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非病、非人
作者:青驹破夜色
对冯满的梦境催眠,同样顺利地展开,也同样,让欧阳晨冷汗泠泠。在他那断断续续地呢喃中,欧阳晨知道了那个,没有心脏的石像,和那条长着血红眼睛,并将他逼疯的,怪蛇。他尝试引导冯满,将梦境中的四座房门推开,但没有用。冯满在梦中努力了很久,那石门,依然屹立不动。他还尝试引导冯满,藏到不同的位置,来躲避怪蛇的追杀,但同样没有任何作用。一旦怪蛇钻入那口井中,村庄和周围的一切就会消失,它就出现在冯满面前。他毫无反抗能力,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吞进血盆大口……
林小夕和冯满都经过了9次催眠,结果完全一样。他们各自的梦境相同,且不断重复。他们没有梦境碎片,就像一幅完整的拼图,让欧阳晨无从下手,无力分析,无法解释。他们绝对不是精神病人,同样,也不是正常人。他们非病、非人。
按照惯例,对病患的梦境催眠,至少要测试10次,以便对梦境碎片,做出全面的整理和分析。欧阳晨甚至怀疑,是否有这个必要。他认真地一遍又一遍分析着两人的梦,他发现了很多相同点。比如:同样是无边的黑夜、一圈圈的崎岖环山路、一个昏黄的村落、四座相同的房子、一口诡异的井。他们病发时,一个身在杭州,而另一个,则远在多伦多。一个在亚洲,一个在北美,这差不多是地球上的两个垂直的点。他们的梦境,怎么会有如此多的相同之处?欧阳晨很迷惑。
当然,在这相同中,也有许多不同。比如:林小夕梦境中,那会说话的巨大黑猫、被刮去树皮的古树。冯满梦境中,那没有心脏的雕像,和追杀他的怪蛇。对了,林小夕可以推开那四座房子的石门,还可以看见房间顶部的壁画,可惜的是,她仅仅能进入两个房间,一切就都消失了。而冯满,却无法推开这些石门,他,无法进入。
如果说的更细致一些,不同点会更多,这些不同,来自于细节。林小夕的梦中,风声刺耳,就像要把她撕碎;而冯满的梦中,黑夜,却很宁静。林小夕穿着高跟鞋;而冯满,则是赤脚奔跑。林小夕看见圆月;而冯满看到的,是月牙。
欧阳晨隐隐觉得,黑猫、古树,可能对林小夕有特别的含义。就如同石像和蛇,对于冯满来说一样。而细节的不同,又代表着什么呢?是否是一种深沉的暗示?还是一种毫无意义的修饰呢?
欧阳晨没有去吃午饭,他完全没有胃口。这一周以来,他感觉自己的世界乱了套。每天大量的思索和分析,貌似都没有任何意义。他依然没有找到那个,核心点。而林小夕和冯满又像是巨大的磁石一般,牢牢地将他吸引。这种吸引引发了混乱,这混乱却又让他,痴迷其中。他对来邀请他共进午餐的妻子,抱歉的微笑。叶秋的眼中,又流露出那心疼的神情,她默默地为他端来一杯咖啡,轻轻放在桌上。欧阳晨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从她的鞋跟敲击地面声响中,听到了一丝委屈。
林小夕和冯满的第10次催眠,分别在下午和晚上单独进行。
欧阳晨坐在椅子上,身前有一支麦克风。他透过透明的玻璃墙,看到林小夕躺在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床上,慢慢合上了眼睛。林小夕感觉自己在飞,那洁白的地板和墙壁,越来越模糊。她像一滴水珠,向上浮,又下沉……
在刺耳的风声中,她睁开了眼睛。无边黑暗的世界里,圆月挂在天上,惨白的光。一个温和而低沉的声音又响起来,让林小夕感觉充满了力量,这股力量推动着她,在崎岖的环山路上,慢慢前进。
诡异的巨大黑猫出现了,它像一枚黑色的路标。它,在笑。一字一顿的说着:
“别,去,看,那,口,井!”
“别去看,那,口,井……”
…………
那棵古树,也出现了。林小夕辨认出,那块被刮掉的树皮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杀!
她小心地走进一片昏黄,走进村子。看见了那口,匍匐在中央的井,和它口中,不断上涌的黑气。它,在呼吸。
她用颤抖地手,推开了第一间房子的石门,那石头间的摩擦声,消失在那不断嘶吼的风中。偌大的房间里,空无一物。正中间摆放着一盏,孤零零的煤油灯,透出一抹暗淡的黄。墙壁是黑色,它们向上延伸出弧度。林小夕举高煤油灯,望向那标准圆形的弧顶。
弧顶被涂抹成黄色,一副巨大的壁画,映入她的眼帘……
林小夕自语般的讲述,突然中断了,欧阳晨不由一愣。
“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声音响起,低沉而温和。
许久,那自语般讲述又开始了,可内容,却与以往,大不相同。欧阳晨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剧烈颤抖,大颗大颗的冷汗,正从他的每个毛孔中,被挤出,不断地挤出。
那壁画很生动,就像是活的一般。
一扇门,被推开一条缝,在这缝隙中,一个年轻的女孩,正侧目向门里张望。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有些吃惊,又像有些愤怒,仿佛还有一些,出神般的投入。
房间内的景象,则很复杂。一条短裙和一双高跟鞋,被丢在厚厚地地毯上。那双性.感高跟鞋,被甩出很远,且歪斜,它好像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控制,粗暴地脱离了主人的脚掌。一条男士西裤和皮带,同样被甩在地毯上,它们坠落的姿势同样凌乱,给人一种迫不及待的感觉。
黑色的沙发上,两具赤裸而鲜活地白色肉体,正以半跪的姿势,激烈地相互碰撞,就像两条,发狂的蛇。他们的位置背对着门,所以看不清脸。略微娇小些的那个躯体,应该是个女人。她的身子正在不断颤抖,好像正在痛苦的喘息。她的背上,有一个青色的蝴蝶纹身,那只蝴蝶正随着,她身体的颤抖,不断起伏,就像要飞起来。那个高大结实的躯体,应该是个男人。他正粗暴地狠狠撞击着,身前那娇小的躯体,就像要将她,碾碎……
林小夕讲述的语气开始低沉,她的气息变得粗重,仿佛受到了梦境中,壁画内容的感染。这越来越重的鼻息声,清晰地通过隐藏在房间内的麦克风,传到玻璃墙对面的欧阳晨耳中。每一次喘息,都伴随着,欧阳晨身体的剧烈颤抖。
第二间房子的石门也被推开了。
整个房间依然空无一物,林小夕在鞋跟儿咚咚敲击石地板的响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中,慢慢走向房子中间,并举起那盏昏黄的煤油灯。
墙壁依然是黑色的,林小夕的视线没有在漆黑墙壁上做过多停留,她仰起头,努力把煤油灯居高,望向房间的穹顶,又一副壁画,赫然出现在她眼中。
林小夕的讲述,又停止了。
“你……看到了……什么?”
许久,那个声音才响起,这声音失去了低沉、温和,变得沙哑而急迫。
讲述又断断续续地开始了。内容,同样不再是那双,黑色的眼睛。
房间的穹顶,依然被染成了黑色。跟漆黑的墙壁相同,给人一种阴森和谐感,又像是代表了,无边的夜色。
一具泛着惨白光芒的女人尸体,平躺在地面上,她的胸口,插着一把尖刀。这是一把常见的水果刀,它诞生的初衷,不过是削去各种果皮,而现在,它却结束了,一条生命。
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在拿着铁锹挖土,貌似是想挖出一个大坑。她和刚才壁画上,那个在门外偷窥的女孩一模一样。现在,她却变得面无表情,她的动作沉静、冷漠、机械。
一个高大的男人,静静地站在尸体,和挖土的女孩旁边。他的身体僵硬,眼神空洞,脸色苍白。仿佛正在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
壁画抖动了一下,接着,又抖动了一下。就像电视信号受到了,某些干扰。然后,那壁画,突然,动了起来。
那具女人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应该是被埋到了土里。一个灰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它的速度极快。但这并没有逃脱,年轻女孩的眼睛。她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追了上去。那个高大的男人,仿佛有些不知所措,他犹豫了一会,也追了过去。
灰色的影子,跑的太快了,它转眼拉开了和这对男女的距离,在一片昏黄的光亮下,钻入了一口黑乎乎的,井……
讲述停止了,林小夕慢慢睁开了眼睛。那目光,又恢复了以往的呆滞。而玻璃墙另一边的欧阳晨,依然没有从战栗中清醒。当他意识到林小夕已经醒来,那身体,便抖动的更加厉害。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如此恐惧,这恐惧带来的颤抖,甚至驯服了他大脑对身体的控制。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被凿出了几个大洞,这些大洞又宽又深。某些沉睡的记忆,被慢慢唤醒,通过洞口,汹涌地翻滚而来。他觉得自己,正在全身颤抖着,慢慢坠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