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府学房。
房内,陆七娘看着眼前如娇花照水的少女,含笑道“四小姐确定了?”
妙妍点点头。
“四小姐八岁考中女生,十岁考中娘子,现如今十三了,终于打算考才人了!”陆七娘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遗憾“其实以四小姐的才能,两年前就可以考取才人的,耽误到现在实在可惜了!”
要是她陆七娘可以教出一个十一岁的才人,那得是多大的荣耀!
“先生又不是不知道……”妙妍欲言又止,声音苦闷“我身子弱,能考上女生、娘子已经是意外了,现如今报考才人,心里还真的没多大把握……”
陆七娘也一口气,人无完人,这四小姐明明才华横溢、满腹珠玑,却偏偏有一副孱弱的身子跟着拖累,实在是可惜了。
“我看四小姐这些年来一直在调理身子,怎么如今还没大好吗?”
妙妍双眉紧蹙、不胜烦忧“大夫说我体寒身弱,一辈子都要以药石为生,我也没有办法的,一直所谓的调理不过是维持着身子不破败而已。”
“那四小姐多多注意……”陆七娘满面同情告诫道,话语未毕便被一声急切的“干娘!”打断。
“干娘!”徐妙歌仿若弱柳扶风似的走过来,一身翠色软烟罗,裙角绣着精致的花纹,不盈一握的纤腰上系着一根白绸腰带,更显风姿款款。
不同于妙妍的苍白孱弱,徐妙歌的瓜子脸蛋更显小巧精致,白里透着粉,给人的感觉很是活泼健康,她常年跳舞,加上骨架小巧的缘故,身材玲珑,骨肉均匀,配着一双三寸金莲,走起路来飘飘袅袅,似是会随风飞舞一般,恰若凌波仙子。
“干娘!”徐妙歌又叫了一声,大大的桃花眼狠狠瞪了妙妍一下,就在妙妍认了上官珞为义父后,徐妙歌也不甘示弱地认了陆七娘为干娘,现在见着自己干娘与跟自己打小不对盘、怎么看都不顺眼的徐妙妍亲切说话,徐妙歌就有了一种自己干娘要被抢走的感觉。
“妙歌来了?”陆七娘掏出帕子,替徐妙歌仔细擦拭了一下根本没出汗的额头,眼神慈爱,动作亲切。
妙妍看着眼前的互动,嘴唇微抿,徐妙歌和陆七娘简直就像是互相吸引的磁石般,任她暗地里做了多少“努力”都无法分散,真是让人气馁。
“四妹妹还是赶紧回去吧,春寒料峭,四妹妹向来身子弱,万一出了什么差错,祖父祖母该怎么向三叔父交代,四妹妹不要为难祖母才是。”
妙妍淡淡一笑“不牢三姐姐费心,无论怎样都是妙妍和祖父祖母的之间的事,三姐姐平日繁忙,又要练舞又要考取闺学,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妙妍说得毫不客气,眼神冷冷地瞧着徐妙歌。
她如徐孙氏希望的一般,自幼体寒身弱,考中女生、娘子也是极大的运气支撑,见妙妍如预想的那般,身子孱弱了下来,徐孙氏倒也没有像以往那样不给她好脸色,遇事反倒安慰性地偏向妙妍这一边……
自打有了祖母的“宠爱”,妙妍对着徐妙歌的寻衅滋事就没客气过,针锋相对、据理力争,她毕竟是活过两世的人,学识渊博,见识宽广,又有着所谓祖母的“撑腰”,在两人的交锋中竟未曾有一次落下风。
也不知徐妙歌是什么属性的,简直是越挫越勇,越没脸越不要脸,每次见了她就要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找不痛快,乐此不疲。
“四妹妹既然喊我一声三姐姐,那姐姐就要尽到做姐姐的责任,怎么可以算作管闲事呢,姐姐不过是看到四妹妹出来吹风担忧四妹妹的身体而已,四妹妹怎么可以对姐姐说话如此不客气,难道四妹妹把学的伦理道德都忘得干干净净了吗?”不顾陆七娘紧拽她衣袖阻拦,徐妙歌继续跟妙妍对峙。
“哦?伦理道德?”妙妍玩味一笑,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围着徐妙歌转了半圈上下打量了一眼道“徐妙歌啊徐妙歌,我喊你一声三姐姐那是出于礼貌,莫非你真的以为就是我的三姐姐不成?”说着妙妍凑到徐妙歌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你不过是个没人要被捡回来的野种,连跟我提鞋都不配!”
徐妙歌瞳孔猛缩,不可置信地抬头,后退了几步后尖叫着几欲扑上来,却被陆七娘紧紧扣在了怀里。
“你怎么敢这么说!你怎么敢!!!”纵然她不是母亲亲生的又如何?!父母爱她、哥哥宠她,连祖母都喜欢她,府里的丫鬟婆子更是对她毕恭毕敬,她甚至还和府学大人家的小公子订了亲,她是徐家的三小姐,正正经经的徐家三小姐!
徐妙妍,她怎么敢说她是野种,她怎么敢!
非嫡非亲,一直是徐妙歌心底最大的芥蒂,也是她一直以来看妙妍不顺眼的最大原因。这原因深埋心底,即使是徐妙歌自己也未曾察觉……
现在妙妍将一句“野种”堂而皇之地说出口,一下子刺中了徐妙歌的死穴,那深埋心底的原因终于呼啸而出,几乎要淹没她所有理智。
妒忌、愤懑、抓狂,野火一样燃烧着徐妙歌的心智,若不是陆七娘紧紧扣着她,指不定要冲上来将妙妍生吞活剥了。
“陆先生,学生的问题已问完,告辞了!”妙妍款款辞行道。
“好好,你回去吧。”陆七娘忙不迭地点头,眼观鼻鼻观心地看着妙妍慢吞吞的动作,这四小姐,看不出还是个厉害的!
“干娘……”待妙妍走远,徐妙歌身子一软倒在陆七娘怀中,声音抽噎,柔弱无依的模样看得陆七娘心头一阵怜爱。
“干娘,她说……她说我是没人要的野种……”
陆七娘瞠目结舌,这种揭别人伤疤的事不像是四小姐那种品性的人会做出来的啊!
可是看着怀里的徐妙歌闭着眼流出泪水,脸色苍白、精神脆弱,陆七娘已经顾不得追究妙妍究竟有没有说出那个难听的词了。
“妙歌乖,不哭不哭哈,妙歌是爹娘的小宝贝儿,是干娘的贴心小棉袄,干娘一定会为妙歌讨回公道的,妙歌不哭哈……”
幽兰苑里,妙妍进了内室将自己扔到了床上,动作大地引得一旁侍立的青桐紧张地朝帘外望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我说我的小祖宗哎,雀儿和盈盈还在外面呢,你这个体弱多病的四小姐如此生龙活虎也不怕吓到她们?”
抱着被子毫无正形的妙妍闻听此言一下子坐了起来,理了理衣服后颓然一声叹“整天装出一副西子捧心的病弱模样,都快恶心死我了,你就不能让我歇一会儿……”
“小姐!”看着故作委屈的妙妍,青桐抚了抚额头。在这幽兰苑伺候也有六年了,刚被派到小姐身边时,小姐留给她的印象就是气势逼人、脾气暴躁,谁又能想到那样的小姐如今竟会嘟着嘴唇跟自己撒娇呢!
“奴婢知道小姐心里苦,奴婢也替小姐苦呢!”青桐叹了一口气,刚被派到四小姐身边时,名义上是照顾,实际上就是监视,每日里都要将幽兰苑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报告给周嬷嬷,再由周嬷嬷传达给大夫人……看着小姐对自己那么好,吃的用的从未落下过她,渐渐地,她心底的愧疚感与日俱增。
伺候小姐一年后,她一直牵挂的娘亲病死,按理她们这些早已没了自由身的奴才奴婢是不能去看望亲人的,想出去唯有主子开恩。
她求了半天,四小姐也没答应。心灰意冷、绝望伤痛,她几乎要崩溃。
谁知道半夜里,却是小姐悄悄来到下人房,为她准备好了衣物财帛让她去见娘亲最后一面,还为她解释说白天不答应只是怕底下的人以为自家小姐心性柔弱,日后起了心思不好管制,那些衣物财帛是昨天就已经备下的,早替她准备好了……
她感动极了,心底的愧疚感越发浓重。
她想着去见娘亲最后一面,没想到刚到巷子口,就发现伯父和伯母用一卷破席裹着她娘亲合力抬着,一路尾随才发现他们竟是将娘亲的尸体丢到了乱葬岗……
她明明,她明明往家里寄了棺材敛衣的银钱了啊……
她什么也没说,也没找伯父伯母理论,父亲早逝,亲情薄弱如斯,她怨不得谁。
她用小姐给的钱安葬了娘亲,第三天就回到了小姐身边,青梧姐问她去哪里了,她也随口找了个借口打发。
青梧姐人懒嘴贪,手脚也不干净,以往她护着她,青梧姐才安心生存在徐府里,可笑她父母竟然这样对待她的娘亲,她还向着她作甚!
她任由着青梧作,直到青梧被周嬷嬷发现拿大夫人的回扣,被大夫人一怒之下乱棍赶了出去,她也没有半分愧疚……
幽兰苑里监视着小姐的只有她一人,有些事,不想回报的便可以不报,不像青梧在时,一五一十都要说给周嬷嬷。
可是小姐那么信赖她,她却暗地里……她终于向小姐说明了一切,没想到小姐却说早就知道她的小动作,只不过看在下人们各为其主的份儿上才一直没有追究……
她感动了,小姐人好好,让她出府看娘亲,还如此宽容大度地原谅了她的错误,她真的无以为报……及至后来小姐要装病,说是她一人孤立无援,装病会博得些许同情,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小姐眼泪汪汪地请求她掩护,她把这当做报答,答应了。
因为之前的事未曾向大夫人隐瞒,大夫人格外地器重她,倒也不曾怀疑小姐是在装病。
果然如小姐预料,大夫人对小姐确实比以往疼爱了许多。
她真的好欣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