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注册
35866000000160

第160章 梦,囚笼

长鱼酒缓缓从梦中醒来。

梦中卞和蜷曲的尸身犹然在眼前,清晰鲜明得仿佛身临其境。当和氏璧被鱼儿托上水面时,不知为何,他的内心竟产生了一种淡淡的喜悦感,朦胧而真切。大概是庆幸和氏璧终究没被风沙与河流所埋没,而卞和几十年的等待也终究没白费,一切刑戮折磨到头来都值了,只可惜卞和没能亲眼见到这一幕。

慢慢地,眼前的景象变得清晰起来。

“嘀嗒、嘀嗒、”

冰凉的水滴到他的鼻尖上,浓烈的霉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渐渐地,看清了横亘在眼前、阻隔视线的一排排铁栅栏,以及缠绕在他身上的一道道铁锁链。幸好锁链较长,他尚具有一定活动范围。

长鱼酒慢慢地起身环顾,仔细四下打量,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巨大阴冷的牢房中,由八名持剑狱卒严加看守。云樗仰躺在他身边,此刻依旧处于昏迷状态,不省人事。

桑柔并不在这里。长鱼酒在牢房中搜寻了半天,仍然不见她的踪影,以至于最终他不得不确信,桑柔的确没有同他们关在一起。

四周的石壁已经开裂,蛛网般的裂痕几乎爬满整座墙,墙面上有一块块斑驳的红褐色状物。令人作呕的霉味从脚下的茅草垛里散发而出,几乎难以忍受。他方才正是躺在松软的茅草上。

长鱼酒注视着眼前的景象,恍然间似又回到了几个月前寻剑山庄的落雪狱。或许这一切根本就是个梦吧,他只不过是在梦里又回到了落雪狱而已,眼前的一切其实都是假象。他总是从一个梦跳到另一个梦,有时在梦中还有做梦,以至于他常常分不清何为梦境何为现实。

可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说得清楚呢?

或许他梦里出现的那些人,又会将他所谓的现实当做梦境呢。

可他又总是从一座囚笼跳到另一座囚笼,有时身陷囚笼之中,还要自己给自己再造一座,以至于他常常觉得自由是个注定与他无缘的女人。

可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说得清楚呢?

有的人即便身处层层囚笼,也照样能过无限广大的自由生活,只要他的心是永远向着自由的。而有的人即便人身自由,却总是作茧自缚,自己莫名为自己建了一座牢不可破的囚笼,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

长鱼酒慢慢挪到散发腐臭味的狭小木窗前,静静眺望铁栅外头的景致。

不是阴冷的积雪山巅,而是一望无际的荒凉原野,荒野上零星有些许枯草枯树。花已凋零,只余几片枯叶在树梢上做最后的挣扎。栗烈朔风一吹,它们就摇摇晃晃随风飘零而下,落入冰冷的泥土地里。

远处依稀矗立着几所民宅,袅袅炊烟从烟囱中冒出,在晚霞烂漫的天穹下积于一处。郢都城宏伟的城门在更遥远的地方若隐若现,淡灰色的轮廓让人无端产生某种畏惧感。

这里是郢都城郊,荒芜,荒凉,虽然并不是没有一丝烟火气,但也丝毫感受不到大都市的繁华气象。

长鱼酒立刻意识到,他并没有做梦,他就身处于所谓的现实之中。

巨大而空旷的荒原上没有任何作物生长,只唯有大片枯黄杂草覆盖其上,空得令人心惊。北风在寂静的荒原上空呼啸着打旋儿,衬得整片荒原更加凄凉冷寂了。

但这荒原之上并非毫无人迹,长鱼酒扫视一周后才发现,在距离他们较远的荒原另一头,成群赤裸着上身的奴隶正搭建着什么。奴隶们身上套着绳索,披发赤脚,正费力向前拖动沉重的石料。监工毫不留情地挥起鞭子,狠狠抽击在他们裸露的后背上,催促他们加快速度。

因为离得太远的关系,从长鱼酒的视角看过去,这些人这些景象都不过是一个个模糊的小黑点,但细细查探之下。还是勉强能够看清一二。

这么多奴隶,他们究竟在搭建什么呢?

入夜,云樗缓缓转醒。

“唔……”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打量着眼前的牢房和正俯视着他的长鱼酒。

“唔……我死了吗?”他呆愣愣地问道。

答案显而易见。

“没错,你已经死了。”长鱼酒面无表情道。

云樗浑身一个激灵,顿时清醒过来了。

“什么?我真的死了?那我现在是在阴曹地府吗?哎,曲生,你怎的也跟我一起下来了?你也死了吗?”

长鱼酒继续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你说呢……”

他冲着窗外努了努嘴,道:“你现在身处何地,自己出去瞧瞧不就得了么?”

“有道理哦。”云樗扶着石壁缓缓起身,缠绕在他身上的锁链发出清脆的“叮当”碰撞声。

“呀!我身上怎么全是锁链?”云樗尝试着挣了挣,铁索却纹丝不动。

“别白费力气了,连我都挣不断。”长鱼酒道。

云樗沮丧地瘪了瘪嘴,只得认命般地拖着锁链走到窗边,踮起脚向铁窗外眺望,“郢都……我们还在郢都吗?”

他轻声喃喃道:“郢都城郊……原来我们没有离开……”

长鱼酒点头:“是。”

许久,云樗又问道:“桑柔呢?她怎么没有跟我们关在一起?”

长鱼酒耸了耸肩,“或许女犯人被关押在另一个地方吧,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不愧是大都城,讲究也多。”云樗不禁感叹道。

他凝望着暮色下郢都宏伟的城门,声音比夜风还要轻飘,“我还活着,我竟然还活着……哦,活着真是件无比痛苦的事情,我为什么还活着……”

长鱼酒闻言沉默了。忽然有股钻心的痛楚向他袭来,他只觉得一阵眩晕。他知道云樗指的是什么。云樗是想到了吴起。

吴起的忽然背叛使得云樗对世间一切事物产生了怀疑,那些看似美妙亲切的事物,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誓言,如今云樗却再难以轻信。

长鱼酒心想着云樗此番下山一趟,于他而言究竟是件好事还是坏事?倘若他这一辈子都待在姑射山,受他的师傅师兄们无微不至的呵护,或许还能对山下的繁华尘世保留一份纯真的念想,或许就不会对人对情对生命如此绝望了。

但云樗已经下山了,任何推倒重演性的假设都是毫无意义而滑稽可笑的。

夜风吹拂荒原,枯黄的野草成片倒下,发出“簌簌”摇动声,令听者心中抑制不住地感到悲凉。远处的修筑工作依旧没有停止,更多的奴隶和监工正源源不断加入到修葺队伍之中,圆形的台面初见雏形,俨然是夜风中的庞然大物。

云樗倚在窗边吹了会儿风,又默默地坐回到了长鱼酒身边。空旷寂静的牢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两个被铁索束缚不得解脱的人。

“嘀嗒、嘀嗒、”

冰凉的水从头顶滴下,打湿散发着腐臭味的茅草垛。云樗愣愣地盯着不断渗下的水滴,良久又开口道:“他骗了我们。”

“是,他骗了我们。”长鱼酒重复道。他只不过是在陈述一个无可奈何的事实罢了。

“从一开始,他就是怀抱目的接近我们的,这一切根本就是他早早设好的局。”

“是。”长鱼酒依旧点头。此时此刻,他除了点头,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云樗沉默良久,又道:“可我们却当他是朋友。”

长鱼酒转过头去,凝视着窗外荒凉无边的旷野,那些枯黄杂乱的野草忽然被夜风吹散又重新聚拢,层层密密在寂静的夜里“沙沙”作响。

“可我却毫无保留地相信了他,相信他也同样将我们当成朋友。我是不是瞎了眼?”

云樗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阴郁而低沉,“你们曾在阴晋城下生死与共、并肩作战,如斯深厚的患难情谊,到头来竟不过是个精妙的局,这真是可笑!他从湘江边带走桑柔,引得你我赶赴禹王城,又恳求你替他对付画镜夫人。这些,其实统统都是他预先计划好的,不是吗?环环相扣,滴水不漏。他其实是怀着和画镜夫人相似的目的接近你我,而我们竟毫无保留地相信了他,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长鱼酒无言。

如果整场阴晋之战都不过是他预先设下的一个局……不可能的,没有人能够将一场战争纳入自己的算计范围,没有人能够将局设得这么大,大到拿家国命运开玩笑,更何况……

“不管你信不信,我吴起绝无此意。我不会拿这场战争和家国的命运作赌注,更不会无聊到拿这种事情去羞辱一个朋友,我为数不多的朋友。要知道,这并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俱酒。”

吴起战前信誓旦旦的承诺还在他耳畔回响,那个雪夜,他失魂落魄地从阴晋城回来,吴起冷冷地掰开了他的手。他很难想象那一刻吴起竟对他说了假话。从眼神到举止再到讲话语气,根本看不出有半分作假。他真是一个说谎高手,比使用幻术的画镜夫人要高明得多。

吴起说他将自己当成了朋友,还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朋友,这一切难道都是假的吗?

“他根本没有朋友,也不会有朋友。”云樗道,“他这一辈子根本不需要任何朋友。他就是一个冷血无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我们竟然把这种人当成了朋友,真是瞎了眼。”

“是啊,我们竟然把这种人当成了朋友。”长鱼酒也只得无奈地苦笑,“真是瞎了眼。”

除了苦笑,他现在还能做什么呢?他们已经陷入了绝对被动的境地,就仿佛那待宰的牲畜,等待吴起手中屠刀落下的那一刻。

同类推荐
  • 黄玫左侍郎传

    黄玫左侍郎传

    有些人,并不是怕死,而是不能死。他知道自己还有事情要做,还有人要照顾。对于不怕死的人来说,不能死,很多时候都是一种折磨。
  • 曾经最美

    曾经最美

    江湖一入深如海,诸般情谊化尘埃。“……春色无边,桃花深处是你娇羞的梦幻容颜,……秋风渐寒,落霞残角是你流泪的冰冷双眼……,春色无边,桃花深处是你娇羞的梦幻容颜,秋风渐寒,落霞残角是你流泪的冰冷双眼,也是你这温柔的夺命一剑……”终于换掉了灵雪时代的简介,本书颓废的简介也就来了。
  • 杀魔战纪

    杀魔战纪

    观音闭眼不救世,二郎怒目必杀人。真理被瘟疫吞噬,杀戮将取而代之。一部玄穴印,半世流离颠。野鬼坟灾星自混乱中崛起,刀光剑影中,他创造属于自己的真理——杀!
  • 佣兵天下之佣兵团

    佣兵天下之佣兵团

    佣兵,顾名思义,由人雇佣而进行工作,拿人钱财,给人消灾。当原本只存在于武侠小说中的武功出现在现实世界,古与今的碰撞。一个神秘的佣兵团体,一个个艰巨的任务,佣兵的爱恨情仇,由此展开。
  • 剑封

    剑封

    武林,是一场游戏。江湖,是一朝梦魇。三剑,是一段传奇。传奇,由你我续写。-小农民
热门推荐
  • 人鬼仇未了

    人鬼仇未了

    我参加了自己的葬礼,带着满心的困惑被黑白无常带走,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为什么会死,参加葬礼的家人为什么毫无悲痛的情绪,这所有的答案都需要我亲自来寻找。黑白无常要带着我走过幽冥十三站,我要在‘望乡台’亲眼看一看杀死我的人是谁,我要想办法摆脱黑白无常借尸还魂回来复仇,我一次次的从阴间逃跑,一次次的被抓回去,一次次的承受着鞭魂的痛苦,我忍受着,为了心中的执念……
  • 混迹在花都

    混迹在花都

    特种兵退役之后,是为何坐拥数位美女的呢?敬请关注《混迹在花都》!
  • 福妻驾到

    福妻驾到

    现代饭店彪悍老板娘魂穿古代。不分是非的极品婆婆?三年未归生死不明的丈夫?心狠手辣的阴毒亲戚?贪婪而好色的地主老财?吃上顿没下顿的贫困宭境?不怕不怕,神仙相助,一技在手,天下我有!且看现代张悦娘,如何身带福气玩转古代,开面馆、收小弟、左纳财富,右傍美男,共绘幸福生活大好蓝图!!!!快本新书《天媒地聘》已经上架开始销售,只要3.99元即可将整本书抱回家,你还等什么哪,赶紧点击下面的直通车,享受乐乐精心为您准备的美食盛宴吧!)
  • 骡子和金子

    骡子和金子

    本书是一部以长征为背景的长篇小说,塑造了一个有鲜明个性小的人物形象,一根筋、认死理,不变通、守承诺是主人公骡子最基本的性格特征。
  • 未婚妈妈的浪漫

    未婚妈妈的浪漫

    打开了妈咪的日记,找到了爸爸,两个鬼精灵展开了整人计划......紫云感到很开心,因为她拥有两个可爱的女儿。但是,有时也会有意外的事情发生-----孩子的爸爸出现了!!!!!当年的欺骗怎么不会生气呢?但是爱她就该原谅她。可是他却再也无法离开她了。再次追求她真的很难啊......他该怎么办???小玉的新作《我的可爱小妻》http://novel.hongxiu.com/a/203239好友小花姐姐的绝情断爱:在世为弃妃http://novel.hongxiu.com/a/207437/
  • 诗里看月

    诗里看月

    《诗里看月》是冰心儿童图书奖获得者陈振林的最新作品自选集,特别适合青少年朋友阅读。作者集教师与作家两种角色于一身,善于从教育小事件中捕捉创作素材,乐于从身边小故事里剪接创作原型,精于从生活小水滴上摄取创作灵感。所选作品,菁菁校园中见证着成长奇迹,悠悠故乡里飘荡着少年情怀,片片浪花上写满生活美丽。
  • 绝色妖神是我的小弟

    绝色妖神是我的小弟

    哼!敢欺负我爹娘,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脸有多大,,,还高等魔兽,还不如我的食物等级高,,占我一尺压你一仗,训兽,练咒法,练丹药,咱可是样样精通,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吃了我的药,还欺负我的人,那你就别活了,,,,,,大陆帝王说道:猖狂,实在是太猖狂了,不过我喜欢,哈哈
  • 娃娃皇后

    娃娃皇后

    穿越前,她是学啥啥不会的差等生。穿越后,她是人人谈之色变的恶魔女。六年后,爹爹做了丞相,我被选为当朝皇后。如果你穿越了,还做了皇后,才知道你只有十天可以活,你是接受还是抗争?她云安安,决不将自己的命运交由他人掌控。本文纯属虚构,请勿模仿。
  • 玉蝉鸣

    玉蝉鸣

    他一生两次入狱,皆是为至亲之人所累。九岁那年,他的亲叔叔抛弃了他,当他一身是伤倒在荒郊野岭之中时,他以为,世上再没有人会在意他了。可是,她在意。她是从天而降的一束光,是只属于他的仙子。“我没有亲人了。”他嘴角是一抹凄凉的笑。“不,我是你的亲人。”她认真地说。当他以为他有了希望,有了光时,天灾却夺走了他的她。她对他说,世上有一种虫子,叫玉蝉,它的一生几乎全部在地下度过,暗无天日之中,唯一支撑它的信念,是在生命终了那一天的飞翔和鸣叫。“愈哥哥,我愿意做那玉蝉,等待一生,辛苦一生,只为在这天地间留下只属于我的声音。”
  • 肉囤要发芽

    肉囤要发芽

    你你......你!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以为全天下男人都死光了吗?呸呸呸...!就算全天下男人就剩你一个我顾晓晓也不会看上你的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糖吃么,唉!顾晓晓你的自尊呢.喂狗了么?啊啊啊.....我没有心脏病还不想进医院,我的小心脏啊.可是真的忍不住把手拿开,尤其是在他洗完澡后那皮肤真的...容我收一收口水!我我警告你你别过来哦,再过来我可不敢保证你的节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