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心里装着事儿的人,都喜欢站在窗前眺望风景。正如之前的吕沁,又如现在的白夜,他们都做着同样一件事——站在窗边看着中心医院尖尖的房顶发呆。
但说到底,那只是看着在发呆,白夜此时只是想事情想得入神了而已。
昨夜发生了太多他没预料到的事。他没料到方郁没能杀死李太宇;没料到江一鸣发现了他擅自做出的布置,只怕此时已经对他起了疑心;但他最意外的,还是……方郁的死。
这使他们原定的计划当中,缺失了一块甚为重要的拼图。
简单来说就是,他惹祸了。
白夜和江一鸣在风律内部虽然并没有明确的上下级从属关系,但一来身为启灵者的江一鸣比等级为变革者的白夜高出一个等级;二来这一次来阳城的任务,本决定的就是以江一鸣的决策为主。江一鸣虽然没说什么,只是今天在验尸间面对方郁的尸体时,已经充分表达了他的不满。
“我知道你和黑焰之间的宿怨。”
“只是你这一次太没有分寸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立场?现在这个局面,以后我们很难办。”
最后江一鸣叹了口气。
“一切等红莲荒漠探测结束之后再说吧!”
这是江一鸣最后所下的指示。江一鸣对这件事、对他的态度,都让他有点看不透。
白夜自知这件事的严重性,况且今天早上,他就在这窗口看到李太宇走入这栋大楼里,想必,接下来基地不会再容许有破坏平衡的事情发生。
他再不甘心,也知道这件事只能暂时搁下了。
白夜将双手扶在窗框上,思量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忽然在他耳边极近的地方,轻飘飘地冒出一句话。
“不愧是风律,真是好手段。”
这声音不是来自于身后,而是与他几近平行的左侧。白夜此时手扶着窗框,身子是稍稍向外探出的,几近平行——自然就是窗外了。
这说话声响起得尤为突兀,没有丝毫的先兆。仿佛这个人和说话声,是在同一个刹那,凭空出现在那儿的。
而在这之前,白夜完全没察觉到在那里有个人——他确定那里不会有人。因为他此时所处的房间在3楼,绝说不上是一个可以在瞬间安安稳稳落脚的位置,3楼说不上高,但窗台上的面积其实挺紧张的,只有窄窄的那么一条。
他已经猜到来人是谁了。白夜闭眼,压了压心中的火气,将头转向左侧,看见窗台上站着个人。
这人个子不高,身形单薄,略带些病态,站在本就不宽敞的窗台上,像随时会被风刮走似的。他捧着一小碗东西悠然地吃着,白夜仔细一看,那赫然就是中央办公区今天午餐里的牙签肉。
这人看着年纪不大,但说起话来,却摆出一副高姿态来。他似乎在极力忍着笑,手捂着肚子、后背抵在窗框上。又因为捧碗的那只手不太灵便,穿着牙签的白色肉块随着颤抖,从碗中抖落了几块。
这人出现的诡异,但白夜却未表现出有半点吃惊。为多数人所不知的是,这世上有一些秘器,它们就像故事中所说的“传送门”一样,即便是在不含死气的地方,也可以将人送到指定的地方。只是传说中,距离和时限都各有所限。
在白夜的印象中,这人就拥有一件传说中的“秘器”。所以白夜只是面色冷然地问:“你想说什么?”
站在窗台上的人“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像是在笑对方的虚伪。“当然是在夸你这手棋玩得溜啊。”
“你先派卧底去杀人。这人杀成了当然好,即便没杀成,只要之后这个卧底死了,那不管闹出多大动静,都与风律、与理事国没有半毛钱关系。因为你看,当事的双方可都是基地组织的成员呐!”
说完,他鼓起掌来——但实际上是用一只手,轻轻拍打着有些僵硬的那只手的手背。动作看起来有些生硬,拍得又不是很有诚意,使那掌声听着挺寡淡的。
白夜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话中的意思。
李太宇是基地的人、从表面上看,方郁也是基地的人、防空罩和净化系统的管理权限又在基地一方,这事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基地自己一家在演独角戏。
“你以为是我杀了方郁?因为他暗杀李太宇不成,反而在基地面前曝光了身份,索性就杀了灭口,顺便泼了基地一桶脏水……你想说的,是这个意思吧?”白夜冷着脸哼了一声。“自作聪明。”
“不是你杀的,难道是基地杀的?他们没脑子么,要做这种事!”这人说,在看到白夜微微愠怒的表情后也是一愣,接着发出一阵大笑。“难道真不是你杀的?”
“从动机上来说,的确是我更有理由做这种事。”白夜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但实际上,你也知道,他活着要比死了有用。方郁的死,不是我做的,至于是不是基地,这我无法确定。”
“你说,基地那帮家伙,会不会看透你们的意图了?”这人问。
“谁们?”白夜看他。
“谁们不都一样。”这人讪讪地回答。
“不清楚。如果是真的,那杀掉方郁确实也无所谓。”
“那就是说,被耍了啊!”那人的笑声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哈哈哈那更有趣了!”
“你知道吗,那就是一个花盆啊,堂堂一个变革者,他竟然没能躲开。哈哈哈简直就像是一出默剧一样。”
这话听着像是亲眼目睹了了一样,白夜蹙着眉问:“你当时在现场?”
那人蹲下身,把吃空的塑料碗放到窗台上。“当时并不在的,我也只是比你们早那么一丢丢到了案发现场而已。所以也不知道具体都发生了什么事。”
白夜露出恼色,“不是警告过你,别在外面乱跑么!”
“我也不想的,可实在无聊啊!”他朝白夜抬了抬手,“我现在又……真挺不方便的。”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事?”白夜已经失去了耐心。
“哦对!”那人像是刚想起来什么那般一拍额头,站起身手指着白夜大声说道:“我是来警告你的。别再乱搞啊,要是把我的任务搞黄了,首领饶不了你!”
白夜只是瞪着他不说话。这人眨巴眨巴眼,又说道:“其实我有点理解你为什么那么迫切的想要杀死他。我也很想杀他的。”
他这话说完,白夜似乎有些动容。
可那人接下来又说:“可人吧,尤其是到你这种位置的人,好歹有点大局观吧?首领让你潜伏在风律,又不是为了对付李太宇的。他那边自然有人盯着,我说你能不能让我少操点心?。”
气氛一时僵了下来,半晌过后,白夜才又问道:“你们的人呢?怎么还没入城?”
“我哪知道,我又不负责那边!”
“你们之前没联系过吗?”白夜问。
那人耸耸肩,回想了一下,要说的话似乎都说完了,便招呼一声:“走了,无趣。”
“行动之前,不要再乱跑了。”白夜警告着。“而且,不要再大白天的就往我这里跑。”
“哦,那我挑晚上的时间来。”
“没事就不要再往这里跑!”白夜气。
那人凶凶地瞪他一眼,“你以为我愿意来啊?真是!”
说完,摆了摆手,从窗台上纵身跳下,就仿佛从床上跳到地上一般从容。
这可是,三楼……
白夜竟是看也没看,继续眺望着风景,亦或是继续着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