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清冷,荷塘上弥漫着一层层薄纱般的冷寂。嵇绍立于寒塘边,默默不语。我知道,山伯父提及嵇康,触痛了他内心的一分孤寂和悲伤。
“这几年还好吗?”
“嗯,很好!”
“看得出来,伯父伯母待你视如己出。”
“父亲曾说过,有山巨源在,吾不孤也!父亲怎么会骗我呢!”
虽如此说,嵇绍的嘴角浮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我明白,再好也不是自己的父亲,始终是不同的,何况那一年那一天,嵇绍失去的还不止是父亲,嵇康似乎也猜到了曹莹郡主的心意,所以才会将他托付给山伯父吧!这些年,我也常想,嵇康,在我生命中就像绚烂的烟花,美丽、炫目,虽然消逝了,但却在我的心上划上了一道抹不去的伤痕。这份伤心不仅仅是在我的豆蔻年华里,心中倾慕的那个人陡然消失了,更意味着这世上的最绚烂的繁华盛景突然落幕。唯剩颓园断壁留世,一种不可抑制的苍凉感油然而生。然而,比起曹莹郡主,我的心意实在算不上什么。她们之间的感情,旁人是无法揣度的吧!
“还好,你长得这样好!”看到嵇绍如今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感到安慰。繁华之后,留下的并不只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黑暗。新的美好还在孕育,至于归宿如何,且不去多想吧!毕竟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嗯,我想我没有辜负父亲对我的期望,山伯父也对我很好!”他转过身,望着湖面出神。他这样的年纪,性子已是非常沉稳。侧脸的轮廓,与当年的嵇康极为相似。看着看着莫名的有些心酸。
我与嵇绍并肩而立,周围安静极了。偶尔传来几声蛙叫。我们本没有见过几次面,根本不算熟稔,但这样的沉默并没有让我感到尴尬,反而感到内心很安宁。我不必想着要和他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就能获得一种安慰。
“这几日,还习惯吗?”他突然问道。
“嗯,伯父、伯母都待我很好,雪儿也很可爱!”
“那就好!夜深了,早些休息吧!”他将身上的披肩为我披上,与我一同回房。
山伯父身居高位,府邸很大,庄严有余,却又不显得过于肃穆。各个院落十分规整,看起来是根据五行八卦风水一类的东西严格布置的。各个院落也都有护院守卫,让人很有安全感。与此相比,侍女、奴仆却不像守卫那样多,饮食上很精细,但食材上也不是什么美味奇珍,衣帛、首饰也不讲究过于华丽。主人对待下人平和大度,下人对待主子也是由衷的敬服。
山该大哥平时喜好文章,起得也早,每日鸡鸣之时,就已起身诵读文章。李叔这时也起身打开大门,每当山伯父的知交好友来访,他都亲自迎入门内。
嵇绍和山纯每日起得也很早,他们每日跟着赵师傅习武,在练剑方面已有小成。山雪总是捧着糕点、果酒什么的,坐在一旁笑嘻嘻的看着他们练剑的样子。
看他们生活的如此闲适,终于明白嵇康为什么会将嵇绍托付于已然断交的山伯父。论性情相近,私交之好,应推父亲或是向伯父,可他没有这样做。我想除了山伯父没有人能给他这样的生活。
这几日在山府,那些令人烦忧的事情渐渐地被我淡忘了。也明白有些孩子是可以像雪儿一样无忧无虑地长大。整日待在府里无所事事,突然觉得有些无聊,只能去逛逛后花园。
山府的花园算不上富丽堂皇,也不是很大。但比起前厅的规整、庄严,平添了几分雅致。曲曲折折的羊肠小道穿插其中,道旁是一大片的绿竹,颇有几分曲径通幽的意致。这样的竹林让我想起他们七个人相聚的情景,如今已是各奔东西,恍如隔世。竹林尽头分东西两处,西处是牡丹园,这个时节,牡丹开得正艳,硕大的花朵引来很多蝴蝶。红色、粉色的牡丹最多,也最平常,但要论引人瞩目,还是要属夹杂其间的绿牡丹和蓝牡丹。自有一种清新脱俗、赏心悦目的即视感。这样的品种很少见,可见其不容易栽培。山府的家丁一定花了很多心思。东处是曲隐楼,楼建于假山之上,下面碧波荡漾,取名碧心湖。湖中央搭了一个台子,每当佳节之日或贵客临门,就会有舞姬献技或歌女唱曲。坐在楼阁之上,既可欣赏歌舞,还能问道远处飘来的牡丹香。
我正随意欣赏,恰好碰到一个老人在修剪花枝。“老人家,要我帮忙吗?”我上前询问。老人家从花丛中直起腰,细细的打量了我一番,笑道:“你是老爷好友的女儿阮姑娘吧?”见他认得我,我自然十分高兴。
“老人家如何认得我?”我笑道。
“老爷朋友虽多,但像阮大人那样的人,见一次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忘了,姑娘和乃父长相颇为相似。况且老朽早已听说姑娘来府上做客,所以猜测是姑娘。”
听他这样说,我心中很是欢喜。这一大片的花海,只有这一个老人家在打理,一定很辛苦。所以想要帮帮忙。“老人家,我帮您一起修剪花枝吧!”
“阮姑娘,花草这种东西,看起来赏心悦目,侍候起来可是很累的,你还是随处逛逛吧,老朽一个人应付得来?”
“您不要客气,我可以的,您就当帮我解解闷儿吧!”
“丁爷爷,您就让她帮您吧,我既路过,也是要帮忙的,还请您给我们分派任务吧!”
“好,那我们就从修剪花枝开始吧!
这时雪儿那鬼丫头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绍哥哥和渺渺姐姐在这里玩,怎么不带我。”
“鬼丫头,我们可不是来玩的!”
“丁爷爷我也一起来帮忙,好不好?”见我这么说,雪儿忙转向丁爷爷撒娇。
“当然好了,只是小小姐可不能怕辛苦呀!”
“哦~太好了,阮姐姐可不能甩下雪儿了!”
我无奈苦笑,丁爷爷则爽朗的大笑起来。
丁爷爷将我们带到一片牡丹幼株前,“这些都是今年新栽的牡丹,一棵植株只需留下四五枝,其余则需要全部剪掉。”
“好,我们这就开始!”我干劲儿十足,拿起剪刀,准备开始修剪。可是究竟剪哪一株呢?心里有些犹豫,看这株很好,见那株也不忍心。
见我迟疑,丁爷爷在我耳边轻声说:”凡事都有取舍,舍得这些杂枝,明年的花朵才会开得又大又艳丽。”
我鼓足勇气用力的剪掉了一枝,虽有一刹那的不忍,但顿时松了一口气。
“阮姐姐,只是这样干没有意思,不如我们比赛吧!”
“怎么比?”我也是兴致勃勃。
咱们三人,一人修剪一行,看谁修建的又快又好,好不好?“
“输了的人该罚些什么呢?”嵇绍问。
“就罚输的人哄赢得人开心!”山雪调皮的说。
“鬼丫头就是古灵精怪。”我被雪儿提议逗笑了。
“好,就这样!”刚说完,嵇绍便转身修剪起来。我和雪儿也马上投入了工作。
眼看我已修剪了一大半,忙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嵇绍紧随其后,雪儿刚刚修剪了一点,我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忙蹲下身继续修剪。突然听到雪儿一声惨叫。
“哎呦!”只见她丢了剪刀,一只手攥着另一只手,身子蹲在花丛中,十分痛苦的样子。
我心里一惊,“不好,雪儿不会是剪到手了吧!”我慌乱中丢下剪子,向雪儿身旁跑去。
“怎么了,雪儿,快让我看看!”我忙去拉她的手。
雪儿紧紧的攥着自己的另一只手,样子很痛苦,嘴里还不停的“哎呦~哎呦”的叫着。
“怎么了,”我举足无措,既怕弄疼了她,又想看看她的伤势,“雪儿乖,让渺姐姐看看你的伤口。”雪儿却更用力的攥着,似乎有意不让我看,眼神还飘向嵇绍。
我这才意识到她的意图,转过头去,嵇绍已经接近终点了。我回头再看雪儿,她吐着舌头,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这时嵇绍恰好到达了终点。
“好啊,雪儿,你耍赖!”我不服道。
“兵不厌诈嘛!”雪儿调皮的笑了起来。
“我也要继续了,阮姐姐不要输给我呀!”说着她捡起剪刀继续埋头剪起花枝。
我可不能输给这个鬼丫头,我不服气地想,忙跑回去拾起剪刀。
雪儿虽使了炸,可毕竟之前我遥遥领先,所以还是我赢了。原本最该丧气地雪儿却兴高采烈的跑了过来。
“绍哥哥,你想要雪儿怎么哄你开心?”雪儿天真的问。
此时,我才知道这丫头是处心积虑的要哄嵇绍开心,我竟被她耍的团团转。这小丫头长大,可怎么了得。
“嗯……”嵇绍拖着下巴,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
雪儿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很好的主意。
“绍哥哥,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你低下头,我在你耳边轻轻的告诉你,好不好!”雪儿兴奋道。
嵇绍微笑的低下头,我敏锐地观察到雪儿圆嘟嘟的小脸上浮现了一抹阴谋得逞的笑容。只见雪儿抬起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啵儿”的一下,小嘴儿亲在嵇绍俊朗的侧脸上。这一幕简直让我瞠目结舌。嵇绍也愣在了那里,随及眼角上扬,嘴唇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依旧是一副明朗的笑颜。
“绍哥哥开不开心?”雪儿天真的问道。
“嗯,绍哥哥很开心!”嵇绍将很这个字拉得又重又长,特别的肯定了雪儿。
“延祖,有一点我不明白。刚才我被雪儿骗,难道是你们早有预谋吗,你为什么不理她呢?”我疑惑道。
“我们哪有时机预谋?”嵇绍见我不解,好笑道。
“是我经常骗绍哥哥,时间长了,他都不信我了!”雪儿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浮现出羞赧的面容。
一天的劳累让我觉得很满足,忙碌让我没时间胡思乱想,我似乎找到了一种快乐的方法。我想今晚我可以睡一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