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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印度]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

1913年获奖作家

RabindranathTagore(1861一1941)

吉檀迦利·41

在哪儿哟,我的爱人,您站在他们大家背后,隐藏在暗影之中?他们推开您,在满是尘土的路上走过,把你视作尘芥。我在此地摆开我的礼品等您,等了多少难耐的时辰了呵,过路人一朵一朵地取走我的花,我的篮子快要空了。

上午过去了,中午过去了。在暮影中我的双眼已睡意蒙。晚归的人们用眼角瞥着我笑,使我满怀羞惭。我坐着像一名丐女,拉起裙子来遮脸。他们问我要的是什么,我垂下双眼,不回答他们。

哦,真的,我怎能告诉他们说我等的是您,说您曾经答应过要来?我怎么好意思说出:我留着这一摊子贫困,是作为我的嫁妆?啊,我紧紧抱着这一骄傲,在我隐秘的心底。

我坐在草地上仰望天空,梦想您来临时突然出现的壮丽景象—灯火通明,一片辉煌,您的车驾金旗飞扬,而他们站在路旁目瞪口呆地瞧着您从车座上下来,把我从尘埃中扶起,让我坐在您的身边—这个衣衫褴褛的丐女,因羞惭和骄傲而浑身颤抖,宛如夏日和风中的藤蔓。

但时间在继续悄悄流逝,而仍没有您车辇的辘辘轮声。许多喧嚣呼喝威仪赫赫的队伍走过去了。难道唯有您,要默默地留在暗影之中,站在他们背后吗?难道唯有我,要哭泣等待,在徒然的盼望中把我的心销蚀至尽吗?

(飞白译)

吉檀迦利·69

就是日夜穿过我血管而奔涌的这同一股生命之流,也穿过世界而奔涌,并有节奏有韵律地舞蹈着。

就是这同一个生命,穿透大地的尘土欢乐地萌发出无数草叶,并迸发成为叶和花的喧哗吵嚷的浪涛。

就是这同一个生命,在生与死的海洋摇篮中,在潮水涨落中轻摇入梦。

我感到,我的肢体因这生的世界的触摸而生辉增荣。我的骄傲啊,来自此刻在我血液中舞蹈着的无数世纪的生之搏动。

(飞白译)

园丁集·27

“相信爱吧,哪怕爱给你带来的是哀伤。不要关上你的心扉。”

“啊,不,我的朋友,你的话这样晦暗,我不能理解你的话。”

“心之为心,仅仅是为了赠予,伴随着一滴泪和一支歌,我的爱人。”

“啊,不,我的朋友,你的话这样晦暗,我不能理解您的话。”

“欢乐啊,脆弱得像一滴露珠,它欢笑之际就是死亡之时。而哀伤却坚固耐久。愿哀伤的爱在你眼里苏醒。”

“啊,不,我的朋友,你的话这样晦暗,我不能理解您的话。”

“莲花在太阳注视下盛开,于是失掉了它的全部所有。它再不能作为一个蓓蕾留在永恒的冬雾之中。”

“啊,不,我的朋友,你的话这样晦暗,我不能理解你的话。”

(飞白译)

离散的鸟儿(选66首)

1.夏天几只离散的鸟儿偶然到我窗前来唱歌,然后飞走了。

秋天的黄叶没有歌;颤抖着落到我窗前,只发出一声叹息。

4.是大地的泪,养着她的微笑之花常开不败。

9.有一次我俩梦见我们是陌路人。

醒来后却发现我们原来是亲人。

10.哀愁在我心底因沉默而渐归宁静,好像沉寂的林中的那片暮色。

11.看不见的手指像懒洋洋的和风,在我心上弹出了涟漪的音乐。

13.听啊,我的心,细听这世界的絮絮耳语,它在向你诉说着爱情。

18.你是什么,你看不见;你所见的是你的影。

28.美呀,要在爱中找到你自己,而不在你镜子的谄媚之中。

32.神自己的每个早晨都使他自己感到新的惊喜。

41.树就像是大地的渴望,它们都踮起脚尖向天窥望。

47.影子戴着她的面纱,怀着秘密的温顺,迈着无声的爱的脚步追随着光。

48.星星不怕看起来像萤火。

49.谢谢您,我不是一个权力之轮;我和被它碾碎的活人们在一起。

60.飓风沿着无路探寻最短的路,又在乌有处突然结束了它的探寻。

65.小草啊,你的脚步多么渺小,但你拥有你踏着的大地。

66.花之婴睁开花苞叫道:“亲爱的世界,请你不要枯萎!”

69.“我欢乐地献出我的全部水源,”瀑布唱道,“尽管只要稍许一点儿就足以解渴。”

70.在永无穷竭的狂喜中把这些繁花喷发出来的源泉,在哪儿呢?

74.雾,宛如爱情一样,在山峦的心上嬉戏,而显示出奇幻的美。

77.每个孩子都带来同样的信息;神对人尚未丧失信心。

83.想做好事者敲门;爱者发现门是开的。

86.“果呀,你离我多远?”

“花呀,我就藏在你的心中。”

90.在黑暗中,“一”显现一体;在光明中,“一”显现多样。

94.雾正像是大地的欲望。

大地哭闹着要求的太阳,反而被雾遮掩。

102.不要一路流连着采集鲜花保存起来,向前走吧,因为沿着你的路鲜花将会不断开放。

104.遥远的夏天的袅袅余音绕着秋日不安地鼓翼,寻找它的旧巢。

108.当飞黄腾达者夸耀自己特别有福时,上帝感到羞愧。

119.夜吻着凋谢的昼,并向他耳语道:“我是死—你的母亲。我将给你新的诞生。”

120.黑夜啊,我感到您的美,一如所爱的女人的美,当她吹灭了灯。

124.“您在月亮里给我捎来情书,”夜对太阳说。

“我已在草上留下泪珠写的回信了。”

129.可能问不可能:“哪儿是你的住处?”

“在无能者的梦里。”这是得到的答复。

130.如果你对一切错误关门,真理将被关在门外。

140.真实觉得穿事实的衣裙对她太紧。

穿着虚构的衣裙她却活动自如。

144.一个悲伤的声音在岁月的废墟中营巢。

夜间它向我歌唱:“我爱过你。”

145.熊熊烈焰以它自己的火光警告我避开。

暗藏灰中的余烬却使我难以躲避。

154.采摘片片花瓣,收集不到花之美。

155.沉默能携带你的声音,正如鸟窝盛着一窝睡鸟。

163.“据学者说,你们的光有一天将要熄灭。”萤虫对星星说。星星不作回答。

167.世界以它的痛苦吻我的心灵,而要心灵以歌回报。

170.我把我的心之壶浸入这寂静的时辰里;它就汲满了爱。

176.罐中的水闪光;海中的水发黑。

小的真理句句清朗;大的真理却有大的沉默。

183.傍晚的天,对我就像一扇窗,一盏点着的灯,和伴着灯火的等待。

189.宠犬怀疑宇宙图谋它的位置。

191.弓在箭将疾飞而去时向它耳语:

“你的自由是我的。”

199.“我失去了我的露珠。”花儿向失去了它所有星星的曙天这样哭诉。

210.最好的不会单独而来。

它来时与全体为伴。

213.夜的黑暗是一只袋,它装满了晨光的黄金直至爆裂。

222.世界不会漏,因为死并不是裂缝。

223.生命因失去的爱而变得更富。

238.羞怯的思想,别怕我呀。

我是诗人。

245.鸟之歌是晨光从地面反射的回声。

250.不要让剑刃嘲笑剑柄钝。

266.我不请您走进屋里来。

请走进我无限的寂寞中来吧,我的爱人。

267.死亡属于生命,正与诞生相同。

走路涵蕴于抬脚与落脚二者之中。

277.呵,世界,请在您的一片寂静中为我保存一句话吧,当我死去时,“我爱过”。

283.爱就是满盈的生,正如酒满盈着杯。

288.您愿意何时把灯吹熄就何时吹熄吧。

我将会熟悉您的黑暗,而且爱它。

292.真理惹起反对它自己的风暴,风暴却把真理的种子撒播得更远。

293.昨夜的暴风雨用金色的和平为今晨加冕。

295.名声的光辉未盖过真实者,是有福的。

300.让我感到世界是您的爱的具象化吧,那么我的爱将助以一臂之力。

310.雨中湿土的气息蒸腾向上,犹如无声的小人物群中升起的一曲巨大赞歌。

314.等我的生命之弦全部调好时,我的主啊,在您的一弹一触下发出来的都是爱的音乐。

315.让我真诚地生吧,我的主,为了使死对于我成为真。

324.把我从未完成的过去中解脱出来吧,因它从后面牵着我,使死变得困难。

325.让这成为我的最后一句话:我信您的爱。

(飞白译)

游思集·1—3

当我问她之时天色已越来越暗了:“我到了什么异乡的土地?”

她只是垂下双目,当她走开时,水在她水罐的喉部汩汩作声。

树从河岸上朦朦胧胧地垂下来,这块土地看起来似乎已经属于过去世界。

河水哑口无声,竹林灰暗凝固,唯有小巷深处传出一只手镯与水罐相碰的叮当。

别再划了,把小船系在这棵树上吧,—因为我爱这块土地的面容。

黄昏星在神庙的圆顶背后沉没,大理石码头在黑水上影影绰绰一如惨白的鬼影。

误了时的赶路者在叹气;因为隐蔽的窗口的灯光被路树与灌木阻隔切割而融入了黑暗。那只手镯仍在水罐上叮当,渐去渐远的脚步在落叶铺地的小巷里窸窣作声。

夜渐深,富墙的影子高高耸立如同幽灵,市镇发出疲乏的嗡嗡。

别再划了,把小船系在树上吧。

让我在这异乡的土地上寻求歇息,让我朦朦胧胧地躺在星空之下,躺在这块因一只手镯在水罐上叮当而引起整个黑暗战栗共鸣的土地上。

(飞白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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