山请求少林寺援助。方丈称之为血龟症,乃是从山上流下的泉水受到了某种毒虫的污染,告诫村民别再饮用冰泉水,然后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终于练成一种救治血龟症的丹药,命周鹰送下山去救治中症的村民。周鹰走访山下十几个村子,终于确定疫症已遭灭绝,方才松一口气返回上山。

在上山的路上,周鹰却偶然遇见一个顽皮的孩童。当时他正走在雪地之中,忽然听见山坡上远远传来一阵尖叫声,似是小孩的声音。周鹰连忙循声奔跑过去,远远但见从坡顶的雪地上滑行下来一个小孩,转眼之间就掉下断崖。周鹰施展起少林轻功,沿着崖壁飞走,纵身接住了半空中掉落的孩童,两人一起坠入山崖下深深的积雪中。而在落地之时,周鹰将孩童抱在怀中,然后让自己的背部触地,试图挽救这条小小的生命。

有周鹰做垫背,兼之地上积雪的缓冲,两人尚不至于受伤,但是紧接着却又发生了可怕的一幕——斜坡上堆积的积雪仿佛是受到孩童呼喊声的震动,突然滑坡造成雪崩,汹涌雪流急速奔泻下来,将之前坠落山崖的两人埋了一个深不见底。话说这孩童因为贪玩滑雪橇稍不留神才滑下山坡,此时他的父母追过来但见雪崩一幕,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以为从此就失去了这个孩子,当下抱头痛哭起来,然后开始拼命的挖积雪,却显得无济于事。

冷风潇潇,雪尘飞扬。

正当两人灰心绝望之时,忽然听见砰然一声震荡,以为又发生了雪崩,却不见山上的积雪奔流下来,而是从崖底深厚的雪堆中突然冲出什么东西。当冲上半空的身影又飘然落在眼前,这两人才如梦初醒,不禁喜极又泣,原来是少林武僧抱着孩童窜出了雪堆。但见周鹰和孩子脸色已然冻得通红,眉毛上沾着冰霜,几乎是死里逃生。

孩子的父母顿时跪在雪中向救命恩人磕起头来,周鹰连忙扶起两人,道:“我佛慈悲,小僧这次下山,以治病救人为己任,两位施主不必如此,快快请起!”待他抹去眼角上的积霜,看清楚这两人的模样,顿时吓了一跳,这不就是当初领养他怀中婴儿的乔三夫妇!再看看站在乔三夫妇之间那个八九岁的孩童,如今竟然已经长这么大了。

周鹰与乔恩的这一次相遇,促成了这个孩子命运的又一次转折。

小乔恩抬头凝视这周鹰半晌,忽然忍不住道:“大师你的武功真厉害,我可不可以跟着你学武功?”此言一出,却勾动了周鹰的心念,竟察觉自己与这个孩子有着某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却见乔三低头不语,而他身边的妻子一手搭在孩子肩头,另一只手悄悄抹了一把眼泪,周鹰看出其中似有隐情,于是送三人回到家中,了解孩子的成长经历。

原来乔氏夫妇从小对孩子过分宠爱,导致这个孩子生性顽劣,不爱做粗重农活儿,亦不喜欢打铁,没想到今日一见周鹰,竟然对武功表现出如此的好奇。乔三皱眉摇头道:“我原先只想把他留在身边,有个儿子可以养老送终,但是他似乎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我想他以前的父母一定是不寻常的人物,他应该生在非凡之家。或许我们不应该这么自私,既然今日得大师相救,而且他对学武有兴趣,还请大师收他为徒,成全他的心愿。”

周鹰点点头,道:“看来这孩子,与我少林缘分未尽,不如就收他做俗家弟子,将来学有所成或许可以出人头地。二老请放心,小僧必定悉心教导。”于是乎,乔恩就成了少林寺的一名俗家弟子,周鹰遂成为他的授业恩师,传授他少林武功。

在少林寺俗家别苑的十余年,乔恩从周鹰那里学成了达摩剑法,虽然威力比不上达摩堂里的那些高手,但毕竟是少林武学之正宗,也可以在江湖上闯荡一番了。然而还等不及拜别师门,乔恩却暗中打起了达摩堂其他武学奇书的主意。有一天夜里,乔恩偷偷溜进藏经阁,抄录了一份易筋经秘笈的手稿,然后就悄悄跑下山来,以为凭借手中易筋经的内功心法可以达至内外兼修的境界,假以时日就可以扬名江湖了。这种偷学武功的行径与当初金禅偷窥太祖秘笈中禁忌武学的做法如出一辙,真可谓有其父必有其子。

此事后来被藏经阁守卫僧人察觉,周鹰又发现乔恩忽然莫名消失,于是为了追回少林寺已然外泄的武学秘笈,一路追踪乔恩到了岳阳城。叙说至此,金禅亦运功完毕,终于从乔恩身上吸尽毒素。但是乔恩仍然昏迷不醒,因为五脏六腑已受到严重损伤,需要一段时间慢慢恢复生命力。换言之,他还没有度过危险期,不容乐观。

半夜时分,帮主别苑。

但见金禅背回来一个病殃殃的人,他的夫人花魁美人不禁好奇,“这是谁呀?”

金禅先将乔恩放在床上,盖好被褥,方回答道:“他是我的儿子。”

“你的儿子?”花魁怔怔望着自己的丈夫,“你什么时候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金禅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望着窗外,远远看见明月之下一杆英雄大旗正轻轻飘扬,不禁深深叹一口气,有些往事不堪回首。当他沉默之时,花魁亦转眼凝望着他,心想他今天忽然背回来这么大一个儿子,其中必定关乎着许多年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一个爱情故事,让人十分好奇,但是他对她只字不言。虽然她日日夜夜陪伴在金禅身边,却感觉自己并不了解眼前这个男人,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发现自己笨得犹如一张白纸。有时候她能察觉到他心中藏着很多事,却极少向她诉说,就像是一本合着的书,让人很难理解。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花魁忽又道:“既然他是你的儿子,他叫什么名字?”

金禅皱眉愣了一下,心想也应该给他取个名字,于是道:“他叫金旗,从今天开始,他就是我金禅的儿子。我有一个儿子,你应该为我感觉开心,不是吗?”

花魁一双秀眉却蹙了起来,转眼看看躺在榻上的金旗,又转眼冷盯着金禅,眼中尽是疑惑,心想什么叫“从今天开始”,那他以前又是什么呢?

金禅从花魁眼中看不出开心的意色,微笑道:“你是羡慕,还是嫉妒?”

“才不是呢!”花魁脸上不禁泛起娇羞,“你有这么大的儿子,那是你的本事。如果我想要一个儿子的话,我会自己生一个,然后我就睁大眼睛看着他,看着他一点一点、一年一年慢慢长大。”她说话的时候已然睁大双眼望着金禅,美目流转中尽是柔情。

金禅眉峰微动,又忽然沉默下来,在他心中分明藏起了一些话,那是花魁无法探听的悲哀。在体内剧毒的侵蚀之下,延续基因的精元亦受到污染,他不可能再有孩子。

花魁悄然靠近金禅身边,拉着他手,道:“怎么了,你不想让我给你再生一个小孩?”金禅伸手轻轻抚摸着美人的脸庞,微微一笑,道:“你先替我照顾他,我出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说罢便转身走了出去,剩下花魁一个人,心中满是疑惑。

金旗既然未醒,花魁亦觉无所事事,但是她不敢离开房间,害怕金旗会突然醒来,于是双手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等到花魁醒来的时候,侍女已为她送过来早餐,一问才知帮主并没有回来。一直等到半夜时候,整整过了一天一夜,金禅的身影忽再次出现在花魁眼前。但见他背上系着青布包袱,面色稍带倦容,花魁不禁问道:“你这是去哪儿了?”

金禅解下背上的包袱,一边打开一边道:“我去给他找了一些药材,但愿对他的伤势有帮助。”但见包袱里是一只金质长盒,包装十分精美华贵,待打开金盒,里面装的是几支人参而已。金禅拿起一支人参,又道:“这是长白山的千年人参,传说具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或许可以助他恢复元气。”说罢放下人参,走近床边抓起金旗的手,探一探他的脉搏。金旗的脉搏十分沉缓,好在微微一线却并没断绝,尚存一丝生还希望。

花魁却被盒子上雕刻的几个金字所吸引,拿起来细细一看,但见写着:千年人参,稀世珍宝,乃辽国皇室进贡……花魁心中顿时一惊,原来这几支人参并非普通药材,而是宫廷之物。她不禁以十分诧异的目光望着金禅,道:“这些东西,你从哪里找来的?”

金禅道:“这是辽国进献的贡品,只有皇宫里有。”

“这么说,你这一天一夜就是跑到皇宫里去拿这些东西?”花魁蹙眉摇了摇头,仍然感觉难以置信。以金禅的武功而言,潜入皇宫中去取一样什么东西绝非难事,但是洞庭湖距离宋都汴京何止千里之遥,金禅就算武功再怎么厉害,又如何能在一日一夜之间往返来回呢?这简直太不可思议,感觉在她眼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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