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余夏走进石城东城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这种不安并不是因为这东城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而是余夏对于这个自己非常熟悉的城市产生了不一样的感觉。
城门左边的宁古塔大妈仍然在不停地叫卖着自己的鸡蛋,城门右边的那位双目失明的让雷扎大叔仍然在日复一日第替人算命,那个眉目含情的丽娜仍然在对面的摊子上读着一本她不怎么认识字的旧书。一切如常。
但是余夏仍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那是空气中流露的淡淡血腥味,那是宁古塔大妈宅园门口淡淡的血迹。总之今天的石城,绝不寻常。
余夏拐到了东城西边的一条大道上,轻车熟路得就像走了无数遍。而他也的的确确对这里很熟悉——毕竟这里是他学武的地方。
石城镖局。
看着四个烫金大字的巨大牌匾,或许第一次来的人会惊讶于一个镖局竟然如此豪奢,又或许会对这样实力雄厚的镖局心存敬畏,但是余夏没有,他一向觉得这四个烫金大字,俗不可耐。
“干少爷,您终于来了,老爷等您好久了。”门口的两个小学徒,看了他一眼便急忙把他让到了大堂里。余夏越来越感觉到事情的不寻常,不知怎的他竟觉得自己怀里揣的那封老娘给干爹的信沉重了几分。
大堂里的师父兼干爹秦玥澜在不停地踱步,夺过了余夏递来的信便匆匆拆开,从头到尾竟没有搭理余夏,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一眼。秦玥澜读信极快,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便将其扔进了火盆,看向余夏的目光也怪异了几分:
“阳又出手了,这次死了两个人。”
胡人五大世家之中的勒家以及怀家分别有一名三代子孙死于非命,而更重要的是,在这两名死者的寓所内找到了和石城西城高层方面的信件。
按说与外城的交流不应该成为什么罪证但是结合石城的历史,这几封信件所代表的意义便截然不同。
石城的东城和西城,从分裂伊始,便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大概在两百余年前,那时的闶阆还只是北方的游牧民族,而在大陆南方的元氏王朝还是整个大陆首屈一指的超级大国,即便是建国两百余年的珥散也只能在周边众多小国的扶持下勉强与之分庭抗礼,而随着元氏王朝的野心不断膨胀,珥散与北方诸国的竭力应对下,才催生出了石城这个畸形的存在。
那时这里只是一个由几幢由石头累成的房屋组成的小小村落。
就连固定的居民都没有,有的,只是在此地翩翩起舞的情报贩子们。地处两大帝国的夹缝的山坳之中,这里渐渐成为了整个大陆一个不可忽视的情报交易站。
而情报无疑是整个大陆最具价值的东西之一。在这种强大价值的资源催生下,石城渐渐成为了大陆上最奇怪的存在之一。而随着元氏王朝的覆灭以及原本地处东北的闶阆族铁骑南下占据大陆南部的江山之后,这座为整个大陆带来了无数变数的神奇城市再度迎来了新的变化。
首先,是大量流亡士兵们的涌入。
这些士兵,有一个统一的名字——腥冷儿。
在这片大陆上,这是逃兵的意思。而实际上也差不多。
在战争中失去了家园,希望或者名誉的士兵们,希望在这个神奇的石城里找到新的希望——抢走别人的一切,借此表明自己的优秀与强大。或者只是满足自己的欲望,无论是财富,还是美色。
而那些在元氏王朝覆灭之时涌入石城的流亡士兵们,便是西城最初的原住民。其次是两大帝国对于石城的野心。
随着大量流亡士兵们的涌入,原本住在这里的胡人商队们的生存空间以及生活方式收到了不可避免的冲击。胡人虽然淳朴,但是并不是什么软柿子。最初引发矛盾的事件已不可考,或许是胡人丢了一只鸡,又或许是腥冷儿们抢了某个胡人的东西。但是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历经几十年的沉淀变化也变成了不死不休的矛盾。而这正好给了经历了一场战争获利不小的珥散与大陆南部新生帝国闶阆暗中角力的地下角斗场。在两大帝国的暗中操控下,石城最终分裂成了由胡人为主体居住的东城和流民们居住的西城。
而就在最近三十年,石城又发生了新的变化。原本庇护东城的石城镖局,迎来了自己的强大对手。
西城的欧德。
没有重名的,西城只有一个欧德。
欧德此人实力强悍,手段狠辣,原本一团散沙各自为战的石城西城一夜之间被此人平定,原本在西城黑道占据统治地位的五湖帮更是遭遇到了欧德的血腥屠杀。占据五湖帮领导地位的八大长老更是在一夜之间纷纷在自己的寓所内被割断了喉咙。修为深厚的八大长老尚且死状凄惨,西城再无任何人敢于和欧德作对。从此以后欧德万众俯首,西城终于趋于平静。
但是原本犹如一潭死水的东城,却渐渐开始被暗流所侵袭。这自然是西城的手段。
勒家和怀家的两个死去后生的死状仍然历历在目,秦玥澜嘬了口烟,黄铜的烟袋锅子里面暗淡的火光微微闪亮,迸出几点火花:
“那两个后生是我的人。”
余夏早有预感,这些年东城和西城之间摩擦不断,互相派出奸细很正常。但是真正让他感到吃惊的是义父的下一句话:
“杀他们的不是什么所谓的游侠杨氏。”
近五年,东城突然出现了一个神奇的游侠,从不露面,却总是做出些露脸的事情。为富不仁贩卖人口的外地商人,走私军火的黑帮头子,抢劫商队的土匪头子。这些人都一个接一个地死于阳之手。东城的百姓们都很高兴,毕竟西城势力强大,虽然胡人性情剽悍,但是毕竟有了自己的家业之后有些束手束脚,不再像以前一样无所顾忌,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行侠仗义的游侠,自然安心许多。而正是这个游侠阳氏,让秦玥澜很不高兴,总觉得这个人有问题。余夏一度觉得这是义父因为被这个阳氏抢了风头而不满。但是他知道义父虽然不满,但是绝不会因此而对阳氏蓄意陷害。
“我看过那两个后生的尸体。”
烟袋锅子越发明亮。
“尸体上的伤口,和三十年前五湖帮八大长老身上的一模一样。”
“您是说他们其实是一个人?”余夏试探着说道。
“大概就是这样。”秦玥澜突出一个眼圈阖上眼睛。
……
小阮匆匆走出西城马帮,这几天的西城也不太平,欧德不知道又想要干什么,全城各大马帮所要上缴的费用又是生生翻了一番,一时间街上听到的都是生意难做的声音。
原本马帮大掌柜褡裢里装得是厚厚的银票,现在竟也传出了铜子儿哗啦啦的清脆声音。
但是小阮自然是不怕的,毕竟那不是他的褡裢。
小阮居住在西城东边的八龙湾,这里鱼龙混杂,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更是绝好的藏身之所。
夕阳西下,小阮借着昏暗的阳光点燃了房间角落的一盏油灯,从腰间摸出了一颗蜡丸。
这是家里传来的消息,老家那边催得很紧。
但是小阮知道此事急不得,该准备的事情都准备得差不多了,现在他需要等待的,是一个漫长且热闹的夜晚。
小阮双手轻搓几下,那张不止从何而来的信件便化成了飞灰。
“小阮!出来吃饭了!”外面传来一声女人的叫唤。
小阮拍干净手上的纸灰,推门出屋。
八龙算是西城的城乡结合部,因为和东城比邻,这里并没有什么重要的建筑,倒是正因为如此,地租特别便宜,这倒是为了小阮这样的人提供了容身之所。
黄昏的孤灯下,房东陈大娘伸手揭去刚刚下灶的铁锅锅盖,冒出一团白气,旋即便被扯碎在了风里。
西城人民不事生产,居民的食物主要依赖于进口,这也就导致了他们的食物条件,并不是那么好。
比如现在,摆在小阮面前的只是没有一点油腥只有一点酱油调味的面条,还有几颗发干的花生米。
但是小阮没有对此表示抗议,对于西城的下层人民来说,这已经是美味佳肴了。
“大娘啊,明天我要去跑一趟马帮,上次欠您的钱这次估计也就有着落了。”
小阮吃碗面条面带微笑地对大娘说道。
“没事,不着急,在这西城每一个人讨生活都不是那么容易,况且说句良心话。”
大娘收拾碗筷的手没有停顿:
“我一直觉得你不是什么普通的年轻人。”
小阮面色不改:
“何以见得?”
“就凭你一身功夫不浅,却能在这马帮里安心出苦力,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平凡的人,日后也一定会做出一番事业。”
小阮有些心惊,自己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功力就是怕被别人看出来,如今却被一个毫无功力的妇人一眼看破,自然有些心惊。
“不过是能忍罢了。”
小阮面带微笑,挡住了大娘试探的目光。
“你不是能忍。”
“你是能等。”
陈大娘背过身去,想起了自己还是个少女的时候见过的一个人。
这个小阮啊,真的很像那个人。
小阮擦擦嘴和房东大娘告别,转身便消失在了西城的夜色里。
这个西城啊果然是出人才。
小阮暗自想到。
八龙的东边便是东城与西城的交界处——荆棘墙。
墙上的卫兵们昼夜不停地巡逻,只是为了将偷渡的人们堵在自己所属的城里。
荆棘墙上并没有荆棘,但是这堵墙却比充满了荆棘的高墙更难跨越。它将一座城市截然不同的两个部分决绝地割裂开来,虽然对于两边的一些人来说,这堵墙并不难以翻越,但是这堵墙对于东西城的无数人民来说,代表了非比寻常的象征意义。
小阮刚刚走到荆棘墙下便找到了自己想要找到的人,看着那人的神色小阮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所等待的机会似乎并不远了。
“将军,我们准备好了。”
“说了在这里不要叫我的将军。”小阮训斥道。
“是,将军。”
小阮无语,但是一想到这个家伙就是这个性格便只得作罢:
“明天干活的时候麻利点。尤其是时间一定要把握好。”
小阮想着如果明天的事情真的符合他的想象,那么这石城,说不定便真的会达到自己想要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