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到日上三杆,白运璋醒了,泡了方便面,剥开火腿肠。
填饱肚肚后,划开手机要看一看美利坚总统大选到底花落谁家,忽地想到今天不可虚度,赶紧跑到阳台上,对着半截墩布把子望而生畏。
墩布把子是老爸白岳飞专为白运璋量身定做的,若白运璋今天再不出去找个工作,到了晚上,白岳飞四两二锅头下肚后,恐怕只有120能救白运璋。
昨天,白岳飞已经放话给儿子,要他今天必须找到工作,否则就往死里打。
别人家是儿大不由爷,白运璋家是爹大如天。
虽然,白运璋知道老爸说的话有百分之十九十九吓唬他的成分,不过,他宁可信以为真。
万一,那百分之一实现了呢。一棍子下去,便是天昏地黑。
再说,毕竟自己老大不小了,也该找个长性的事儿做。
有道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说。
于是,做了三个阄分别写上:
先给欢欢洗澡
先泡网吧
先出去找活儿
用水杯扣住仨纸蛋,左三圈右三圈,一通瞎摇晃后,双手合十两眼微闭心中默念,希望抓到先泡网吧。
朝杯子底儿吹了一口仙气,翻开杯子,挑兵挑将后,白运璋选了一个阄。
打开一看,马勒个蛋,竟然是先出去找活儿。
洗了脸,对着镜子挤破左脸的一颗粉刺,看看手机满电,蹬上高仿耐克,白运璋出了门。
刚下了一级台阶,白运璋听到门里传来两声“汪汪”,立马回家摸了摸欢欢卷毛小脑袋,摆了个飞吻,付了一打微笑,轻轻关好门。
欢欢还真汪星人,不再瞎闹腾。
白运璋弹弹跳跳地下了楼。
楼道里,小广告触目即是,墙根摆着葱捆,301室把二八破车放到楼道窗台上,白运璋每次经过二八破车都要提防它会哐当砸下来导致生活不能自理。
对这里,白运璋爱恨交加。
走出小区,他迷茫了,不知道该走哪条路能找到合适的活儿。
往前去注定是碰壁。
二道桥的挡墙横在小区门口对面,墙面充斥着麻将绝技等各色广告。
往左拐通往灵雨寺城中村,往右拐通往定鲸市最繁华的朝阳大道。
左右两个方向,到底该往哪边走呢?
城中村拆迁搁浅,是流浪狗出没的领地,朝阳大道那边是花花世界。
自从北河大学三本毕业后,整整过去了一年,他干过的工种不少。
发房地产传单,八喜冰淇淋连锁店店员,课外辅导机构的助教,快递分拣……
就是每样干不过三天。
白运璋看着别人干啥都大汗淋漓津津有味,就是轮到自己,总觉得世有不公。
在厮看来,他是周瑜转世武松重生007附体奥特曼变身。
但是,现实永远骨感。
前天,他爸白岳飞一声怒吼引发了白运璋一个重要的思考。
由于白运璋吃嘛嘛香干啥啥不成,气得他爸白岳飞在晚饭上敲着大瓷碗骂他:“你他娘的白吃二十多年干饭,废物一个。”
爸爸此言一出,着实让白运璋沉淀下来。
“是呀!二十多年,我究竟吃了多少碗大米干饭?”
前日起,白运璋一直在计算自己到底吃过多少碗大米干饭。
算了两天两宿未果,但他深知碗数一定颇多,要不然老爸怎会发那么大火气。
幸好那天老爸手里拿的是竹筷,要是墩布把子,敲得就不是大瓷碗了。
今天找不着活儿干,晚上就要被墩布把子干。
这个既多又不详的碗数刺激着白运璋,这促使他在两个阄里多加了一个,写上了“先出门找活儿”,按照惯常,他只写先睡觉和先泡吧,任选其一。
九月,雾霾未至,阳光正好,照亮了白运璋那张无所适从的脸。
踌躇间,白运璋瞄到电线杆子上有一张黄纸,粘得不牢,耷拉着半边,“出门左拐”几个大黑字露着,白运璋心里一动:“难道此处有暗示?”
上前撩起另半边,连起来一念:“出门左拐有惊喜。”
下面还有一番话,大概意思就是电信公司搞宽带特惠活动,装二百兆交两年费用,赠食用油一桶。在白运璋眼里,这些已经无关紧要,他要的是那句出门左拐有惊喜。
出门见喜,还有方向,万一是某种暗示呢?!万一暗示实现了呢?!
马勒个蛋的,人在没辙时,连一张破纸都可以去相信!
往左走不远,果然遮阳伞下两男一女在搞电信宽带活动,白运璋避过人家的主动微笑,生怕被搭讪。
转过一处违建平房,一阵馊臭飘来。
白运璋看都不看,就知道谁出现了,侧头一看,果然是舒疯子坐在一摞砖头上望着白运璋。
接到白运璋的目光,舒疯子呲牙笑了笑,黑脸衬白牙,有点瘆人。
舒疯子要起身给白运璋鞠躬,被白运璋按了下肩膀。
打从白运璋上小学六年级起,舒疯子就在这一带出没。
小伙伴们把舒疯子和流浪狗一起欺负,白运璋却不同,他护着流浪狗,也护着舒疯子。
狗是走丢的,舒疯子是被气坏的,白运璋看着他们可怜。
三十年前,舒疯子考上了名牌大学被别人篡改档案冒名顶替后,便火气攻心疯掉了。
看到小孩儿要么躲要么打,但是,舒疯子见到白运璋总会露出微笑,偶尔还突然深鞠一躬,以至于白运璋偶生错觉,以为自己也是个疯了。
这样的关系一直保持了八年。
白运璋捏了捏口袋里仅有的十三块钱,朝不远处的独爷小卖部走去。
买了一袋面包片和一瓶矿泉水,放到舒疯子身旁,看了一眼舒疯子的黑手,白运璋返回独爷小卖部又买了一瓶矿泉水,示意舒疯子伸出手,舒疯子很听话很乖,白运璋蹲下身,拧开瓶盖,细水长流倒光了一瓶水,给舒疯子洗了洗,然后递过几片纸巾,看到舒疯子擦了手拿起面包片狼吞虎咽,白运璋这才转身走了。
独爷站在小卖部门前,眯起独眼,竖起大拇指:“璋璋,好人会有好报。”
白运璋笑笑点点头,心里却想:“拉倒吧,这年头。”
穿过裹脚胡同,在灵雨寺旧址前站住。
每次过此庙,白运璋必拜,其实白运璋任何信仰都没有,就是小时候在这一带淘气,跟这里的老物什结了与生俱来的感情。
灵雨寺小佛小庙,没有多少香火,寺里没有僧人。
小庙六百多年的寿命救了它,否则早被拆迁办推平了,现在被列为定鲸市二级文物单位,由灵雨寺社区代管。
庙门紧闭,锁锈染红了门板,院子里唯一的百年古柏上,总有小鸟来来去去。
发愣间,馊臭味儿从身后传来。
不知道啥时候,舒疯子站在了白运璋后面,白运璋以为舒疯子没吃饱跟过来继续讨吃,笑笑道:“一袋面包不够?”
说完,白运璋捏了捏口袋里剩下的两块钱:“嗯,还能买一根台湾烤肠。”
舒疯子摇摇蓬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塑料袋,打开后,里面是用报纸包着个什么东西。
报纸的层数很多,可见舒疯子对这件东西很在意,笨拙地剥开层层报纸,露出一个粗布袋子。
垫着报纸,舒疯子把布袋塞到白运璋手中,表情虔诚。
眼里含泪看了一眼白运璋,舒疯子走了,一句话也没说。
掐指算来,八个年头里,白运璋给吃给喝,舒疯子从来没跟白运璋说过半句话。
其实,舒疯子并不哑巴,他时常疯疯癫癫又唱又跳,但是,只要看到白运璋,安静得像个出家人。
捧着布袋,白运璋煞是诧异,他知道这是舒疯子把这东西送给他了,可是一个疯了几十年的疯子能送什么好东西呢?
带着好奇,白运璋解开穿在布袋口的棉绳,借着阳光看了看。
嗬,里面有光芒闪现。
再一看,原来是几枚圆圆的硬币。
白运璋想把硬币掏出来仔细瞧瞧名堂。
把手伸进口袋,刚刚触碰到硬币,一股凉意沿着手指爬上手臂,沁人心脾。
忽地,一个声音冒出:“手气口袋找到第一百零八代缘主。”
白运璋一激灵,环顾周围,连根人毛都没有,哪来的声音?
正在懵逼,接着,声音连串响起。
“缘主每次可以从手气口袋中摸出一枚硬币,硬币上会显示你一天内的运气,运气有好有坏,全靠您的手气。”
艹,何必有好有坏?全是好运那才一级棒??!!
“每次摸出的硬币必须及时放回手气口袋,下次再摸方能再生效。”
嗯,这个简单。
“不能丢失硬币,更不可以丢弃手气口袋,否则终生晦气。”
奶奶,这是鬼上身的节奏呀!
“如能找到下一代缘主,顺利传承后,终生好运。”
嘿,这条好。下一代缘主你在哪里,亲爱的,你在哪里啊你在哪里?!
老子要是身怀缘主召唤术多好!找到下一代,以后老子就事事顺当肥吃肥喝啦!
“不可以将运气硬币卖掉,否则断胳膊断腿断子绝孙。”
天呐!吓死宝宝吗!?
带着忐忑的心理,仰望着万里晴空,白运璋站在灵雨寺这座六百年小庙前,把一只汗手伸进了手气口袋。
人生真像一场赌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