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红檀未至,其她秀女亦三三两两地闲聊起来,慧荣殿内眨眼间便有了人气。
“此系我娘亲在我入宫前交与我的,若三位姐姐不嫌弃,便请收下吧。”一句稚气纯真的话语自一旁流出。
我循声转头,原来是一名肤若凝脂的秀女,笑颜开在群花百蕊之中,面色如嫩荷,身材丰腴若饱满的石榴,泛着水润的胭脂光泽,身着一袭淡粉色祥云纹金线绣杜鹃穿碎米珠碧玉翠叶秀女服,遍绣淡紫红色杜鹃,花瓣边缘微微泛白,花蕊中间极为鲜红,碧叶在一旁点缀,愈加显得花朵儿娇嫩鲜艳,兼之天际白云金光照落,珍珠明亮纯淡团圆,肌肤细腻润滑,似羊脂兔绒,美玉无瑕,尽是雪色冰意,洁美不可方物,清澈流转似湛蓝天际的云朵儿,柔软如棉,令人顿生柔情百态,千娇百媚,欲勤加亲近,挽手搂腰,细细私语,嘴角含笑,尽显春暖花开之象。
此刻,这位身材丰腴的秀女手里正拿着三只荷包,呈在我与敛敏面前。三只荷包皆绣满了荷花,一朵初夏的花苞,一朵盛夏的绽开,另一朵却是碧绿淡青的荷叶光润。
初夏的花苞娇嫩,白中透粉,粉中透红,格外稚美,娇嫩妩媚;另一只见了,只觉满目皆弥漫出荷花的清香,爽怡人心,舒畅自然;广润丰满的荷叶令人见之难忘,仿佛连莲藕的香气亦缓缓肆出,清淡弥漫鼻尖耳下,令人心旷神怡,美妙自在。
三只荷包所用丝线皆为上等的七色彩线,色泽鲜艳明快,配色考究自然,绣工亦极为精湛灵活,宛如薛业来再世,小巧之余不缺精致,巧妙之下不失华丽。
“哟,如斯荷包亦敢取出送人啊!”此时,立在我身旁的一位秀女见到荷包,露出轻蔑之态,秋波微微一转便顾盼生姿,瞥了一眼,便飘然弯过头去,嘴角一抹嘲讽的笑意。
这位秀女如黑幕中绽开的昙花,白皙的肤色雪堆而成,指若水葱,不着一滴蔻丹,尽数落于诱人的红唇上,如娇嫩的玫瑰花蕾,上头沾着几颗清晨晶莹的露珠,闪着日光,分外清美,身着一袭与姐姐同色的淡紫色宽袖衣裙,纷飞翩然若御风而行,金丝绣蔷薇深紫色轻绡披帛更是锦花团簇地将她的姿容衬托得极为华美飘逸,似飞燕凌风,春莺落雨,身姿飘逸如凌波,姿态柔美似彼岸,极尽丽柔美态,夺人魂魄。
送荷包的秀女一下涨红了脸,尴尬地低了头。然我们三人对望了一眼,含笑接过,当即挂在身上。
“如此,便多谢姐姐了。”我们三人对着这名秀女盈然一笑。
“不知三位姐姐何名?”送荷包的秀女见状,十分高兴。笑意满怀的她分外活泼,尤其一双眼睛,如黑色的琥珀珠,凌波一转便极为传神,“妹妹名唤孔密安,年十五。”
“我叫林泽,年十四。”我大方应道。
“我与你同岁,名唤林渘。”渘姐姐温和道,嫣然一笑。
“我叫钱敛敏,年十六。”敛敏声音细柔如纱,娇怯怯地含了一缕浅笑。
“如此,我与渘姐姐皆要唤钱姐姐姐姐了。”我望着她们俩,面上笑意盈盈。
“是呀。我与渘妹妹年岁在钱姐姐之下、泽妹妹之上,算是夹在当中了,当真是巧合。”密安笑呵呵道。
“哪里,哪里。”敛敏矜持地垂下眼睑,羞涩地柔声道。
······
我们三人便这般闲聊着,丝毫不理睬那位口舌刻薄的秀女。
那位秀女见无人理睬,面色微微涨红,气呼呼地‘哼’了一声,莲步离去。
此时,恰好有内御来奉茶,送各色精致的小糕点。
与敛敏、密安闲聊了约一柱香的功夫,一位青丝如绸缎的秀女与另一位端方大雅的秀女笑吟吟携手而来。
那位刻薄貌美的秀女则孤家寡人一般,忿忿落座于大殿两旁的雕如意吉祥水纹莲花绿檀木靠背大椅上,微微蹙眉,纤手拂过腰际垂下的深紫色穿米珠白玉佩流苏,似一朵紫色蔷薇花,魅丽艳媚,华美妖娆,叫人顿生采摘之心,临了却又不忍采撷。想来,自是因口舌之故被她人冷落了,坐着生闷气。
“王音华见过三位姐姐。”施施然行礼的王音华有茉莉苞般的轻软,身着乳白色薄纱秀女服,以白缎为底,银丝绣凌霄飘摇之态,愈加显得青丝水润,黑如墨染。
“淳于容棉见过三位姐姐。不知三位姐姐是何名讳?”淳于容棉身着金丝绣桃花戏蝶红色锦缎秀女服,正雅风度之下弥漫出名门闺秀的大方端庄。
“我叫林泽。”我坦然说道。
姐姐端然笑道:“我叫林渘。”
“我叫孔密安。”密安大方笑道。
敛敏含蓄默默道:“我叫钱敛敏。”
“方才秀女张姐姐言语多有冒犯,妹妹代张姐姐向四位姐姐赔罪,还望四位姐姐见谅。”淳于容棉行了屈膝礼,神色温柔可亲。
“张秀女?”我狐疑了一下,眼波一转,对着淳于容棉惊讶问道:“可是京中兵部侍郎之女,张曦萦?”
“正是。”王音华在一旁泯然一笑,神色淡若,“张姐姐一向自负美貌,还望四位姐姐大度。”言毕,王音华的眼神往张曦萦身上轻轻飘了飘,却是波澜不惊。
“哪里,早听闻刑侍郎之女张曦萦乃京中第一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又望了望独自一人坐在绿檀木椅子上的张曦萦,只觉她连端坐的模样亦如谪仙一般,气度华美轻灵如云间白鹤,唯独眉眼之间的刻薄尖酸,瞧来极为别扭。
“张姐姐所言甚是。何况,荷包确实寒掺。”密安低头,惭愧地用手抚过荷包上的莲花。
“此言当真过谦了,孔姐姐的荷包一看便是下了不少功夫绣的。更何况这绣工——”王音华轻轻然走上前来,玉手含笑托起我腰际的荷包,手指在荷包上轻轻滑过,对我赞叹道:“着实仿若真品。”
我取下荷包,含笑呈到王音华面前,供她观赏。淳于容棉亦取下自己的荷包,凑过来轻盈笑道:“姐姐且来瞧瞧我这个,如何及得上姐姐的。”
我们三人凑上前,淳于容棉的荷包绣满了桃花,红灿润明之色绽放枝头,令人望而舒心,鲜嫩多姿,娇俏可爱,啧啧赞叹道:“孔秀女荷包上的莲花仿若真物,藕气清新。淳于秀女的荷包绣工细致,粉桃立枝,可谓各有千秋。”
······
正说着,红檀忽而从殿外缓缓踏步而入,出现在我们面前。
众人一见,赶忙噤声,恭敬行礼道:“参见红檀姑姑。”
红檀咳嗽了一声,对我们肃声行礼道,语气平淡无奇,面上一丝不苟,仿佛皱纹亦被平平舒展定了型,瞧不出她的年纪,“奴婢来迟,还请诸位主子见谅。诸位主子,八月初一便是觐见皇上的日子。”
所有秀女瞬间躁动,语中含着欣喜与期待。
“这般快便可见到皇上了。”
“当真令人惊喜!”
······
红檀言毕,便隐然离去,兴高采烈的秀女自然无心关注。
瞥了一眼敛敏她们,亦极为欢声雀跃,欣喜万分,我便携了渘姐姐的手,迈出了门槛,对上前搀扶的末灿,面色平静地淡淡说道:“咱们回去吧。”
我选了捷径——一条细细琐碎的白石子铺成的小道,似羊肠一般纤细蜒长,海棠红绣樱桃挂枝金线红绸鞋踩在上面‘沙拉’作响。
在闻得可觐见皇帝的一刹那,我并非无动于衷,不过苦于无得宠方法罢了。纵然得见帝王,若不能在他心中占据一席之地,倒不如从未入宫,嫁得一户好人家,从此平安淡泊,含笑而终,亦胜过老死宫廷,孤苦无依,凄凉悲愁,望眼欲穿,哀叹一生。
走了良久,渘姐姐侧头悄声问道,言语间带上了些微的沉重,“泽儿,你在想何事?”
“还能是何事。”我淡笑道:“既入了宫,何曾有出去的机会。日前、日后所作所为,不过是如何得宠罢了。姐姐,咱们入宫不正是为此么?”
渘姐姐叹了一口气,低眉担心道,眼睛盯着脚下的洁白碎石子,月牙白绣金丝海棠绸缎锦鞋极为柔软地将碎石子的颜色延伸开来,“妹妹所言不假。然则,君心难测。以你我的资质,若能入选,自然是好。我只怕一个不留神——”渘姐姐言止于此,并未言全,只虚叹了一声。
“姐姐向来思虑消沉。”我安慰道:“来日如何尚是未知之数。姐姐何必眼下便唉声叹气。即便日后咱们只有一人入选,来日得宠之时,亦可互相提携,如此方是正咱们的情分。姐姐,难不成你忘了入宫前咱们立下的誓言?”
“我何曾有一日忘却过。”听闻此言,渘姐姐泯然一笑道:“妹妹所言极是。”
当日入宫前,我与渘姐姐曾立下誓言,后宫险境刀光,我俩定要互帮互助,相互扶持。
才在洁白的碎石子小道上缓缓走了几步,便听到后头有人叫喊,“泽妹妹,你们住在哪一殿?”
我一回头,便瞧见密安拉着敛敏赶上来笑嘻嘻问道。她倒无碍,只敛敏面色淡淡泛红,呼吸微微不匀。
“主子,您走得好快呀!”密安身边匆匆赶上一位内御,气喘吁吁。
“我并不快,明明是你太慢了,如星,有空你着实该好好练练腿脚。”密安不住地笑,敛敏亦笑意连连。
“主子,您没事吧,面色如此通红。”而后跟上来的想是伺候敛敏的内御,她见敛敏面色泛红,气息不匀,略带担忧地问道。
“无妨,不过笑得厉害了些。你不必担心我,霁月。”敛敏微微缓气,声调温和,面上笑着,摆了摆手,示意这位名唤霁月的内御不必担心。
“妹妹——”笑够了的密安看向我们,黑色珍珠一般的眼眸似一团漆黑的夜空,带着点点璀璨星光,晶润漆亮,犹如最上等的月光流墨,亮泽乌黑,复问道:“你们二人住在哪一殿?”
姐姐淡笑道,如清风微云“我住在佶泗殿。”
“仡浯殿。”我浅笑着回道。
“此言当真?”密安的眼睛睁大了起来,面上的笑意愈发甘甜,“我便住在倖潍殿。”
“果真如此?”敛敏亦惊喜许多。
仡浯殿、倖潍殿与仁深殿、傀油殿并排挨着,正在此道末端,想来敛敏若非位居仁深殿便是傀油殿。
“不知钱姐姐住在哪一殿?”我转向敛敏笑吟吟问道。
“我住在仁深殿。”敛敏嘴角噙着笑道,面上满是淡淡霁色。
“既如此,钱姐姐,林妹妹,咱们一同回去吧!”密安笑嘻嘻说着,一手挽了敛敏,一手过来拉我。
我淡笑着,任她拉着我们三人的手往前走去。
或许,密安与敛敏可成为我登上后位的踏脚石,我暗地里如斯想着。
不过,红檀今日将我们提前传到慧荣殿又是为何?宫规森严,她并非如斯不守时的人,遣人来传的时候便说即刻,待我们到达之后又迟迟方达。这段时间难道说在暗地里观察我们这几日学的礼仪?真的仅仅如此么?心下暗暗思忖着,我愈发觉得今日的传召极为诡异。
石子小道旁种着一小片竹林,凤尾龙吟一般的幽静,青叶生烟,碧枝泻雾,极为凉意送爽。此时正过署日,正是纳凉的好去处。满目的翠意夹杂着新生竹叶的清香,淡碧浓绿的色态别有一番情致。
“这竹林着实巧妙,吹来的风亦凉丝丝的。”密安不由得脱开了手,高高地仰起头,吸了一口气,似要将竹叶的淡香尽数吸入腹中,面容极为惬意。
待回过神来迈了几步,我们方留意到前方已有一位秀女身着淡紫色衣裙,漫着轻盈的步履走着,淡紫色长裙拖曳在地,极为飘洒,身量窈窕如弱柳扶风。
“看来这名秀女亦走这条道。然则不知她系何人?”敛敏压低了嗓子,轻声说道。
“上去瞧瞧便可知晓了。”正说着,密安已然大大咧咧地疾步走去,乐呵呵道:“不知这位姐姐——”
话尚未言毕,密安便呆住了。
“孔姐姐,有何不妥?”见密安一时呆滞不动,我与姐姐困惑之间上前问道,亦看清了这名秀女:正是方才被我们冷落的张曦萦。
我亦错愕万分。
“哟,真是凑巧!如此说来,你们亦住在傀油殿?”
张曦萦貌美如花的面容配上她尖酸刻薄的言辞显得极为别扭,犹如凌波水仙浑身长满了玫瑰的刺,分外别扭。言毕,她对我与紧随而来的渘姐姐、敛敏冷笑一声,径自离去,余下我们姐妹四人面面相觑,不禁苦笑一番。
“孔姐姐,钱姐姐,你们怎的站在此处?”王音华温雅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我们四人一回头,密安如获大赦地吐出一口气,笑着招呼:“王秀女。”
“不知四位姐姐住在哪一座殿内?”看了看竹林小径的尽头,王音华婉然出言问道。
“我住在倖潍殿。”密安大方笑道。
“我住在仡浯殿。”我亦面容含笑。
“我住在佶泗殿。”渘姐姐嫣然一笑道。
“我住在仁深殿。”钱敛敏缓缓说道,声音细细的,犹如一根茧上的丝,分外柔细。
“原来如此,妹妹住在傀油殿。”王音华温婉一笑。
我心想:原来她竟与张曦萦共居一殿,怎的方才她对张曦萦并无过多的热忱,反倒与我们姐妹四人亲近?想来自是张曦萦自恃貌美,言语太过尖酸刻薄,不得人心。
“既如此,咱们不若一同回去。”密安笑得更欢了。
“如此甚好。”王音华的青丝与密安的眼眸一样,乌黑彻墨,然则多了几分水光粼粼,日光下闪闪耀眼,波色润光,极为柔美秀韧。
接下来的日子与早先无异。天刚破晓,便要更衣梳妆,听锦若讲解宫中礼仪。用过午膳,稍稍午睡,便要练习姿态仪容,站立、莲步、请安、用膳等,如斯日子足足持续了二十五日方毕。
然则余下十日,我闲暇时分常与渘姐姐一同去倖潍殿、仁深殿探望敛敏与密安。去的次数愈多,愈发觉得敛敏酒窝纯善、密安明朗亮眸,倒叫我不好借机登位了。
或许在这宫中,几个知心的姐妹较凤座更难得。这十日,我的心在姐妹、地位间左右摇摆着,犹如一面被人大幅拨开的珠帘,前后零乱地摇摆,闪着洁白粉润的光芒,耳畔尽泛滥出‘沙沙’声。
不知不觉到了八月初一——正是皇帝看秀女、选妃嫔之日。
一大早,末灿便伺候我梳洗。面上薄施粉黛,依旧梳灵蛇髻,灵动怡人,只以碧玉雕杏花苞累丝真珠簪装饰在发髻上,碧色的杏花显得绿嫩若柔,真珠亮丽明媚,髻后紧了玛瑙杏花金丝叠片南海珠花,金玉如星之下尽是彩璨光华,晶莹流霞。
昨日黄昏,司制房为秀女缝制的新衣已然送达。
现下,我身着浅绿色轻丝薄纱七彩绣金丝碧色翠竹折枝宫装,纵然清爽,亦非分外出挑,只叫人翠淡朗雾,淡碧浅绿。发髻之上不过一支五彩翡翠蝙蝠对簪并无数青色真珠花,额上一朵金累丝绿宝石花钿而已,极为清淡怡人,算不上出挑,亦非十分清简。
在那二十五日内,瞧着张曦萦的景况,我已明白若第一日便出尽风头,会树敌太快,于日后大计无益。
此刻,众人聚集慧荣殿,由教引嬷嬷领着,方至这清音阁。
眼睁睁看着暖阁内的人一列列被传唤出去,暖阁内愈发显得肃静。不多时,门外传来内侍尖细的传唤声,我、潘玉鸢等五人方整衣肃容,轻步前往主阁,参见帝、后、妃三人。
身后只余下空荡荡的黄昏之色,夕阳下,一抹金烁撒下凡尘,一片黄沙金芒显出秋日时光的孤寂愁独。
一路上,我的双手紧紧握成一个拳头,嘴角抿着嫣然一笑,鼻腔内狠命深吸了几口气,心中只想着定要坐上那天下之母的位子,决不能退缩。
不过须臾的功夫,迈着整齐的步履,我们五人入了主阁,面色端庄地走至殿中,待内侍高喊,我们方一齐行礼,等着内侍向上首的皇帝、皇后、贤妃一一报名。
原本选秀唯有帝后二人出席,然贤妃手握协理后宫之权,新人入宫亦为大事,自然许她一旁观礼。
殿中描金刻银,栋梁灿烁,遍绘祥云普照之图,绚丽斑斓之色。九龙缠绕的威武龙椅更是通体以赤金打造,镂刻金龙腾飞之象,呼啸九天,金光贵冠,黄耀金眼;凤座亦赤金打造,镂刻凤翔翱空,牡丹群蕊,鸾凤和鸣,飘荡和平,金灿辉煌,目不暇接。
我垂首望着地上流光色泽的墨黑金砖,慌张得连大气亦不敢出,心跳如雷轰。
“滁州人士潘玉鸢,年十五。”
潘玉鸢随即脱列而出,款款上前福身行礼,随衣而起的微风夹带着一股百合的芳香,仿若春日的和煦阳光,懒洋洋照在人的身上,遍体生出温情暖流,格外舒畅。
“嫔妾参加皇上、皇后、贤妃娘娘,皇上万安,二位娘娘金安。”潘玉鸢的声音哪怕随意道出,亦柔和婉转。
“皇上,这位潘秀女的姿容与先前的张秀女不相上下,一个如盛夏百合,一个如初夏蔷薇,当真是绝色淑女。”
我余光中,不动声色地向上座觑了一眼,皇后端庄国色,身着明黄七彩纯金线绣鸾凤朝阳祥云锦缎本缂丝八凤袍,头梳凌云髻,正中央戴朝阳赤金红珠刻玛瑙镶东珠翡翠掐金丝点翠八尾凤冠,极为尊贵高华,犹如花王牡丹的富贵堂皇,喜气庆贺,尽是高贵华韵。
缂丝技艺挑经显纬,乃皇家御用织物之一,织造过程极其细致,摹缂常胜于原作,故有“一寸缂丝一寸金”与“织中之圣”的美名佳句。
“着实如此。”皇帝赞同道,嘴角含了丝丝笑意。
皇帝身着明黄纯金线绣九龙腾飞祥云明缂丝锦缎龙袍,声音带有惯常男子的阳刚之气,浑厚而低沉,仿佛有磁性,吸得人不由自主地陷入其中,满身酥麻。
他肤色白皙如玉,双眸深邃如幽潭,直要将整片天空的夜色吸入,投下星光点点,润黑墨深,叫人一见倾心。
“皇后所言极是。然站在潘秀女身旁的那一位亦是美若芝兰,柔情似水。”位于龙椅左侧的妃嫔巧笑倩语,极为温良贤淑,想来便是那位有协理后宫之权的贤妃了。
此刻,贤妃身着碧青色蹙金线绣七青鸾缀翡翠月季出云明缂丝绡纱宫装,尽是金浮鸾鸣之象,头戴十二只缠银丝镶嵌南海珍珠白银琢蝴蝶花祥云步摇,银丝垂下数颗白玉珠,微微晃动之下尽是玲珑白雪,似一朵暗色蝴蝶花莹然开在这金砖之上,亮熠生辉,明丽动人。
司礼内侍尖声高喊道:“清州人士林泽,年十四。”
我方一上前,髻后用来紧束黑发的珠花掉落下来,“啪”的一声,在这空荡的大殿中回响,极为清晰,碎成无数细小的珍珠,在地上滚动着,一地的绿光如星,犹如顽皮的孩童,正在嘲讽我的失礼。
我瞬间白了脸,微微颤动身体,余光一瞥,看到皇帝微微蹙眉,侧了侧头,却盯着我多看了一眼。
心下固然万分慌张,身子亦盈盈拜倒,面色不改,我含笑柔声道:“嫔妾参加皇上、皇后、贤妃娘娘,皇上万安,二位娘娘金安。”
皇帝并未出声,但此时此刻,我能感觉到皇帝对我投来的目光,只叫我忐忑不安,如坐针毡,遍体起了根根尖锐的毛刺。
我不知我是如何退回队列,只晓得待第五人入列,上方传来平和的声音,“记下林泽与潘玉鸢的名字,余者撂牌。”
我这才舒了一口气,猛然间方留意到自己竟出了一身的冷汗,薄纱制成的素白而柔软的中衣湿黏黏地贴在身上,带来云雾般的冰冷之意,已然不如先头那般透气凉快。
‘撂牌’意味着这名秀女已沦落为内御,身负侍奉宫廷嫔妃的职责。但不同于后宫嫔妃,二十五岁之时便可被放出宫,自行婚配。比不得嫔妃,无论宠幸与否,一生一世老死宫中,至死不得出。那日,白石子小路上渘姐姐所言,便是担忧自己沦落为内御,来日出宫后与我天各一方,难续姐妹之情。
我心头既激动又感慨:激动的是我顺利入选,感慨的是从今往后我这一生注定在这奥昭城中度过了。
待回到仡浯殿,其余三位秀女已然准备妥当,只等老嬷嬷领了往内务府等候分配。她们的屋子时不时传来一阵极力忍耐的哽咽之声,哭腔隐现,弥漫着哀苦无力的沉重之感,丝丝缕缕的压抑之气笼罩了大半个仡浯殿,唯一未被染上沉抑之声的唯有我与潘玉鸢的屋子。
内务府由内务府总管掌管,下部六尚,共二十四司,乃分发俸禄、决定宫人去向之所在,历来为妃嫔宫人送金递银、行贿动赂的头一位。宫人贿赂不过为有更好的去处,妃嫔贿赂则盼望自己能够得蒙圣恩,得承盛宠,一朝有孕,诞下皇嗣,从此荣尊玉贵,金华锦缎,安享一生。
然我心下哀叹之余,亦幸灾己身免却服侍之责,为人之主,受人侍奉。
我既入选,这二十五日来的所有衣物俱是要带入奥昭城,因而末灿早早收拾了。屋内,末灿高兴胜于我,眉飞色舞地给我倒茶,眉梢眼角俱是欢欣雀跃,语中透露出满满而又掩饰不住的喜滋滋,“内务府已早早送来妃嫔服制,奴婢放在床上了,只待主子瞧过了再收拾。主子的容貌当真是美,此次能顺利入选,当真可喜可贺。”
我缓缓喝着祁门茶,咽下喉方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启唇吩咐道:“你若无事,且出去打听打听还有何人入选了。”我面上既不欢喜,亦不忧愁,极为寻常。
末灿愣了一下,随机会意地行礼,机灵笑道:“奴婢这便去。”言毕,她便出门了。
瞧着她欢快的身影在我眼前逐渐远去,我深觉末灿是个好苗子,可用心栽培——为人忠心,且不过短短几日,她便摸透了我的心思,当真伶俐过人。然我心下却想着,不知渘姐姐可入选了?她虽大方含羞,却亦是这般骄傲,一朝落选,只怕······
晚间,描金牡丹蜜蜡花烛亮起,射出一朵绚丽的朱黄色光辉,投出白桃花窗纸上一弯微微摇动的黑影,隔着桃花窗纸,衬得那光圈愈加朦胧,光晕漫开四周,柔和金黄,泛朱流暖。
卸了妆,待我沐浴梳洗罢,换了粉色银线绣孔雀纹栀子寝衣,末灿拿着雕寒江垂钓牛角梳替我梳发,口中娓娓道:“奴婢打听过了,此次入选的除了主子的姐姐——佶泗殿的林秀女,唯有傀油殿的张秀女与——”
听闻渘姐姐已被选上,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觐见之时掉落的玛瑙杏花金丝叠片南海珠花我原已抛之脑后,谁料竟由皇帝的贴身内侍——正一品内侍总管秦敛亲自送来,倒叫我好生受宠若惊,礼数亦非十分周全。
然,为何珠花掉落之后,皇帝的目光会在我身上停留少许?眼神中带着的探究与深沉当真叫我想不通。
此刻,我捏着珠花,细细看着南海珍珠粉嫩圆润的光泽,碧绿色玛瑙雕琢而成的杏花映着烛光格外水润滴翠,闻言,便疑惑道:“可名唤张曦萦?”
宫人不得随意直呼妃嫔的名讳,否则视为大不敬,轻者杖责,重者拔舌,哪怕末流从八品更衣亦如此。
拔舌,只对内御施行,以麻绳牢牢绑住四肢,捏着内御的下巴,将舌头活生生割下。小刀一落,即便疼痛万分,亦是悄无声息,只余满目血流,是对内御而言最严苛的惩罚。
对后宫妃嫔而言,最为严峻的刑罚乃拶刑——以拶子套入手指间,再用力紧收,十指连心之下叫人生不如死,痛彻心扉,欲亡犹存,惨叫声可传百里。
然诸多刑罚中,最为严苛的却是对内侍的剥皮。此道刑罚既为内侍中最严厉,亦为所有宫规刑罚中最苛酷。剥皮,顾名思义,即将人的肌肤活生生完整地剥下来,只余一具鲜红滴沥的肉体,极为可怖,所见者无不为之颤抖,夜不能寐,更甚者神智失常,狂放疯癫。
“正是。主子可见过这位张秀女?”末灿眉梢浮上了不解之意,目色疑惑。
“你且说你的。”
我重对着铜镜,打量镜中黄绿的模糊容颜,淡淡说道,心下却暗想:以张曦萦的容貌得以入选自意料之中,不过她鲁莽大意,绝非心机深沉之人,想来不足为惧。唯一需要提防的不过是其她对我有威胁的秀女。渘姐姐入选,自是对我有一大助力。若密安与敛敏亦入选,我日后亦多条退路。凭这几日我与她们之间的交情,她们自是着实真心待我,不过日后如何,便不得而知了。我心下有些微的担忧。
“是。余下的还有王秀女,名讳——”言止于此,末灿停下手中的活计,将手中的牛角梳轻轻放到梳妆台上,走至窗边,悄悄关了窗户,极为小心谨慎——我愈发觉得末灿孺子可教。
我亦起身离了梳妆台,坐在圆桌旁,倒了一杯冷茶,听她立在一旁,凑近脑袋,小声说道:“王秀女的名讳是王音华。还有仁深殿的钱敛敏与淳于容棉,倖潍殿的孔密安,咱们仡浯殿只主子您与潘玉鸢。”
姐姐、密安与敛敏得以入选自然一大喜事。然我心中却想,各州选送了如斯繁多的秀女,最终只有六人入选。我思绪哀戚——怪乎要三年一选。
我蓦地哀叹一声,侧头微转,转向窗上的洁白桃花纸,投向遥远无边的漆黑天际,目色尽含沉重之意,于流光岁月中回忆起初次迈入宫门的场景,朱漆大门高耸,两排守卫严峻镇守,宫外马车上走下来的皆是乌黑亮发,如玉容颜,娇嫩肌肤,尽为花团锦簇的静女美姝,个个意气勃发,自信满满,谁料最终竟只我们八人入选。
沦为内御的秀女虽多,我在心底凄然一笑,只怕日后还会嫌少。
宫廷之中,内侍内御的性命不值一钱,随意‘暴毙’之宫人亦数不胜数,且无人声张公道。一旦染病,纵然有御医诊脉,亦极不用心,随意过场,留下一张药方即可。若一月内仍未痊愈,便要自己走出或被人抬出月华门,交由外宫的乐善堂照料。
乐善堂,虽名如此,实则截然。乐善堂内除却病怏怏的宫人,亦有失宠患病的妃嫔,因未入长门冷宫,又唯恐传染他人,只得送至外宫乐善堂。中宫主掌后宫一切事宜,然历任皆无异议,这条规矩是而沿用至今。
纵然早先贞节贵妃出言提及,亦因料理之人敷衍了事而停绝。
乐善堂内,照料之人一应皆为年迈狠毒的老嬷嬷,为着在奥昭城不受待见,无奈被指派至堂内,心头积攒下无尽嫉恨怼怨,寻日里除却责打便是怒骂,逼得病人怒气上涌,一命呜呼方罢休。
即便入乐善堂的妃嫔、宫人不过小小病痛,亦会葬身老嬷嬷的责打怒骂中,一卷竹席收了,拖至乱葬岗,无立碑后事。
我想着这五人,心下波涛起伏,面上却对末灿淡淡笑道:“你下去歇着吧。”
末灿闻言,便寂静无声地挨着珠帘蹲坐在寝屋门口的小阶上,准备夜间侍候——末灿这二十五日来一贯如此。
此为宫廷规矩之一,专为侍候妃嫔的夜间茶水、起夜亮烛等琐事。
我自己却在黄花梨木描嫦娥奔月朱漆圆桌旁细细思索起来:渘姐姐不必说,密安与敛敏性情纯真且已与我交好,余下张曦萦不足为惧,唯独王音华与淳于容棉,不知她们二人系何品格,若心思清明便罢,若心术不正,来日必成大祸。眼下,我需要好好打探王音华与淳于容棉的底细,看看她们到底系何类人物才是。
我坐在桌边看着火花金红的蜜蜡烛,一滴一滴朱红的烛泪仿佛自宫妃的眼中流出,血泪中含着悲情苦愁,连散发出的光亦是红愁朱凄,衬得面前的南海珍珠帘亦颗颗散发出粉惨光淡的意味,哀悲作恸,满屋飘着色衰恩绝的意味。
黄升作清平乐——珠帘寂寂,愁背银缸泣。记得少年初选入,三十后宫第一。当年掌上承恩,而今冷落长门。又是羊车过也,月明花落黄昏。
长门宫因汉武帝嫡后——陈阿娇千金一买相如赋而得名。然辞藻华丽,感人肺腑如长门赋亦挽回不了离去的君恩,只余下馆陶长公主——刘嫖之女空流悲泪,痛吁殇情。
色衰爱弛四字于妃嫔而言,最难提及,亦最忌讳提及。
羊车也好,蝴蝶也罢,香囊也好,荧虫也罢,皆是帝王决定妃嫔一生的命运,亦断送于岁月之中,末了恩情断绝,不肯回头相视。纵然相濡以沫,最后亦只余孤零零老妪凄凉断气于冷榻上,耳边只余下远处传来的笙丝竹管、欢声笑语,极为刺耳地响亮在耳畔。
孤苦无依,老无得终,只怕所有宫妃的命运皆如此。帝王的宠爱,决计不会只停留于一人身上!
长门滴漏,黄昏离散,昭阳恩绝,梨花满地,得以善终的宫妃寥寥无几。
吕后尚有戚夫人可嫉恨,然阿娇之后,被司马迁称赞为‘嘉夫德若斯’的卫子夫最终却夫离子殇,自尽而亡,惨淡收场于覆盎门外桐柏亭。恐怕她至死亦是哀苦痛彻,恸哭直入心肝,深入肺腑,侵入肌肤,断于白骨,化为一抔黄土,掩尽风流过往,只余下‘恭谨克己,尽心尽力’八字为人口耳相传。
我愈想愈哀伤,心头只酸酸苦楚漫涌而上,顺着经脉冰冻四肢,鲜血亦散发着寒意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