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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彼岸天(下)

祭祀之舞磕磕绊绊,围绕火塘跳满了三十六个循环。

时辰已到,鼓声渐紧。白须白发,像极了活神仙的老神棍伏祀,口中吟唱声陡然间高昂激越起来。

这是两人事先约定好的第一个暗号,风青云拢在兽皮大氅内的双手,取出怀中暗藏的小罐兽血,悄悄向脚下倒去。

他鞋底下,早就被老神棍伏祀镶嵌好两块玉符,据说叫做什么“云生玉符”。玉符吸够适量兽血之后,便能在脚下生出弥漫云气,将人托起到半空中一炷香的功夫。

这玩意儿名字挺好听,可依照老神棍的介绍,其实生出的云气只有一小团。慢吞吞没啥大用,既飞不高、又飞不远,纯粹只是个鸡肋。

可风青云又不得不承认。若是单纯用来让人在祭祀仪式上扮神棍,这类玩意儿所能呈现出的忽悠加成效果,绝对称得上是大杀器。别说在彼岸原始部落,就是放到地球现代社会,估计都能骗得不少人惊呼“神迹”。

风青云偷偷倒完兽血后挺身站起,将双脚悄悄踩在血洼之上。鞋底那两块“云升玉符”,立刻便将所有兽血吸得点滴不剩。

果然,三息过后他脚下陡然间云气漫生,随着老神棍伏祀吟唱声愈加高亢。他身披大氅、脚踩祥云,宛若神仙般飞升到了半空中。

老神棍伏祀见状,右手用来敲击兽皮鼓的短杖,朝着溶洞深处内洞祭坛方向轻轻一挥。内洞里风青云魂穿而来的祭坛上,右侧代表部落历代先祖的祀柱陡然间亮起,一道幽蓝色火光自虚空中幻出,向着风青云身后,那面活活卡死守夜族人的黝黑溶洞石壁上烧去。

紧接着老神棍又把短杖朝内洞祭坛左侧方向一挥,内洞祭坛上代表天地的左侧祀柱亮起,幻出一道赤红色的火光,烧向风青云前方,地面上那堆内脏。

最后,老神棍再把短杖朝内洞祭坛中间方向一挥,内洞祭坛上代表神明的祀柱亮起,一道炽白色火光飞出,烧向溶洞顶端那具悬吊的族人骨架。

眨眼之间,三道火焰便将三处族人的遗体焚烧净尽。而后如同三条火焰组成的灵蛇般,分别向着风青云身后那片较为平整的黝黑石壁蜿蜒汇聚过去。

风青云此时身在半空,见状双眼猛然间一亮。敢情这伏祀老神棍和地球上那些普通神棍还不大一样,并非纯忽悠,居然有压箱底的真本事。那三道火焰什么原理?魔法还是道术?要么就是巫术?是普通人可以学会的么?

总之不管叫什么,事情都忽然间变得有点意思了。这个所谓“彼岸世界”带给风青云的感觉,也不再是单纯的诡异恐怖、令人厌恶,而是渐渐丰富多彩起来。

是了,既然这老神棍伏祀多少有点真本事,那为啥有伏部落还落迫成这个样子?还会被人直接欺负到家里?

只能说明类似的本事很寻常,至少不足以让有伏部落在生存竞争中取得优势。既有妖魔鬼怪,还有能够掌握异术的部族人类。看来这个彼岸世界相当危险呐!要活下去似乎格外艰难……?

三道火焰顺着那片黝黑的石壁表面,化作百余条火线从三个方向蔓延开去。这些火线彼此间相互勾连、交汇、融合,最终在整片石壁表面非常奇妙的勾勒出一个高达十余丈的完整图案。

那是个身穿兽皮、满面虬髯、长发披肩、击打燧石取火的高大部落老者形象。

这个形象可实在太经典了,即便风青云是个穿越者,也照样一眼就认了出来:华夏文明传说中最初的源头,教授先民们用火的那位,初祖燧人嘛!

据说但凡长着黑头发黑眼睛的,就都是这位老人家的后世子孙。

眼见初祖燧人的火焰巨像,风青云心底不禁疑云大起。这个所谓的“彼岸世界”究竟是什么地方?是完全陌生的异世界?还是地球史前部落时代?我灵魂穿越的到底是空间还是时间?……

此时,老神棍伏祀面朝火焰巨像穆然肃立,朗声喝问道:“先祖庇佑、天地嘉许、神明赐福。有伏部落之子,可堪承祀否?”

随着他这声喝问,火塘边跳舞的三十六个歪瓜裂枣停下舞步,齐齐跪倒在地。火塘外侧匍匐着的老弱妇孺们则跪地挺身。所有族人的目光都异常紧张,凝视着飞升在溶洞半空的风青云。

这是两人事先约定好的第二个暗号。风青云身在半空,双手摊开、两臂上举,做出承接天地、神明、先祖福佑之状。

他目光朝下,扫过跪倒在地的部落之民们。这些人肮脏、质朴、虔诚,对神明、天地、先祖和部落充满了无条件的信任。

风青云内心怜悯之情油然而生:“都是些可怜到了极点的傻货呀!老的老、小的小,本来生存就已经很艰难了,却还要面临更为险恶的绝境。不管你们多么虔诚、多么渴望、多么心甘情愿付出自己的所有。这个世界能回应给你们的,依然只有冰冷和绝望!”

风青云自问绝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圣贤、行侠仗义的勇者。但随着身体原主人记忆碎片的不断融入,他似乎体会到了强烈的悔恨,和对部族的守护之情。

而看似很会凝聚人心,处事英明果决的老神棍伏祀。为了拯救自己的亲孙子,对于部族所面临的绝境,似乎另有其他打算。

照理说,这些部落之民可怜也罢、受骗也罢,那都是他们的命。这种事打从人类有了阶层之分后,日日夜夜都在轮番上演,没什么好奇怪的。用不着他风青云一介穿越人士,跑到彼岸世界来扮上帝。

但身体原主人过于强烈的情绪,居然形成了某种执念。而且随着记忆碎片融入越多,这股执念也愈加根深蒂固。

风青云郁闷得要命,你说你个死人,年纪也不大,死都已经死了,执念还那么深有意思么?高高兴兴地烟消云散不好嘛?

看来这应该就是夺舍他人躯体的某种后遗症,不能让这股执念消散,就无法彻底掌控这具躯体。

那该怎么整?把老神棍搞掉,自己做主带领部落之民,快快乐乐奔向幸福新生活?快甭逗了,听着就不靠谱好吧!

这可是彼岸世界的远古蛮荒,一个无依无靠、无拳无勇的十六七岁小屁孩。随便蹦出个什么人来,黑了他都不算是难事,到时候死了都没人埋!

更何况老神棍可是原本这具躯体的亲爷爷。

好罢!既要守护部族,还要保全老神棍。等等……,啥?还有个金刚妹子。什么叫金刚妹子?金刚和妹子这俩词是咋组合到一块儿的?金刚一样的妹子?那得是个啥玩意儿?

你个小屁孩,年纪不大,执念还真不多!要不这岁数就夭折了呐,老天爷都看你不顺眼,我咋就魂穿了这么个贪心的二货呢?

风青云紧皱眉头,转身望向黝黑石壁上,熊熊燃烧着的初祖燧人火焰巨像。明显感受到了命运深深地恶意嘲弄,只能在心底狠狠骂上一句:

“这狗日的彼岸,还特么不如此岸呐!当初好端端的,历代祖先们,你们究竟是为啥非要把我坑到这里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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