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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誓言婉妃

然则跨过凤仪宫的硬木仪门,方一迈入椒房殿,已然有多数妃嫔目带异色地看着我,皇后更是笑吟吟道:“宓嫔妹妹可算来了。”

“是啊,当真是叫我们姐妹好等。想来,自是今早心思耗费过度,是而歇息了一炷香的功夫,这才来椒房殿给皇后娘娘请安。”玉妃嘴角一抹讽刺,倒叫我不知所以。

我竟不知何时何地得罪了她,惹来这样一番话?

我心下极为诧异,面上却是惶恐行礼道,语气疑惑,“嫔妾参见皇后娘娘,不知皇后娘娘与玉妃娘娘此言何意?”

我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只见渘姐姐、密安对我松然微笑,目色极为惊喜,敛敏的面色却夹杂着几分复杂难言,余者皆微微含恨地乜着我,目色带有七分嫉妒。

“今日本宫尚未起身,秦敛便来传旨,说皇上要晋封你为正五品嫔,赐号‘宓’,倒把本宫唬了一跳。”皇后笑意满怀,似是在真心庆贺我得晋嫔位。

皇后言论间,已然示意池夏扶我入座。原本位列渘姐姐等之后的我,却是落座于众新人之首,怪不得张顺成狠狠盯着我,潘顺容亦古怪地瞧着我。

皇后此时不过家常的正红金线苏绣牡丹春光锦缎宽袖宫装,挽着一条绯红色描金牡丹夺目鲛绡披帛,珠冠凤钗,极为端庄大方的妆容。

“皇上还道已将昭惠后的‘烧槽琵琶’赐予了宓嫔妹妹你,当真是荣宠在身。”皇后喜笑颜开。

众妃嫔中已然有人含酸道:“一入椒房殿便被皇后娘娘告知此事,可知宓嫔妹妹较潘顺容更为精明,不过短短一夜之间便被皇上册封为嫔,当真是荣宠在身。”

此言暗指我善于魅惑君王,我如何听不出来?只静静注视着于婕妤,并不做声。

张顺成亦讽刺道,面上却是装作极为好奇,“潘顺容跳了一只月舞,兼之修补舞曲这才被皇上赐封为顺容,倒不知宓嫔妹妹做了何事,竟如此得皇上欢心,尚未侍寝便被皇上册封为嫔?”

不过身着粉蓝团蜀绣蔷薇紫千瓣忍冬的绸缎宫装张顺成此言虽含酸带腐,却道出了在场所有妃嫔心中的困惑。连皇后亦侧目于我。

我忙起身道:“今日清晨,嫔妾不过于御花园中弹奏贤妃娘娘所赐玄琴之时偶遇皇上,之后又演奏了‘满庭芳’,这才得皇上赏赐烧槽琵琶。”

“看来妹妹当真得上天垂怜,竟以一曲‘满庭芳’博得皇上宠爱。”贤妃温和道,衬得身上一袭靛蓝底子银色千瓣凤尾菊团绣彩蝶飞云图案的绫衫愈加柔和婉顺,“本宫一入椒房殿,闻得此事,倒吃了一惊,原先以为皇后娘娘说笑呢。不过宓嫔妹妹也是,如何得了晋封竟瞒着宫里人,当真是见外了。”

贤妃此言颇说笑,然却在暗指我有意隐瞒,令人闻来意味深长。

我急忙起身行礼道:“启禀贤妃娘娘,彼时嫔妾得了晋封后,用完早膳便是前来椒房殿给皇后娘娘请安时刻,着实不敢刻意隐瞒娘娘。何况,得了晋封便立即回禀娘娘,只怕显得嫔妾傲慢自大了。娘娘德行后宫,嫔妾如何敢在娘娘面前放肆。何况,嫔妾不过演奏了一支寻常的曲子,只怕说来无人敢信,倒显得嫔妾胡言乱语了。”

贤妃轻笑一声,道:“宓嫔当真是小心了。咱们大家一同侍奉皇上,何须如此。本宫宫中人能接二连三得皇上宠幸,着实是本宫之福啊。”语气温柔和缓,似是在安慰我惶恐的面容。

“是啊。”柳婕妤轻声道,语气意有深意,显得一身淡蓝色木槿紫色如意流苏丝绦宫裙愈加深刻,“竟不知一曲寻常至极的曲子,一经宓嫔妹妹演奏,便有如斯功效,当真令人惊喜万分。”

柳婕妤暗指我所言非实:如何有人能够以寻常曲子便如此博得盛宠?

然,我却是平和笑道:“月舞亦算得上寻常舞蹈,皇上却是喜爱非常。若非如此,潘顺容如何位列贵人之位,且得赐封号?可见君心难测,皇上的心思绝非咱们姐妹可随意揣测。想来若是婕妤姐姐机缘巧合之下以它物博得皇上宠爱,自是位列妃嫔,乃至九嫔之首。如今看来,不过是婕妤姐姐所学不及妹妹误打误撞罢了。婕妤姐姐姿容并非屈居妹妹之下,来日若演奏玄鹤琴,只怕封妃亦指日可待。”

我早早听闻柳婕妤时常唤来陈尚食,学习烹饪之法,这才讨得皇帝偶尔的青睐,有此细水长流之宠。此刻,我暗指她只懂得独以饮食承恩,而不知皇帝心意,实则嘲讽她愚笨庸碌,不知她如何应对。她已非盛宠,升任婕妤之位不过是皇帝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如今,却昭然讽刺于我,可见心思愚笨,更无苍树可依,若任由她肆意,只怕人人皆为我可随意欺凌。来日,如何了得?

柳婕妤面色涨红道:“如此看来,宓嫔妹妹除了精通乐器,口舌亦极为伶俐。”面上尽是难堪之色。

何淑容见状,急忙笑道,岔开了话题,“宓嫔妹妹与顺容妹妹皆精通乐器,想来自是合得来。”言毕,瞧着潘顺容,笑意盈盈,愈加透出秋香粉的金丝木香柳叶纹湘绣柔纱绫裙美温姿丽,柔和婉约。

“哪里。”潘顺容虽面带暗色,身着不过一条玄色月裙,不着一丝花纹,极为清简,面上却是淡淡一笑,“嫔妾如何敢与宓嫔姐姐相提并论。”

“然也。”冷宣仪讽刺一笑道:“潘顺容除却乐器,亦精通舞蹈,如若不然,如何得此重任,奉皇上之命修补唐明皇传世之作?只不知宓嫔亦精通舞蹈否?”言毕,嘴角扬起一抹轻蔑的弧度,遥遥看向贤妃。

冷宣仪此言一则暗指我仅仅精通乐器,与舞蹈上的造诣并无潘顺容那般高明,二则奉承了贤妃并潘顺容。潘顺容乃贤妃一手提拔,自是与贤妃同气连枝。冷宣仪如今位列同时入宫的九位妃嫔之末,可见早早失宠,皆奉承潘顺容来攀上贤妃亦可料知。

贤妃不过轻笑着微微摇头,并不出声,只端起牡丹碧枝春光明媚茶盏,徐徐吹着热气,悠闲啜饮。

“纵然泽妹妹学过,不过是一点皮毛而已,如何能与潘姐姐相提并论。”渘姐姐在一旁出言道,语气极为和气。

“此言极是。”冷宣仪颇有深意地一笑,极为神秘,即便是身上的深紫色轻纱银白菊纹抹胸齐腰襦裙亦无如此深沉,“林顺华与宓嫔一母同胞,自是一同长大的情分。想来,宓嫔既精通乐器,林顺华亦如此。只不知为何林顺华身为姐姐,位分却位居妹妹之下?还是说,个人天资不同?”言毕,冷宣仪面色似极为得意。

渘姐姐闻言,面色难堪地烧红了脸,低下了头,不再多言。

冷宣仪此言暗指渘姐姐若非于乐器上资质不如我,便是天分不如我,当真嘲讽至极。

黄昭容眼见我与渘姐姐面色不平,轻笑一声道,目光自宁妃、婉妃、玉妃三人身上扫过,“咱们饶舌了这般多,不过是众姐妹不甘心皇上如此厚爱宓嫔妹妹罢了。只是,君恩难测,当日谁不是承恩欢喜呢?除去皇后娘娘与贤妃娘娘,妹妹记得当日,婉妃、玉妃、宁妃三位娘娘尚未入宫便承宠深重。若非如此,三位娘娘如何一入宫便齐齐位列正二品妃位?如何眼下众姐妹个个如此不忿?如若人人皆与于婕妤、柳婕妤、冷宣仪一般,只怕这后宫不得安宁。”言毕,纵然是粤绣的七彩绿叶碧荷,亦在她身上散发出微微渺渺的香韵。

黄昭容此言已然明令指责于婕妤她们三人好妒,搅得奥昭城不宁,却亦实话实说,故而无人替她们三人出言辩驳。

装束简约大方的婉妃亦点头赞同道:“黄昭容所言极是。后宫中,众姐妹理当和睦共处才是。”言毕,对皇后微微一笑。

皇后点头道:“婉妃所言极是,不怪皇上立你为三妃之首。”目色尽含赞许之色。

于婕妤与柳婕妤忿忿瞧着我,碍于皇后、婉妃、黄昭容之面,只得安然受过,“谨遵娘娘教诲。”

言毕,寂静无声起来,无人继续言论,或啜饮,或绞着手帕子,抑或梳理衣裙上的流苏······

“娘娘——”何淑容眼见四周愈加寂静无声,起身笑道:“叨扰了您这般久,想来自是咱们姐妹告退的时候了。娘娘执掌后宫事务,纵然有贤妃娘娘协理,亦忙碌得很,妃妾等便就此告退。”

皇后泯然一笑,“淑容你自是体贴入怀,这才深得皇上的欢心,想来西北战事不久该得胜了,你的位分自是到了该晋升的时候了。”

何淑容平和笑道,行礼如仪,“承蒙娘娘吉言。只是,妃妾自入了宫,不过与母亲闲聊家事罢了,于朝政大事着实不敢横加干涉,遑论现下西北战事紧急,咱们身为后妃哪怕不能为皇上分忧,亦不该生出事端叫皇上烦心。”

“妹妹此言极是。”皇后温和点头,目色极为称赞,“后宫不得干政自古以来便是如此,难得妹妹如此深明大义。想来来日妹妹位列四妃之首,为人称颂才德出众,自是名副其实。”

“承娘娘吉言。”含笑着依礼谢过,何淑容便自贤妃、三妃之后与黄昭容一同起座离去。

何淑容既出言及此,且贤妃等高位妃嫔皆领头离去,在座众低位妃嫔亦不好继续落座,纷纷起身告辞,跨出椒房殿门槛之时,亦恭贺何淑容来日之喜。

何淑容家世显赫,父兄手握兵权,三人戍守西北,此番与吐蕃的战事如若凯旋,想来自是要晋封了。只是如今正二品三妃已满,如若晋封,只怕位列四妃之一。然,闻得皇后方才所言,何淑容来日竟是有承位贵妃之兆,只怕现下最为气愤的唯有贤妃。纵然三妃心中亦忿忿不平,心有嫉恨,然她们的家世皆不及何淑容,纵然今时今日位列何淑容之上,亦不敢多加为难,嚣张跋扈。从一品贵、淑、德、贤四妃虽位列一齐,却是有先后之分,贤妃固然眼下为众妃之首,却是四妃之末。它日,一旦何淑容晋升为从一品妃嫔,定然位列贤妃之前,何况彼时何氏一族在朝中的威望定然胜于唐氏一族。想来贤妃此刻自是心有不甘。

我如斯想着,待到出了凤仪宫的仪门,渘姐姐、密安、敛敏皆迎了上来,玩笑着问道:“妹妹,你怎么得了皇上的恩宠亦瞒着咱们。”

“姐姐,并非我想瞒着你们。只是,此事来得太过凑巧,着实连妹妹亦不曾料到。今日凌晨时分,妹妹感叹昨夜潘顺容一只月舞,天未明便起了身,自御花园中抚琴。谁曾想,竟遇上了皇上,演奏一曲‘满庭芳’后,听闻妹妹会演奏古琴,这才得皇上赏赐烧槽琵琶。”我无奈道。

“当真?”她们三人面色皆怀疑,目色满是疑窦。

“当真。”我对她们正经道。

纵然敛敏与渘姐姐面色若有所思,密安却是笑嘻嘻道:“如此看来,来日泽妹妹的福分绝不在潘顺容之下。若非如此,如何得皇上如此关爱。”

“孔姐姐谬赞了。”我含笑接受。

“泽儿,不如咱们现下往御花园走一走,如何?”渘姐姐如此言论道。

“如此甚好。”我笑着对敛敏说道:“如此,钱姐姐不若一同前来。”说着,我已然拉了她的手,往绿玉谷踱步而去。

绿玉谷正在凤仪宫东南侧,因满园的碧色牡丹而得‘绿玉’之称。碧色晶莹,润光妩媚,牡丹的清和之气尽数将柔婉弥漫出来,升腾至空中,却如丰满的荷叶一般,泛着波光粼粼的水汽之象,亦极为高雅华美,极尽缥缈之姿,凌空之态,令人目不暇接,惊叹不已。温润而泽之下,南端便是早先建造了暖玉台的沁心湖,与现下枯萎的荷叶拼凑起来,极为妖娆动人,却夹杂了一丝丝的凄婉,似半遮面的美人梨花带雨,飞鸟思羽一般哀愁淡薄,尽数挥发出秋日的寂寥之色,亦极为哀叹冬日的美景雪白,仿佛正在为冬日红梅、绿梅、白梅做铺垫,乃至最后出场的却是朱砂梅,红透了枝心,泛滥出一片血腥之气,然而亦伴随着一股诱人的清香,极其迷惑人心。

然而,如斯美景下,与我一同走在后头的敛敏面上却是抑抑之色。眼见密安与渘姐姐在前头欢声笑语,感叹奥昭城中牡丹美景,我悄悄问道:“钱姐姐,你为何郁郁不乐?”

似是忽然察觉到我在对她言谈,恍然回过神来,敛敏对我勉强一笑道:“哪里的话,我如何闷闷不乐。妹妹得承圣恩,姐姐我自然是欢喜的。”语气中尽是苦涩。

“姐姐——”我急忙握住她的手,只觉极为冰凉,似一块冬日化不去的寒冰,“妹妹所言当真是事实,绝无欺瞒姐姐之意。若姐姐以为妹妹有心存瞒,当真是辜负了咱们的姐妹之情。”

定定看了我半晌,欲言未语之下,敛敏垂首低低道出一句:“当真如此么?”似是在哀叹自己无此良机一般,敛敏转向了一旁开得碧嫩的牡丹花苞,极为浓郁的哀愁被她的语气覆盖上一层迷雾一般的薄纱。

“姐姐——”我牢牢握住她的手,郑重道,目光炯炯有神“妹妹可对天发誓,当真如此。”

敛敏这才破颜,悄悄吐出一口气,缓了一下心胸,这才微微一笑道:“你既如此说,我哪有不信的道理。不怕妹妹笑话——”言及于此,一股愁重再次浮上了她的眉间,“我早先曾与你说过,我娘当初原本有一个好姐妹——听她的口气,还是同父姐妹——虽然异母。然,原本她们关系好得很,却在嫁给了我爹——同侍一夫后,渐渐变得刻薄起来。最后,为了抢夺我爹的家产,竟下毒谋害,乃至我娘身染剧毒,生产之时亦万般痛苦。若非我爹明察秋毫,逼迫我那位姨母交出解药,只怕会连带我亦胎死腹中,累及我娘亲的性命。”

“姐姐——”我愈加悲痛地握住了她的手,目中含泪,极为恸楚。

得知觐见皇帝那日后,余下十日我曾时常前往倖潍殿、仁深殿探望敛敏与密安,彼时敛敏亦曾言论起她的娘亲,只是略笔带过,并无多言之论。当日据敛敏所言,不过是她的娘亲虽位居正妻之位,却是在原先的夫人被休了之后,且时常哀叹自己命途不济。话里话外,似是在惋惜自己的姐妹荡然无存。敛敏曾疑惑地问过钱伯母为何如此多愁善感,却是一句她并无姨母。然,再多的言论却是闭口不言,无论如何不肯多张口对我们道明。今日听闻,想来便是······

眼见我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敛敏点点头道:“那位原先的夫人便是我娘的好姐妹,亦是我的姨母。当日,我爹逼她交出手中的解药后,将她关入柴房整整十日,期间毫无饭食饮水,任由她自生自灭。我娘生产之时服下解药,终于生下了我,却是整整昏迷了十日方醒来。她醒来之际,听闻我的姨母被关押在柴房,以家法处置,着实难以相信自己的好姐妹会如此算计她。于是,急忙向我爹请求。可是,纵然我爹将我娘纳为妾侍,却是不得已而为之。”敛敏面容愁痛之下显得粉色织金芍药染花长裙显出血腥之气,极为浓郁。

“为何?”我疑惑道:“难道钱伯父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娶妻么?”

“当日,我外公曾告诉我爹,若要娶我娘为妻,必须同时迎接我的那位姨母,且姨母决不可屈居妾侍之位。如此一来,便只余下妾侍之位等候我娘。我娘向来温顺,并不曾思虑到此事为我姨母的生母——当日的大夫人在我外祖父背后拾掇,为了让我的这位姨母当上嫡妻。”深深叹了一口气,敛敏道:“我娘与我外祖母一般温婉。当日,若非外祖父为着我外祖母身怀有孕,碍于我曾外祖母之命,不得已将我外祖母纳为妾侍,只怕我外祖母仍旧为大夫人的贴身洗脚婢女。为着这一重身份,哪怕当上了妾侍,我外祖母与我娘依旧卑微篱下,受尽家仆的欺辱。当日,据我娘亲所言,哪怕是初入府的婢女,身份亦较我娘亲高上许多。”

“姐姐——”握住敛敏的手之后,我眼中的盈盈泪珠瞬间落在她的手背上,继而凄哀地顺流而下,落入白石子铺成的石头小径上,隐没于泥土之中。

敛敏强自压抑哽咽,哀婉笑着,勉强道:“因此,入宫却不得宠,我并不怕。我最怕的便是遭遇我娘亲一般的命途。是而当日我不敢与人交涉。现下,我既已与你姐妹金兰,盼只盼你我能真心相待。我自然不如渘妹妹与你一母同胞的情分,只是我着实害怕你我在这后宫的富贵尊荣之中丧失了姐妹之情,争宠之下你死我活。”

我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掌,直欲将她的手掌握碎,庄严道:“我林泽今日对天发誓,有生之年绝不辜负钱姐姐你与我之间的姐妹之情——”

话尚未言毕,一旁传来密安的笑语欢声,“钱姐姐、泽妹妹你们在说什么啊,这般严肃庄重。”

“孔姐姐,咱们——”被打断后,我对身旁的密安道,言论间却是不曾发现渘姐姐的身影,“我与钱姐姐正在发誓呢。咱们虽一同入宫,早先亦与外宫结交,却是不曾剖心置腹。若非如此,今日妹妹晋封嫔位亦不会惹来如斯嫌隙。不若咱们此刻义结金兰,亦好得上天见证。”

言毕,密安微微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怔怔地看着我半晌,直到敛敏拉扯了一下她的衣袖,这才感动得泪光点点道:“也好。”语气却是带上了哽咽之声,“我早就想如此了。一来,只怕你们心中介怀;二来,若真提出来,倒显得我心有所指了,意欲它谋,如此反而更显可疑了。不曾想,今日你们这般言论,那咱们这就义结金兰。”

“可是渘妹妹呢?”敛敏破颜笑出声来,目光四下一探,疑惑问道:“她怎么不在?”

“她方才瞧见婉妃娘娘带着贴身内御往暖玉台走去,便嘱托我来通知你们一声,自己先去了。”密安笑嘻嘻道,一脸的天真纯正。

“原来如此。”与我对视了一眼的敛敏面有不豫。

我笑着劝说道:“当日,我与渘姐姐已然立下誓言,来日定要相互提携。此刻,哪怕咱们先立下誓言亦不算迟。到时候遇见了渘姐姐,与她解释一二便可。她既与我立誓,便是与我一般无二。我与二位姐姐立誓便等同于咱们四人立誓。眼下渘姐姐既先行一步,以她端庄的性子,想来自是有要事与婉妃娘娘相谈,咱们不便去打扰。”

沉吟片刻,敛敏抬头对我笑道:“如此亦未尝不可。”

“我,林泽,今日立誓,与钱氏女敛敏、孔氏女密安义结金兰,日后定当互帮互助,相互扶持。来日,若有违誓言,定教我受盲人之苦、炼狱之刑。”

“我,钱敛敏,今日立誓,与林氏女泽、孔氏女密安义结金兰,日后定当互帮互助,相互扶持。来日,若有违誓言,定教我受盲人之苦、炼狱之刑。”

“我,孔密安,今日立誓,与林氏女泽、钱氏女敛敏结金兰,日后定当互帮互助,相互扶持。来日,若有违誓言,定教我受盲人之苦、炼狱之刑。”

······

誓言之后,我们三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眼中含泪,相视而笑。半晌敛敏方提及要前往暖玉台,拜见婉妃。

“泽儿,密儿,咱们现下不若去暖玉台见见婉妃娘娘。说来入宫多日,倒不知婉妃娘娘系何人品。”敛敏道。

“姐姐所言甚是。”我笑着迈步,对身旁的敛敏、密安道:“说来这几次中宫请安之时,倒只瞧出了她温婉的品行。想来便是如此,方得皇上赐号‘婉’。”

“是啊。我亦如此想法。”敛敏点点头。

“此言极是。”密安道:“我倒觉得婉妃娘娘可亲得很。”

穿过紫薇苑,满目皆是娇媚艳丽的紫色润泽溢满眼眶,似一条紫色的披帛轻纱一般覆盖在眼皮之上,依前的万千花蕊充斥眼眸,极为华姿波波。仙裾闪耀出紫霞的光辉,清月弹奏出妩媚的芳华,浅红之下是二八少女的娇羞面颊,碎紫面前是初生婴孩的柔嫩白藕,极为曼妙动人。

紫薇苑南侧是合欢林,尽是数不尽的落英缤纷,华美动人,柔婉一般的气息弥漫在四周,柔软的触感令我手掌心的合欢花瓣尽数软化了我的心绪。

“敏姐姐,这儿我瞧着可比那紫薇苑要好得多。”密安笑着在合欢雨中转了一个身,身上的织金烫苏绣百合花粉蓝色锦缎宽袖襦裙配着月牙白蜀绣千朵深色紫菊披帛愈发显得眼前的景色妩媚迷人。

“确实如此。”敛敏赞同地点点头。

“我倒是觉得栀子花较合欢好出许多。”我笑嘻嘻地在前头对她们招手道:“二位姐姐,快来呀,马上就到暖玉台了,但愿能遇上婉妃娘娘。”

待到上了白色大理石阶梯,闻得里头动静,笑声连连道:“真没想到原来此物竟在此处。”

婉妃身边的令人姜荔见我们三人上来,入内回禀道:“娘娘,宓嫔、孔宝林、钱承徽来了。”

“快请。”婉妃笑着吩咐道:“今儿可算是巧了,你们四姐妹皆到了。”

“嫔妾有缘,得见娘娘,是莫大的福分。”渘姐姐温柔道。

掀开银红色的苏绣石榴金线绣百子图纱帐,我们三人齐齐行礼道:“参见婉妃娘娘。”

“快起来吧。”婉妃温柔笑道:“你们四人今日如何有此功夫来此御花园散心。可算是赶巧了,咱们五人皆选在了暖玉台。”语气温和从容。

密安笑道:“不过是从椒房殿出来,往绿玉谷走了一趟,谁料渘妹妹竟瞧见瞧见娘娘来了这暖玉台,先行一步跟上了。咱们姐妹这才随后来至。”

我笑意盈盈道:“不知娘娘方才与渘姐姐所言何事?何物竟在此?”目色极为好奇。

“不过是——”说着,婉妃示意我们三人坐下,又示意妤蓉给我们倒茶,自己一人悠闲坐在坐凳楣子上,手中把玩着一张坐垫,随口道:“不过是这张坐垫罢了。”言毕,珠玙自她手中接过,呈到我们三人面前。

在我们仔细端详之时,渘姐姐笑着解释道:“方才我与娘娘一同闲聊之时,娘娘被底下的坐垫隔着,深觉不适,抽取一瞧,谁曾想竟是娘娘早些时候亲手刺绣的,却不知被珠玙、珠珞二位姑姑安置何处了。几番查找之下,亦无所获,便早早松懈了。谁料到今日竟在此处瞧见了,当真是天意难测。”

然我与敛敏仔细一瞧,却是对视了一眼诧异,目色极为波澜不惊,心下却是波涛汹涌:洛掌制手腕因张顺成陷害而受伤的那日,便是我亲自扶她坐在这张坐垫之上。

那日,密安不曾前来暖玉台,自是不曾知晓,只笑着称赞道:“娘娘的手艺当真是巧妙。这张坐垫上的芍药花当真美艳。”手中仔细抚摸着翠叶缠枝七彩丝线绣芍药羽纱坐垫上的丝线纹路。

“哪里。不过是,孔妹妹在这奥昭城中待的时日不长罢了。若再多待一些时日,只怕不会如此言论。”婉妃笑着端起一旁的茶盏,啜饮起来。

“哦?”我定了心神,换了一个话题,“娘娘既如此言,想来自认为有人手艺较娘娘愈加高明。不知此人系何人,能得娘娘如此称赞?”我语气十分玩笑,“在嫔妾看来,娘娘手艺自是宫里头一位了。如何还有人能胜过娘娘呢。”

婉妃轻笑出来,“宓妹妹的嘴巴当真较蜜糖还要甜,难怪得皇上如此宠爱。”言语间,收了笑意,对我们四人说道:“皇后的手艺可谓国手,无人能出其右。”

“哦?”我们面面相觑:早先,当真不曾听闻皇后的刺绣手艺竟如此高超。

“娘娘,今岁的银针白毫已然来了,不知娘娘可要现下便去瞧瞧?”姜荔在亭外敲了朱漆描金彩凤青鸾祥云出雾圆柱三下,入内回禀,不动声色地深深看了我一眼,神色平淡无常道,“娘娘您早先吩咐了,咱们文筠殿的瑞草魁向来要由您亲自查看过方可入库。方才咱们宫里的佳馨来传话,说是今岁的瑞草魁已由内务府送来,此刻在咱们宫里。奴婢方才吩咐了暂且先将茶叶安置在库房外,等您瞧过了再将好的入库登记,差的送回去。早先您亦吩咐了,贤妃娘娘与您一样,素来喜好绿茶,尤为喜好银针白毫。咱们文筠殿库房里的一些白白放着倒可惜了,不知是否现下便送去珈茗殿?亦好腾出位子存放瑞草魁。”

瑞草魁产于鸦山,故又名鸦山茶,属历史名茶。鸦山上有古鸦山寺和鸦山街遗址,鸦山寺为彼时鸦山茶创制地。茶形射扁挺直如雀舌,大小匀齐、色泽翠绿、白毫隐现、香气高长、清香持久、汤色淡黄绿、清澈明亮、滋味鲜醇爽口、回味隽厚、实为名茶中精品,特点是,外形挺直略扁,肥硕饱满,大小匀齐,形状一致,色泽翠绿,白毫隐现,香气高长,清香持久,汤色淡黄绿,清澈明亮,滋味鲜醇爽口,回味仪隽厚,叶底嫩绿明亮,均匀成朵。

银针白毫属有明昭国十大名茶的称号,素有茶中“美女”、“茶王”之美称。其外观特征挺直似针,满披白毫,如银似雪。由于鲜叶原料全部是茶芽,白毫银针制成成品茶后,形状似针,白毫密被,色白如银,因此得名白毫银针,退热祛暑解毒功效显著,有健胃提神、法湿退热之功,常作为药用,有降虚火、解邪毒之作用,常饮能防疫祛病,被视为治疗麻疹的良药。

因产地和茶树品种不同,白毫银针又分北路银针和南路银针二品目:北路银针外形优美,芽头壮实,毫毛厚密,富有光泽,汤色碧清,呈杏黄色,香气清淡,滋味醇和;南路银针外形粗壮,芽长,毫毛略薄,光泽不如北路银针,但香气清鲜,滋味浓厚。

渘姐姐瞧着姜荔,目色极为赞许,“娘娘身边的宫人,行事当真周到得很。”

“不过是瞧着他们办事利落,这才留他们下来吧了。”婉妃含蓄道:“本宫这边回去,你且前行一步,亲自领了顾渚紫笋送去珈茗殿。”说着,便起身。

我们四人亦起身行礼道:“恭送娘娘。”

正要下石阶,婉妃似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对我们和气道:“诸位妹妹若有空,大可来我文筠殿多走走,方是姐妹之情。”

“谢娘娘厚爱。”我们四人齐齐道。

目送婉妃由令人妤蓉、姜荔搀扶着离去后,我们四人一同坐了下来。然我却是为方才姜荔的那一眼神所疑惑,盯着跟在婉妃身后的身影,深深看了几眼才回身坐下。

“真看不出来,原来婉妃娘娘竟与贤妃娘娘如此交好。”渘姐姐感叹道。

“何以见得。”我转头疑惑问道。

“你方才没听到姜荔说婉妃知晓贤妃与她一样,皆喜爱绿茶?此番婉妃吩咐姜荔亲自携瑞草魁往珈茗殿去,可见婉妃与贤妃交好。”渘姐姐笑吟吟道,下了石阶。

我与密安紧随其后,反问道:“如此,姐姐便断定婉妃与贤妃交情甚好了?”

“哦?”渘姐姐停下了步伐,转头看着我,问道:“难不成妹妹另有高见?”

我看向身旁的敛敏,道:“这几日咱们细心瞧来,只怕婉妃与贤妃不过泛泛之交。而婉妃素来亲和,只怕送瑞草魁此举不过为求得安宁,明哲保身罢了。”

敛敏沉吟片刻,道:“我亦如此认为。”

“如此说来,婉妃娘娘处世之道当真令人赞叹。”密安若有所思道。

此时已经正午,自渘姐姐的茉曦厅闲聊了片刻,用过午膳,我们各回了宫室。

我歪在听月馆东暖阁窗下的紫檀木七彩雕竹报平安朱漆描金贵妃榻上,盖着赤色苏绣和合二仙缀彩蝶纷飞纹翠碧锦缎,与末灿、初灵闲闲漫话。

“主子,方才奴婢听着,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初灵有一搭没一搭地替我捶着腿,犹豫起来,面色微微艰难。

我微微半阖着眼,身姿困倦,口中道:“你且说来听听。”

“是。”初灵似下了极大的决心似的,一字一句道:“今日椒房殿之时,且不论张顺成素来与众人不和,奴婢瞧柳婕妤、于婕妤、冷宣仪三人,着实大胆了些。贤妃与婉妃的模样想来自是不会如此计较,可见柳婕妤、于婕妤、冷宣仪三人所言所行绝非出自贤妃与婉妃之令。”

闻言,我睁开了眼,疑惑问道:“为何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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