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子坡村小学在村子的最东边,李子每天到学校去上班必须经过邱爱家的门口。一天来回四趟,这样,他就成了邱爱每天见到的除她父母之外次数最多的一个人了。
最初,李子从她家门口走过的时候,还有些紧张,生怕见到邱林。在他的心目中邱林是一个蛮不讲理的人,他们俩似乎天生就是水火不容。
驴子坡村小学的规模是全清水河公社最大的,学生近两百人,教师15位,其中公办教师3个,剩下的都是民办教师。公办教师和民办教师的区别主要是在薪酬的高低及领薪的方式上。说白了,公办教师按月到公社文教办公室取领工资,领薪的时间一般是每个月的10号;民办教师分摊到村里的各个生产队,上一天班记一天工分,到年终分红的时候,各个生产队根据全年的生产经营情况折算出一个工分的单价,总工分乘以单价就是这位民办教师的全年收入。
由于四队粮食产量最高,这个队工分单价无疑也是最高的,所以民办教师们都期盼自己能分到四队去。为了公平,每年阳历元旦,校长徐满都要把他们召集在一起抓阄,抓到四队的那个教师欢天喜地,与其他人的沮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由于李子是中途安插进来的,他没有这种心理感受。但是话又说回来,他即使参与了抓阄,也并不一定希望抓到四队去,为了多出的这几个钱在邱林面前低三下四,他觉得很不值。
李子来学校正式上班前,学校一直没有开设音乐课,理由很简单:没有懂简谱的,更不必说五线谱了。他到学校报到的第一天,徐满校长说:“李子,全校的音乐课由你来带。”他没作任何推辞,爽快地接受了。从此,学校里天天都有歌声。
林小英的家离学校比较近,只要歌声响了起来,她都会侧着身体,把耳朵竖起来听。李子的嗓音,浑厚、嘹亮。她感觉和从广播电台里放出来的歌声没有什么区别。她嫌白天听得不够味,晚上睡在床上时继续回味。她不敢直接去找李子,她怕在李子的面前露出了扣压信件的马脚。扣压信件,大逆不道!是她剪断了李子和李莉之间的爱情的纽带!
李子教音乐课的良好效果引起了公社领导的关注。一天陈度书记、程兴发副主任在驴子坡村检查工作的时候,特地来学校听了一节他的音乐课。陈度书记有音乐细胞,他觉得李子基本功好过了他在县城上小学时的音乐老师,他本有把李子抽调到公社搞文化宣传的打算,后来一考虑李子的身份,又不得不暂时作罢了。
李子在众人的掌声中显得特别的谦虚和谨慎,他认为能离开四队,能够不在邱林的眼皮底下过日子,已经很万幸了。想到这儿,他不知不觉地又对秀山起了感激之情,而且这种情绪比听到公社教育干事吴青宣布选拔教师结果的那一次还强烈。
人与人之间难道真有感应吗?就在李子感激秀山的时候,他仿佛是从地里钻出来一样,站在了李子的眼前。
“李子啊,教师这一行对你来说,恐怕是最适合的!这样也好,邱林欺负不了你了!好好地干,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找你麻烦了……”
秀山这么一说,立刻把李子的鼻子给说酸了,两行泪水像雨水一样从左右两个眼角边涌了下来,秀山用粗糙的手帮他擦了擦。
邱爱对歌声的感觉只是停留在表象上,她只知道李子唱的歌很好听,但好在哪里,她说不上来,一次,她向她的好友林小英请教。
林小英知道了她的意图,故意使坏,说李子的歌也就一般般,村民们说他唱得好听,是因为平时听少了的缘故。像“浑厚”、“高亢”、“婉转”等赞赏歌声的词汇,她一个都没说给邱爱听。心想,打算从我这里讨一点真货去奉承李子,门边都没有!
李子在学校教书,虽然不干重体力活了,但还是比较忙碌。徐满校长后来又给他增加了一项工作内容,负责学校的文宣工作。尽管比别的老师工作量大,但他认为这是学校领导对他的信任,这和以前在生产队时邱林给他不断地增加体力活有着本质的区别。
在学校教学工作开展得水生风起之后,李子想到了李莉。他恨唐华,是他把这姻缘打碎了,而且碎的无法再拼凑起来。尽管李莉已经订了婚,但她犹如一尊女神,仍然供奉在李子的心中。李子晚上睡在床上,会很自然地想起和她在一起上学的情景,特别是那个月亮的晚上,两个人在校园里吹口琴的情景。越是陷得深,心里越是觉得苦!
母亲知道李子和李莉之间的事,原先他一脸愁容,那是重体力活干的,现在呢?那是想李莉想的。母亲常常开导他,说人和人之间的姻缘是老天决定的,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得不到。
是啊!如果那个唐华不犯这个惑,李莉怎么会和他人订婚呢?唐华独独把李莉写给他的信递给了别人,这是什么?这就是天意!“天意不可违”,向来唯物的李子也开始变得唯心了起来。
李子每天晚上想着李莉,对李莉来说,无疑是幸福的,只不过她没感受到而已。邱爱晚上想着李子,他是有所感觉的,可他感到的并不是幸福。每次从邱爱家门口经过的时候,他有意识地低着头,生怕自己的眼睛与邱爱的眼睛相遇到一块儿。
邱爱呢?她每天都在盼望着李子从她家的门前走过,她甚至幻想着哪一天由每天四次变为每天八次,那就太好了。
一天四次这是规律,就像太阳从东边出,西边落一样,如果是八次,那就是反规律!反规律的现象出现,只有一个可能,太阳是从西边出,从东边落。这可能吗?当然不会!邱爱虽然不识字,但是思考问题还是比较辩证。
邱爱经常不能从正面看上李子一眼,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她想:散步风波已经过去了,就像大海里的汹涌的潮水已经退去,也该是个风平浪静的时候了。她隐隐约约地感觉,还是能把李子争取到手的,因为,那天晚上散步,李子没有说不喜欢她,只是强调邱林会从中作梗,他不会轻易答应这门婚事的。
“你不来,我就去;你躲着我,我偏不让你躲!”邱爱这下是横下了一条心。
那天,天下着大雨,生产队放假一天。邱爱借找徐满校长办一件事之名,来到了学校。
“徐校长,你能否帮我写封信?”
“写信?”
“是的,写给李子!”
“他不就在学校吗?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跟他说呀?这封信没有必要写呀?”
求之不得!邱爱想,你还真以为我是来找你写信的?我是来看李子的!邱爱把徐校长递来的一杯白开水放回到办公桌上,掇起一条小板凳,就往他上课的教室奔去。还没等徐满反应过来,她已坐在了教室的后面了。李子一脸尴尬和不解,学生们纷纷回头,一时间她的突然出现夺走了同学们对音乐的兴趣。他花了好长时间才稳定了自己和学生的情绪,不过,这一节音乐课上得很失败,跑调了不说,还忘了歌词。
中午放学的时候,邱爱把她带来的一把油布伞硬是递到了李子的手上,然后一溜烟地冲进了雨幕,他招呼着她停下来,可她非但没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速度。她在雨中奔跑的身影像极了李莉在校运动会上参加短跑比赛的身影,一时间,雨水、泪水一起落进了李子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