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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早用心一路请教 肃军纪扬威朝鲜 4

袁世凯对情况了解的这样清楚,众人无不刮目。丁汝昌称赞说:“袁会办掌握的情况,不亚于我们水师。”

吴长庆也是连连点头:“明天黎明前必须开始登岸。要先派出一哨人马做先锋队,登岸探明情况,有无日军,有无乱军,还有何处适宜登陆,都要调查清楚。”又转头对右营管带朱先民说:“老朱,辛苦你一下,明天一早先率百人先锋队登陆如何?”

朱先民说:“大帅军令,当然必须凛遵。只是右营兵勇晕船厉害,许多人已经一两天水米未进。今天休息一宿,明天吃过早饭后再登岸如何?”

吴长庆脸色不悦,说:“你既然不情愿,那就等等再说。”

朱先民解释说:“不是不情愿,实在情不得已……”

吴长庆摇手说:“不必再说,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本帅也听得明白。”然后挥手说,“散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议而不决,明天到底几时登陆,没有结果就这么散了?

吴长庆回到自己的舱里,气得脸色铁青。张謇跟进来了,劝他说:“大帅不必生气,朱镇台说的也是实情,毕竟旱鸭子受不了海上颠簸。”

吴长庆说:“季直,军令如山,就是晕船晕的都起不来,我的军令他也应该不打折扣的应下来!他当着丁禹亭的面就这么让我丢面子,把庆军的脸丢到海军面前。你也知道,丁禹亭是李中堂的心腹,李中堂对我庆军本有偏见,这事要传到他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吴长庆是与刘铭传、张树声、刘秉璋等人最早跟随李鸿章到上海的元老之一,但张树声、刘秉璋都得封疆,而他却依然未得李鸿章推荐,心有不满。不过旁观者清,张謇以为,这不能只怪李鸿章,朝廷对淮军又用又防,吴长庆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吴长庆叹息说:“庆军暮气太深,已经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如果真与乱军打起来,我真担心出什么笑话。如果日本人再捅一刀子,庆军能不能应付?要是把人丢到小日本面前,我吴长庆还有何面目见祖宗?”

张謇说:“庆军暮气也不是现在才养成,一时半会也难得解决。还是筱公从前所说,应当提携年轻人。刚才朱镇不愿带先锋队,我看慰廷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

“是吗?”吴长庆问,“那你认为,世凯能不能胜任?”

张謇说:“人都是历练出来的,没让他任,便不能知道能不能胜任。”

吴长庆说:“好,既然老朱态度如此消极,那干脆不指望他,先把他晾晾再说,就让世凯去。”

说曹操曹操到。袁世凯来了,说:“世叔,我有事上禀。”

吴长庆和张謇会心一笑,且听袁世凯说什么。

果然,袁世凯是想出任先锋官。“世叔,兵贵神速,无论平乱还是想在汉城占据主动,我们不赶紧登岸怎么行?涨一次潮就五六个小时,一错过又要等。既然朱镇台不愿带兵上岸,那我去好了。”

吴长庆说:“你可从来没带过兵,又是在异国,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有把握约束得了老朱的部下?”

袁世凯说:“约束得了,但要大帅给我一道命令,不听号令者,准我军法处置。”

吴长庆说:“这是自然。”

这时丁汝昌也过来了,众人连忙站起来礼让。丁汝昌说:“筱帅,明天我亲自登岸,去探查一下驻泊的地方。”

吴长庆说:“由水师去勘查,自然好的很。我们对水师的驻泊要求实在茫然。不过,何需禹亭亲自去?”

丁汝昌说:“时间紧迫,我去现场勘查,现场确定地点,省去下面人往来报告的时间。”

吴长庆说:“明天世凯率庆军先锋队登陆,一切听从你的调遣。”又转头对袁世凯说,“世凯,丁军门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袁世凯说:“大帅放心,若有敌情,我必定护卫丁军门先撤。”

丁汝昌对袁世凯的印象并不太好,觉得他有些夸夸其谈,说:“我当年也是和筱帅一样,从死人堆里爬过的,放心,真有敌情也没什么好怕的。”

第二天一早,还不到五点,袁世凯就来到甲板上,右营前哨兵勇已经在甲板上列队等候。他站到消防用沙袋上说:“昨天吴大帅的将令诸位兄弟想必都看到了。前哨的兄弟组成庆军先锋队,委任我为先锋官。大家都知道我袁某人是管军纪的,我多次说过,遵纪者我视为兄弟,违纪者我视为仇寇。我军帮助属国平乱,军纪如何,不单单是庆军的面子,而是事关大清的体面和尊严。非常时期,必用非常手段。我在此提醒诸位兄弟,先锋队将实行最严格的军纪。我在此约法三章,杀人者斩,强奸民女者斩,抢夺民财者斩,决不容情。”

威远舰和泰安舰所有的小艇都放了下来,一共八只,每只可载八九人,一哨人马必须分两次才能渡到岸上。这一段海岸,全是陡峭的山崖、礁石,根本不适合登陆。他们沿着海岸向西,远远看到有人影晃动。大家都紧张起来,不知道是乱军还是日本人。袁世凯的小艇上有两位朝鲜翻译,他让其他小艇稍等,带两个翻译过去探明究竟,赵国贤自告奋勇跟他去。等走近了,翻译与岸上的人打招呼,原来是南阳知府派来的向导。

彼此见过面,向导对袁世凯说:“我们知府大人接到马观察的信,知道大军要在南阳登陆,特备了驳船十六艘,大车十辆,为大军转运。这一带礁石太徒,都不适合登陆。我们帮大军选定的登陆点在西边五里地的马山浦,驳船也都在那里集中。”

丁汝昌安排人乘小艇回到船上,让他们往西边航行,到马山浦去驻泊。他则亲自到马山浦实地查看。所有人都下艇登岸,踩着礁石往西走。礁石湿滑难行,丁汝昌脱下靴子来,光着脚板在礁石间跨跃腾挪,行动迅捷。袁世凯不想落后,也学丁汝昌的样子脱下靴子。可是走了没几步,他就哎呀一声坐在礁石上,原来脚板被礁石上的贝壳划伤了。丁汝昌听到叫声,又跑回来,看了看袁世凯的伤口说:“忘了提醒你,我们水师官兵长年累月在海边训练,光脚跳礁石都习惯了,你看我脚上的老茧,根本划不着。你这细皮嫩肉的脚板怎么行!”

赵国贤从口袋里拽出块手帕要为包扎,丁汝昌连忙制止,说:“礁石划伤脚是常有的事,不要紧,用干净纱布包扎就是,但千万别用脏布包扎,那样反而容易感染。”他向身后的一个水勇招招手说:“拿纱布来,给袁公子包扎一下。”

等包扎完了,丁汝昌问:“袁公子,你还能不能走,不行就让人弄个架子抬着你。”

丁汝昌一口一个“袁公子”,袁世凯感觉得出他的态度,心里说:“你甭把我当个纨绔子弟,我非做个样子给你看。”所以说:“丁军门放心,我一定跟得上队伍。”

他忍着痛穿上靴子,由赵国贤和两个兵勇扶着,单腿跳着往前走。到了马山浦,果然那里有驳船,四五里远的海上,两艘舰船早就停在那里了。丁汝昌说:“哀公子,你马上督责朝鲜官员组织驳船驳运部队,离落潮还有三个小时,赶紧驳运。”丁汝昌乘一只小艇回威远,一路上命一个水勇测量水深,看军舰能否再往岸边靠一下。

袁世凯安排向导,动员附近百姓送淡水来,他则带着先锋队去查看大军的驻地。南阳知府给大军选的驻地离此还有二十余里地。袁世凯实在走不动了,从百姓家里雇了一头驴骑。赶到驻地,发现与荒山野地无异,唯一的建筑就是几间破败不堪的庙宇。袁世凯脚有些肿,行动不便,坐在寺庙的台阶上发号施令,打发十几个勇丁把破庙内外打扫干净,准备作吴长庆的行辕。又安排十几人分头去找水井,以备大军饮用。再打发四五十人从附近搜集石块土坯,方便长夫埋锅造饭。等收拾停当,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估计吴长庆应该起程往这边赶,袁世凯不顾脚伤疼痛,沿去马山浦的方向迎接。

路过一个村边,看到树下浓烟升腾,烟气中有几个人影晃动,好像是庆军的服饰。袁世凯问:“怎么回事,过去看看。”

稽查队的人过去一会儿回来了,说:“会办大人,是先锋队七个人抢了百姓的鸡鸭,正在烧着吃。”袁世凯过去一看,六七个人已经喝得醉醺醺的,问他们话则东拉西扯,不说正辞。不远处的树上,捆着一对朝鲜夫妇,两个孩子抱着大人的腿,哭得脸都花了。

袁世凯让随行的翻译问怎么回事。很快有了结果,这七个人去抢他们的鸡,夫妇两人阻拦,结果被绑起来痛打一顿,把两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袁世凯扭头问稽查队的人:“我说过先锋队要约法三章,都哪三章?”

稽查队长回答:“杀人者斩,强奸民女者斩,抢劫民财者斩。”

袁世凯说:“很好,记得很清楚,那他们这算不算抢劫民财?”

稽查队的人说:“是,可是,为几只鸡好像有点……”

袁世凯说:“令不行则禁不止。来呀,把这几个抢劫民财的兵勇,立即斩首!”

喝醉的兵勇被吓醒了,但不大相信真能斩他们的脑袋,顶多打一顿军棍。所以几个人跪地求饶,而有一个是什长,不以为然说:“我们是右营的兵,只有朱镇台有杀生大权,别人管不着。”

袁世凯说:“来呀,先把他的狗头砍下来。”

稽查队对袁世凯的命令向来不打折扣,过去两人把那个醉什长的胳膊扭到后边,喀嚓一声,已经人头落地。那几个早吓瘫了,但袁世凯冷着脸,稽查队只好继续执法,七颗人头全部落地。

他这才说:“你们把七颗人头收起来,我有用。走,咱们迎接大帅去。”

走了十几里地,终于迎到吴长庆一行了。吴长庆很满意,说:“世凯安排得很好,一路上每隔五里有饮水点,还备有消暑的绿豆汤。”

袁世凯说:“都是朝鲜百姓心向大军,这才积极响应。我大军深入异地,如果百姓不支持,必然寸步难行。”

吴长庆说:“有道理――你好像有话要说。”

袁世凯指指路边丢弃的粗笨家具、箱笼,说:“大帅可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吴长庆看一眼说:“我倒是没留意。”

袁世凯说:“这是我军兵勇到百姓家里抢劫,抢出来后又觉得不值钱,所以又扔掉了。”

吴长庆无语,像在思考。淮军自成军之日起,就有抢掠民财的毛病。因为淮军的粮饷全靠自筹,而且欠饷严重,因此从李鸿章到营哨官,也都默许战斗中抢掠。所以打仗便有发财的机会,这也是淮军能打胜仗一个原因。庆军出兵朝鲜,从上到下不少人当作又一次发财的机会,所以无论吴长庆还是其他营哨官,对此都习以为常,无动于衷。

袁世凯见吴长庆沉吟不语,就说:“大帅,现在不是剿长毛的时候,可以从长毛手中抢掠财物。朝鲜百姓盼我大军来平乱,求的是能过份安稳日子。如果默许兵勇抢掠,我们便尽失民心,坏了庆军名声事小,恐怕会贻笑列国。尤其是倭寇就在济物浦,我听朝鲜人说,他们军纪森严,我们在外军面前,更当保存一份体面。”

吴长庆凛然而惊,说:“有道理。你是什么想法?”

袁世凯并不直接回答,而是问:“我曾经对先锋队约法三章,杀人者、强奸者、抢掠民财者斩,如果有人违犯,大帅以为应当如何?”

吴长庆说:“当然应当按你的约法严行。”

袁世凯说:“有七个兵勇抢劫民财,捆打朝鲜百姓,我已经按约法严惩,把七个人就地斩决!”

因为抢劫民财杀了七个人,吴长庆吃惊不小,张謇更是惊讶的闭不上嘴巴。

袁世凯一挥手,稽查队提着七颗人头上来请吴长庆检视。

吴长庆一拍大腿说:“好孩子,办得对!真不愧是将门之后。我还担心你镇不住人,现在看,我的顾虑多余了。如果能以七颗首级换来军纪肃然,那值得很。”又取出随身的令箭授予袁世凯,“从即日起,整个庆军军纪都与先锋队一样,你持本帅令箭,有不服管带者,可先斩后奏。”

袁世凯说:“侄儿正想将先锋队的约法三章在全军施行,并将七颗人头传示各营。”

吴长庆说:“好,你去办吧。”

看着袁世凯的背影,张謇啧舌说:“筱公,真没想到,袁慰廷不请令就杀了七个人,他的胆子可够大的!”

“也吓我一跳!”吴长庆说,“不过慈不掌兵,这小子是带兵的料。他说的也有道理,如今不是在国内平乱,还要考虑国际影响。如果庆军军纪混乱,被洋人在新闻纸上一起哄,张振帅就没法交待了。”

张树声与李鸿章已现不睦的迹象,庆军又是张树声派出,真要闹出乱子,首先李鸿章就不肯周全。一想到这一点,吴长庆就心烦意乱,如今有袁世凯痛下杀手,正合他的心意。

他对身边的副营营官吴兆有说:“你们都看到了,袁世凯谁的面子也不买。都约束好你们的部下,包括我的子侄亲戚,触犯了军纪,我也救不了你们。”

当天晚上,吴长庆将袁世凯收拾的破庙作为临时行辕,随同前来的只有右营全部及副营两哨人马。另两哨人马将与后期赶到的四营人马乘明日黎明涨潮时登陆,估计全部人马登陆完成,总要到明天晚上。

马建忠此时赶了过来,报告汉城的有关情况。

“汉城局势稍定,但乘乱杀人的情形仍不能禁绝。”马建忠满怀忧虑的对吴长庆说。

大院君借兵乱再次执政后,全面废除了闵妃集团所实行的开放措施,恢复闭关锁关的国策,罢斥了闵妃集团的官员,起用自己的亲信和保守官员。为了控制局势,他让自己的长子李载冕兼任武卫大将、户曹判书、宣惠厅堂上等重要职务,掌握了兵权和财政。又下令将京城附近郡邑的粮米运来,作为军士的俸米及民众的粮食,汉城局势基本稳定。

发动政变的士兵和参与政变的汉城百姓都怕闵妃势力卷土重来,为了安定军心民心,大院宣布闵妃已经于变乱中死亡,并为之举行国葬。可是不知从哪里传来谣言,说别技军的统领闵妃的侄子闵泳翊正在联络闵氏势力与褓负商数万人,准备进京洗城。在朝鲜高丽王朝时期,就形成了“褓负商”行业,“褓商”专门贩卖装饰品等工艺品,“负商”专门贩卖生活日用品,后来“褓负商”便成了朝鲜行商的统称。闵妃实行门户开放,商人们贩卖洋人商品获利甚丰,对闵妃的政策非常支持。因此对这个谣言汉城人都确信无疑,都城大乱,坊民俱勒帕揭竿,冲塞街巷,声言御贼,势如潮涌。大院君下令关闭城门,开放武库,将武器发给百姓共同防备。又一次武装起来的士兵和市民,展开了对闵妃势力的新一轮清洗,不少人被认为是褓负商而死于非命,又有许多闵姓外戚和主张开放政策的官员相继为起事士兵和市民所杀。

马建忠说:“汉城百姓真是杀人杀红眼了,甚至连进京赶考的举子也被当作褓负商的内应而被杀害,原因是他们袖子里藏着一份名单,举子说是应举花名册,但乱民却认为那是褓负商名单。还有相当一部分是趁乱打劫,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叫到汉城局势如此混乱,主张开放的金允植等人大惊失色,因为他们的家眷皆在京中。他与吴长庆笔谈:“大帅应当立即进兵,唯有天兵可止乱。”

吴长庆说:“大军未登陆,目前确实无法开拔。”

马建忠说:“现在麻烦的是日本人已经进入汉城。”

据马建忠说,日本驻朝公使花房义质已经于五日前到达济物浦,日军先后共有七艘舰船到达,登陆士兵有一千五百余人。花房义质一直要求带兵进城,大院君拖延不下去,昨天已经答应。

吴长庆说:“日本兵进城,必定要占据要地,已经占了先机。我们如果再进城,势必与日本人发生争执,真动起手来也无必胜把握。”

袁世凯说:“也未必,朝鲜百姓还是心向我军的。”

马建忠说:“朝鲜百姓的确对我们比对日本人要亲近一些。但是避免与日本人发生争执,是朝廷的既定方针。因为法国正在越南闹,英国人又在打云南的主意,朝廷无力东顾。”

大家一时都无语。张謇看金允植一脸着急和忧戚,连忙安慰他说:“金大人不必过于担心,吴军门和丁军门率军前来,就是为了平定贵国之乱,无论遇到什么困难,这个宗旨绝无改变。”

吴长庆也附和说:“对对,等大军登陆后,立即前往汉城。”

马建忠说:“对贵宝眷大可放心,我与大院君笔谈过,他称赞你是事大党的老臣,专门安排人保护你的府宅,万无一失。”

金允植脸色大悦,说:“大院君有如此安排,真是出乎意料。”

等金允植走后,马建忠与吴长庆、张謇等人谈论中日朝的微妙关系,他说:“我们目前与属国的关系,已经非常不利于宗主国的地位。越南如此,琉球如此,朝鲜更如此。”

中国与这些属国的关系,可以概括为四个字:“属国自主”。也就是属国承认中国的宗主国地位,保持定期朝贡,国王登基由宗主国册封,除此之外,其他事情皆有属国自己作主。

“这种关系,作为宗主国的大清,其实只图了个面子。比如属国朝贡,朝廷的赏赐往往比贡物还要贵重。而这些属国,名义上承认是属国,不过是希望遇到困难时宗主国能给予帮助,他们看重的是自主。自从列强打开大清国门后,这些属国在他国的搬弄下,一直要谋求自主,要脱离宗主国。这也难怪,谁愿上面有个婆婆?”马建忠说,“各国支持这些属国自主,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抛开中国更容易控制这些小国。”

袁世凯说:“中国必须谋求宗主国之实,不然只图虚名有何益处?只挂个虚名,根本无从制止列国染指。就好比一把椅子,你说是你的吧,可你不把它搬进自己院子,却放在大街上,人家怎能不打主意?趁你看不见的时候搬起来跑了,你也无能为力。人家会说,你说是你的,怎么不在你家院子里?依我看,不如学学日本,就像他们把琉球变为州县一样,中国也应当尽早把越南、朝鲜变为郡县,这样多痛快。”

马建忠是第一次见袁世凯,见他说话如此轻巧,有些不以为然:“痛快倒是痛快,但不现实。中国秉持属国自主已经数百年,突然废为郡县,列国必然以为中国是公然侵略,要纷纷干涉,中国便成众矢之的。”

袁世凯却不认同,他说:“中国的属国琉球,日本废为郡县,也没见哪国出来为中国说话,更没见哪国出来干涉日本。”

马建忠说:“日本是日本,中国是中国,怎么可能与无信无义的日本一样行事?还是李中堂的策略比较现实,慢慢加强对宗主国的控制,以求其实。我自去年以来,协助朝鲜与列国签约,谋求朝鲜开放自强,遏制日本的侵略野心,就是谋求属邦之实。以后要善用机会,扩大中国在朝鲜的影响,中朝关系牢不可破,他国便无从置喙。”

张謇说:“如何处置大院君,这里面有个矛盾。我与金允植笔谈中了解到,闵氏一族顷向开国,受日本影响很大,一心要脱离中国;而大院君是事大党的领袖,一直主张闭关锁国,只认中国为上国。如果处置大院君,便如同帮助离心中国的闵氏。”

马建忠说:“张先生说的有道理,我也有此顾虑,但仅是顾虑而已。闵氏为首的开化派心向日本,无非日本从前对他们影响大些、帮助大些,如果中国从此施加影响,未必就不肯心向中国。现在的关键是,任何一个国家,要闭关锁国已经不可能,所以开化派主张开国,是顺潮流而动;而大院君主张闭关锁国,是逆潮流而动,他那一套行不通。更重要的是,大院君是以兵乱夺宫,在列国面前,他是叛乱者。只要他还在主政,朝鲜便不能算一个正常的朝廷,就不能算已经安定,不但日本可以之为借口干涉,俄国老毛子也可以干涉。为尽快稳定朝鲜局势计,驱逐大院君,扶国王复政的方针不能动摇。”

袁世凯对此倒是颇为赞同:“对,金允植也是如此说。当国王重新坐在王位上并答应惩治凶犯的时候,日本便无话可说了。”

马建忠说:“现在日本人兵临汉城,不知道会向大院君提出什么苛刻的要求,也不知大院君是否会答应。我们该如何行动,又该如何拘捕大院君,实在无从下手。”

吴长庆说:“张振帅给我的信中,有处置大院君的四个方案,第一是‘若其未敢显拒王师,则召赴兵船问状,不动声色暂予羁留,以一船载送来华,致之京师听候’。”

马建忠说:“大院君非常警觉,我在济物浦时曾经给他写信,请他到威远舰上与日人共商善后,就是打算乘机拘捕他,但他以京中形势混乱,不可离开须臾为借口拒绝。这一条做不到。”

吴长庆说:“第二个方案,‘若其伏匿不出,亦不显然抗拒,则遣人开导,谕 出则恕其重戾,不出则罪及亲族,彼慑于兵威不敢不出。’第三个方案,则是‘若彼畏罪出奔,则可擒诛余党,布告远近,俾所在郡县持之以献。’第四个方案,‘若彼肆然罔忌,力与我抗,则严兵城外,临以天朝之威重,以康穆太妃之命赐之死。’这几个方案,现在看好像都难以实施。”

马建忠说:“正是如此。现在乱兵声势颇大,如果以兵力威逼大院君,只怕他铤而走险,兵乱蔓延,祸及全朝,日本再趁机索求,反而更难办理。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能够不动声色,擒贼擒王。只是现在大院君如惊弓之鸟,诱捕之计也难得实施。”

吴长庆一拍大腿说:“现在急也没用,且等大军登陆,打探消息后再商讨对策。反正是兵来将当,水来土屯,以变应变。打仗如此,办理交涉也是如此。你也辛苦一天,今晚就一醉方休,在我大营中安心睡一觉就是。”

第二天早晨,就有登陆的兵勇陆续赶往驻地,袁世凯把先锋队变成了他的稽查队,制作了若干面旗子,上写“前敌营务处会办、军纪稽查袁”,袁字独居旗心,硕大无比。稽查军纪的兵勇拉大旗做虎皮,对违犯军纪者毫不客气,责骂、鞭打、施以棍刑,袁世凯一概授权。所以朝鲜百姓看到写有袁字的旗子就宽心,称赞袁会办的话到处流传。而袁世凯本人,则不再去管军纪,而是沿途查看受伤、晕船的士兵,亲自查看伤口后,交待他们注意事项,甚至亲自端碗喂饭,结果袁世凯在士兵中的口碑也相当不错。

快到中午时,传令兵骑一匹快马来找袁世凯,说是大帅有急事召回。

原来,大院君派人送信给马建忠,说日本人提出了苛刻的谈判条件,并限令三日答复。大院君对日本的条件没有答应,日公使花房义质今晨带兵回到济物浦,说期限一到,若朝鲜没有满意的答复,日本不惜兵戎相见。大院君请马建忠立即回汉城商讨办法,协调朝日关系。

“大院君请我赴汉城,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尤其是日本兵突然撤走,我们正可趁机带兵入城。”马建忠说,“不可理解的是日本为什么突然撤军回济物浦。”

吴长庆说:“是不是日本人听说我大军登陆,给吓跑了。”

“那当然好,可这不大像日本人的行事风格。”马建忠下决心说,“不管怎么说,这是深入汉城一探究竟的机会。请大帅派给我几百人先行入城,也算为大军打前站。”

吴长庆十分赞同,但派谁带兵去,却犯犹豫。张謇说:“我看就派袁慰廷带他的先锋队去。只有一天的时间,先锋队已经被他调教的唯命是从。”

于是吴长庆急召袁世凯回营。

“世凯,你敢不敢带先锋队去汉城?”吴长庆是激将的语气。

“马观察都敢只身赴险,我一个武人有何不敢?而且大帅下令,也不存在敢不敢的问题。”袁世凯回答的非常干脆。

吴长庆非常高兴,拍着他的肩膀说:“丁军门昨天对我说,‘没想到袁慰廷一个世家子弟,毫无纨绔之气,脚伤了竟然单腿跳到马山浦,实在出乎意料。后生可畏。’当时我面子上好看极了。前天老朱让我丢的脸,你总算给我扳回来了。”

袁世凯说:“回大帅,当时世凯并不是为面子的事,觉得跟着丁军门跑,能长长关于水师驻泊的见识,一路上听丁军门侃侃而谈,的确受益匪浅。”

吴长庆满意的点头说:“好,好,真不枉你张老师慧眼识珠。这次任务比你当听初接先锋队的差使更危险,你去汉城,首先是保护马观察,一切行动听从马观察指挥,遇有情况,你先要保护马观察的性命。如果这次差使办得漂亮,我请功时一定有数。”这是向袁世凯许以功名。

袁世凯“喳”一声,然后转身问马建忠:“马观察,咱们什么时候开拔?”语气是下级请示上宪。

“越快越好,现在就走。”马建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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