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莫方刚从七楼下来,继续往下走时正巧赶上了段明亮壮硕的背影,不禁露出意外的神色。
——段哥不是说要去和陆景阳谈判么?怎么连五分钟的时间都不到就出来了?
“段哥。”路莫方在他背后唤了一声,好奇地问:“谈判的结果怎么样了?”
段明亮早就听见路莫方下楼时的脚步声,只不过不想特意转头搭理他罢了,这会儿对方提了问题,他也懒得开口回答。
他现在的心情可说是糟透了。
不,正确来说,比起“糟透了”,此刻占据他全身大部分位置的,是一种名为“后悔”的情绪。
打从第一眼见到陆景阳,他心底就莫名冒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本以为是自己多心了,没料到他的直觉如此准确。
陆景阳,被媒体冠上“孩子们的温暖太阳”等等伟大得令人鸡皮疙瘩的称号,既是富家子又是爱心之家院长……却戴着一副厚重的面具!
面具之上,展现出的是风度翩翩、温文儒雅,充满爱心的高富帅。
面具之下,却是冷血无情、残忍血腥,毫无怜悯心的大反转!
这如同把皮剥开来般血淋淋的真相不止让他后悔,更是让他久违地生出迷茫的感受。
他突然不明白自己这些年来把遇见的孤儿全都送去爱心之家是为了什么,而他出生入死换来的酬劳几乎一半都捐献给爱心之家又是因为什么?
在他眼中与他拥有同样凄楚身世的小孩子,在陆景阳眼中居然成了被标上利用价值的物品,而他、所有S市人民,乃至全世界的人一直被蒙在鼓里,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跟在后头的路莫方瞥见段明亮脸色阴沉,识趣地收起满腔的疑问,不再出声。
二人一前一后回到201号屋,段明亮这一秒才用钥匙转开门锁,下一秒门便被谁迫不及待地从内拉开。
他没来得及定睛看清两个小家伙的模样,已经本能又迅速地伸长手臂去逮住想要溜出来的两兄弟。
“哥哥,计划A失败了!”见月被段明亮抓住后衣领,脸上写满气馁。
被圈住手臂的见日异常冷静,扭头对自家弟弟吩咐:“执行计划B!”
段明亮把两个小孩拖回屋里,双臂交叉,好整以暇地俯视他们到底要搞出什么花样来。
路莫方顺带关上门,然后站在玄关处紧盯见日见月,一副绝对不会让他们逃走的架势。
双胞胎从各自的外套口袋中拿出两个拉炮,分别对准段明亮和路莫方的方向,然后用力一拉!
砰——
彩带十分争气地奋力往上喷射,然而初始起点的高度终究对它们造成巨大的影响。形状不规则的彩纸碎片连两个成年人的肩膀都没碰到,飘在半空中,越垂越低,最后全都落下,点缀了单色的实木地板。
“……”段明亮和路莫方纷纷保持沉默,被两个小家伙的天真弄得无言以对。
“……”见日和见月僵硬地转头望向对方,执着废了的拉炮面面相觑。
半晌。
见月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人不察地挪动脚步,靠在见日身边,凑到他耳边悄声问:“哥哥,我们有计划C吗?”
“没有。”见日陷入前所未有的苦恼中。
他们的声量很小,但身处一室寂静,他们此刻的说话声格外清晰。
“收起你们的小聪明,别再想着回去找你们的眼镜哥哥了。”段明亮面无表情地击毁他们想要重投陆景阳怀抱的念头,“他已经亲口和我说他不要你们了。”
“……?!”兄弟俩被这个消息震惊得皆是瞪大双目,好久都回不过神。
见月率先反应过来,抬起小短腿用尽全力朝段明亮身上一踹,表情极为愤怒,“你说谎!现在马上放我们回去!”
“放我们回去!”见日大声附和:“要不然我们就要报警了!”
儿童的力量对段明亮而言微不足道,他仍旧屹立不倒地站在原地,一声冷笑,满眼鄙夷。
“去报啊,变成怪物的警察都比你们家眼镜哥哥靠谱。”
接着见日见月又在屋里上下闹腾了几番,拼了命地寻找各种法子想要逃出去。到后来他们体力耗尽,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真的被陆景阳抛弃了,又或许是认为自己真的逃不出去了,坐在地上双双伤心地哭了起来。
不是恼人的嚎啕大哭,而是努力憋住不哭出声的流泪,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心疼。
偏偏段明亮是特例。
他由始至终待在一边冷眼旁观,目光一直跟随他们俩的小身影,看似无动于衷。
最终还是路莫方不忍心看这对双胞胎哭得如此凄惨,从厨房里搜出一大堆的糖果和巧克力,有模有样地诱哄安慰他们。
沙发上的段明亮见他们两兄弟渐渐没那么难过了,默默挪开视线,脑海不知觉地蹦出不久前的记忆——
“所以明亮先生想用见日和见月要挟我?”陆景阳似笑非笑,眼神古怪地审视站在门外的段明亮。
他右手上密布交错的伤口还未处理干净,一掌的血色之中仍有不少晶亮的小碎片夹在肉里。
“要挟?我只是在和你商量事情而已。”段明亮冷静地接受他的打量,“而且我会把那两个小孩安然无恙地还给你,陆先生不觉得这笔交易很划算么?陆先生也没有什么非要杀死我们的理由吧?”
他口中的“我们”指的是他自己、路莫方、吴安安和云想花。
“雇佣兵都那么怕死么?”陆景阳黑眸微眯,忽地绽开一抹血腥的笑容,“我要杀人放火,什么时候还需要顾虑别人想不想了?”
即使早早预想到过程肯定不会那么顺利,段明亮还是皱了下眉头——没料到对方居然能查出自己的身份。
“你不要那对双胞胎了?”就算他的善良只是幌子,在爱心之家和孩子们相处那么久,总该培养出一点感情吧?
“你要就拿去,不要直接丢掉也行,我不介意。”陆景阳一脸无谓,仿佛谈论的对象只是什么玩具,“他们的价值额度已经完了。”
亲耳听见这番话,即便是杀人不眨眼的段明亮也愣了一下。
那双桃花眼弯成月牙儿,眸中却流转着冰寒。
“明亮先生,真是遗憾,协商失败了,你可以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