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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冬日黄昏

冬,不期而遇,而又如约而至,比往年来的要早一些。此时的云烟镇或许才能真的不负云烟之名,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是银装素裹,白茫茫的一片。庭院里的大枫树,早已经只剩下枯瘦的枝干,雪花落上去,顿时成了黑白写意水墨画,自有一份刚劲不屈的意味。天寒地冻,在很多人的担心中,也在老人与少年的欢声笑语中,北风吹得越来越猛烈了,冬季也不知不觉走过了大半。最冷的时节也终于过去了。正当大家暗自松了一口气,心里生出希望并且默默祈祷老人能走过这个冬天,乃至更久的时候,萧云还是无声的走了。命运总喜欢跟人开玩笑,给绝望的人以希望,而又亲手将希望破灭。不过,死生有命,也并未出乎众人的预料。但,当那一刻真的来临之时,筑好的心防还是轻易的崩塌了。

王姓老妇从哭哭啼啼的孙女哪儿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拄着拐杖,默默地站着,望着窗外,良久良久。铁匠得知消息时,正在打制一把铁剑,手一晃,生生把剑打弯。林千秋或许是最为平静的,因为与老人朝夕相处,他更能直接的感受到老人的身体越发衰弱,两天前,他就预料到了老人的身体恐怕是不行了,但是也没想到走得会这样早。他和木叶陪着老人走完最后一段路。木叶的反应也出乎众人的预料,并没有放声大哭,反而显得很平静,只是那因为流泪过多而红肿的眼睛表明了他内心的波动,一双黑色澄澈的眸子装满了一潭的伤悲,幽深的目光让人不敢触碰。在众人的担忧中,木叶也并未垮掉,而是很理智也很平静的陪着林千秋料理着老人的后事。对于他来说,虽然自出生就有不少亲人相继离世,但都在记忆模糊的年岁。而现在,却是直接的面对生死,对于他这个年纪,还有些太过沉重。

老人是在一个黄昏走的,晚饭喝了一碗稀粥,比平时吃的要少一些,他预料到了自己时辰将至,喊上了林千秋,带着木叶一起,从竹院走回了山下的庭院,像从前一样。回到了庭院,坐在大枫树下的石凳上,听木叶吹完了一曲。说来也巧,他并未告诉木叶要吹什么曲目,而笛声一起,他就知道这曲子,对了。这是一首回溯时光与记忆的曲子,木叶吹奏的次数很少,并不是因为他不喜欢,而是因为萧云认为回溯过往的曲子有些颓唐,他不希望少年人太过老成,而失去了进取的锋芒。

如今走到生命尽头,前方已无路可走,剩下的或许唯有回溯。萧云静静地听着,闭上了双眼,不去看雪花翩跹,也不去管云雀飞舞,他听着这首有些陌生的动听的曲子,回忆似水流淌,前所未有的漫长,从记事起到终老,从老道士的占卜到如今云烟山下。不管经历了多少波折,生命总会回到最初的起点,和来时一样平静安然。在悠扬的乐曲声中,他在记忆的长河里,沉醉了,和他曾经担心的一般,但他同时惊讶的发现,回忆的乐声深处,却深深埋藏着一股希望。追忆,回溯,时光赐予活着的人的记忆,无论是悲是喜,都会成为前行道路上的食粮,都会在未来点亮一份希望。

希望吗?萧云想起了他不愿提及的那场战争,想起了为他挡那一箭的老兵,想起了那位妇人望着他的那双红肿的双眼,此时心里虽然仍怀愧疚,却比以往平静许多。沿着回忆前行,一个有些泼辣的妙人儿闯入了他的世界,从此与云烟山相伴,成家,生女,看女儿长大,嫁人,孙儿出生,而后一个一个的离他而去。在他最幸福的时候,命运给他开了个玩笑。却也在他最伤心绝望的时候,命运赐给他一个妙人儿。

或许,命运不会捉弄,也不会有慈悲,只是人的记忆会有,因为它充满了感情,无论悲喜。风雨阳光,都会成为生命的养料,哺育一生的成长。理是这个理,很清楚明白。只是,对于萧云来说,他这一生,坎坷太多,留下了太多伤痕,让他不容易去相信去接受去放下这些东西。他更愿意把这句属于青年人的感慨变化成另一句话。

他是一个活在记忆里的人,年轻的时候带着战争与死亡的伤痕,年老的时候走不出爱情与亲情的回忆。回忆太过沉重,他不愿放下,宁愿选择被沉重的过往压死,就这样艰难的走着,忽然走到了终点,却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回忆早已从过往延伸到未来,延伸的无限的永远。未来是记忆的延伸,人,原来一直行走在回忆里。

在悠远的笛声中,老人年轻时候留下的一块心结,悄然破碎了。一旁的默默注视着老人的林千秋,在此时发现老人的表情似乎轻松了很多。

萧云的心再一次静了下来,由笛声而跃起,由笛声而沉静。笛声将尽,他也不得不面对死亡,这个他的老朋友,不仅仅是由于身体欠佳,他近些年来不止一次的想过这个问题,还因为,他这一辈子见过的死亡太多。早年当兵的他早已没有了对死亡的畏惧,只是当老兵、亲人一个又一个的离世后,有些麻木的他才去考虑死亡的问题。

薪尽火传,他很欣赏他的女婿木槿面对死亡的坦荡与生命的传承,自有一种生生不息的意蕴。这是属于书生的。他是一个老兵,比起书生就更加现实,他的经历决定了他看死亡注定了比书生更加沉重。就像战场上将领训话的那样,死亡,就是化作黄土,留不下什么。很僵硬,像石头一样。后半生的柴米油盐,亲人的离世,确实改变了他早年的看法。同样沉重,却因为心里对亲人的追忆而别添一份近乎哀求的祈愿。死亡,于活着的人,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生命的延续,同时,对于辛苦一生的逝者,也是生命的完成与安息。不朽,他是不相信的。

笛声渐渐终止,夕阳露出了最后一抹余晖,东方蓝黑色的夜幕已经降临,一弯银月挂在天穹,老人的半边身体上洒上了银辉。萧云觉得,自己的躯体越发的沉重,最后的温度,也随着夕阳的余晖,渐渐消散了。他睁开双眼,此时,往日浑浊的老眼宛如天真赤子,澄澈如镜,倒映着岁月与人间,望着木叶与林千秋的身影,越发眷恋,轻轻将木叶喊了过来,看着微笑的少年,轻轻抚摸他的脑袋、脸颊与眼睑,目光中透露着满意与欣慰。又望向一旁的林千秋,看他的眼里有晶莹闪烁,也知道自己瞒不过他,道:“千秋,拜托你了。这条路,你帮我走完。”

林千秋深深一躬,向着这位可敬可亲的老人,他明了老人的心意,喊他一同过来,不仅仅是因为时间不多了,也是因为老人知道,他一直都在暗处悄悄地跟随,护佑着一老一少走回家,以后的路,他要代替老人走上台前,为还未成长起来的少年遮蔽风雨。

萧云望此,知道他答应了,目光又回到了少年人身上,越发温和。木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但他并未表现出来,不想让老人担心。

萧云望着木叶笑笑,安慰了他担忧的目光。眼神又掠过木叶的身影,望向了不远处的那盆向日葵,她在晚风中摇曳着身影,不知道是在欢迎自己将要重聚,还是哀怜自己这一路也到了终点。凝视了一阵后,目光慢慢移动,山樱、木槿、枫树,还有眼前的云烟山,看着山上起伏的云烟。萧云又想起了老道人的那句话:“朝起浮云暮登山,云归化雨空云烟。”只是,在这一刻,当他放下了很多,但也牵挂不少,在生命边缘的时刻,心里一片空明,再想起老道人说的话,是空是入,全在己身。他有些明白了,也不去管那个答案是否正确,只是他可以无愧于心,他最终还是入了云烟了。

嘴角弯出一抹弧度,轻轻靠在背后的枫树上,缓缓地闭上双眼,光与影在眼前渐渐模糊,虽然眷恋,但是他已做好了最后的告别。黑暗降临,在光暗的交织处,一生的岁月再次滑过。他静静观看着,时光走得很慢,却最终又走到了终点。在岁月长河的尽头,一抹倩影正缓缓转过身,朝他微笑着,缓缓走来·····

弯下身躯的林千秋,发现老人的气息不可查寻,直起身子,就看到了默然无语的木叶和靠在树上已经走了的老人。云雀立在老人肩头,也低着头,无精打采。他正准备安慰木叶,却听到少年的话语传来:“老师,我们把爷爷抬回去吧,他太累了,需要好好的睡一觉。”说着,却是见两行晶莹的泪水无声的流下。将老人移到屋内的床上后,林千秋还是有些担心少年人,他在老人床前坐了一晚。而西屋,却是响起了很久以前的一首曲子,那是木叶学会的第一首曲子,悼亡曲。那支玉笛,是在木槿葬礼上,他因为吹奏了一首悼亡曲,而被年幼的木叶记下,后来被年仅五岁的木叶讨要回去的。

林千秋望着老人沉静的面庞,往日略微有些棱角的轮廓变得分外温和,嘴角的弧度与微微有些惬意的表情,让他不觉回忆起了当年他也曾数次见过这样的面容,属于木叶的父亲木槿,也属于一个深藏在他心中的女子。因为未曾陪伴,无法了解,所以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如今再看到这副面容,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带着牵挂离世的木槿最后会带着微笑离去,为什么他奔波数年归宗之时,再看到她已被冰冻住的面容上会带着一丝笑意。泪水悄无声息的流下,不知是为了老人?为了木槿?还是为了那位深埋心中的女子?

第二日,林千秋难得的饮起了酒,却又记挂木叶,没有任由自己醉倒。半醉半醒之中,他坐在庭院的大枫树下,默然无语,似乎是在想些什么,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对于过往的记忆与背负,想要触碰,却又不敢去触碰。不过,在迷惘走向清明的过程之中,有一些东西随着心里弥漫的云烟一同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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