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二十八年除夕,云州郡首府云城。
顾少阳站在城楼上,远眺着前方的一片雪野。
城西北侧的贺都山已是积雪皑皑,北麓是贺都河的发源地,清澈、宽阔的贺都河自山下流出,绕过云城前方的一片绿原,自东南而去。南麓的莲墨湖是一处水草丰美之处,顾少阳刚刚从那里踏勘回来,头脑中回想着自己探过的地形,嘴角有些上翘。
“傻笑什么呢?”城门校尉赵大壮溜到他眼前,拍了他一下。赵大壮名“大壮”,人如其名,高大壮实,这一巴掌拍下来,顾少阳在山里转悠了十来天的身板有些受不住,呲了呲牙。赵大壮缩回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
“哎,又忘了,你这身板,和顾大郎不一样。”
赵大壮口中的“顾大郎”,是顾少阳的兄长,以前的东宫侍读。三年前,陪同太子去桐华台游猎,林中遇剧毒的白尾蛇,与太子萧亦晨一起遇难。
顾氏在云城是大族,顾太傅自出仕后便不曾返乡,倒是他的大公子顾少宣间或会回来呆一些时日,赵大壮算是顾少宣在当地的旧识。
顾少阳眼神黯了下:
“赵大哥今日值守么?”
“唉,今年除夕轮着我,我让家里媳妇儿带着小子回娘家去过年了。”赵大壮是云城人,娶了位娘子是教书先生的闺女,生得秀秀气气的,娘家在庆阳城的杨家集。
“我说,大过年的在这边瞎耽搁啥呢?这十天前就说要走,这都过年了还没挪地儿?就不想媳妇?”
顾少阳傻笑了一声:“谁说不想?我娘子,再有十来天该生产了。”
“那你还瞎耽搁!”赵大壮那手习惯地要拍上去,半途生生截住,咧嘴一笑。
“嗯,这边有点事,才完。”顾少阳怅然地看向前方:“到除夕了,这边长辈不许赶路,明儿过了,定北侯夫人要回帝京,我也随她的车队一起回去。”
“哦。那成。赶紧的,回去吧回去吧。这都快到饭点儿了,赶紧回去,不定在找你了呢。”
“嗯。”顾少阳应了声:“赵大哥,那我先回去了啊。后天车队回帝京要过杨家集,要不要给嫂子带什么话?”
“嘁!得了吧你!过三四天我就自己去接媳妇了,有话我自个给她讲!去去去!操心着回帝京怎么给弟妹赔礼吧啊。等你到了家指不定她都生了。这女人生孩子啊都说是过难关,你嫂子生阿郎的时候也是遭了老罪的。你没在家陪着弟媳,回去了好好赔个礼。”
赵大壮念叨着边撵顾少阳。
顾少阳一腔惆怅倒是给他说笑了,辞了一声,慢慢自回城南的顾氏本家。
云城北都护府内,丫环婆子们穿梭忙碌着年夜饭。一名年不过三十许的妇人歪在偏厅铺着猩红毡、白狐皮坐褥的炕上,靠着石青色锦缎引枕,微阖着眼,一位丫环拿了美人锤与她敲腿。地下放着四张雕漆椅,一色的灰鼠椅搭小褥,通了地龙,房中又拢了炭盆,暖暖的。她肤色白皙,一身银红织金缎子小袄、玉色销金裙,光可鉴人的发髻上插着一只嵌鸽血红宝石的金钗,瑰丽、美艳,光华夺目,更衬的肌肤如雪。
一位身着青绿棉褙子的妇人掀了棉门帘进来,给那丫环使了个眼色,那小丫环收了美人锤悄悄退了出去。
那美妇人懒懒地转过身来,睇了来人一眼:
“人来了?”
来人上前道:
“就在门外呢。”
“下去吧,你守在门外,旁的人都退远点。”
来人应诺,退出去自吩咐了下去。
不多时,一位着一身宝蓝销金氅衣的青年自外进来。只见他瘦瘦高高的个儿,脸上有些苍白。
美妇人慢慢地将身子往上靠了靠。
青年走到炕前,端过一旁红木小几上的茶盏猛喝了一口,重重地坐在下首的圈椅上半天没吭声。
妇人见他木木地并没有靠上跟前儿来,遂起了身,理了理发鬓,嗔道:
“今儿是怎么了?谁给你脸色瞧了?”
青年兀自呆了半晌,方把氅衣脱了,也不答言,只候着她走到自己跟前儿来,才伏到她耳前低低地说了几句。
妇人眼中大喜,伸出一双藕臂,蛇一般缠了上去。
青年初时有些拘谨,只任着她上下其手,却不曾回应。
那妇人这些日子一直担了心事,又因着顾虑,自打来了这云城都护府便一直不曾与他亲近,今日得了机会,哪里肯放手?
青年渐渐被她弄得一片火热,双手一伸将她一把抱起便往炕上行去,她越发如无骨般只缠住他腰身。
俩人俱是多时不曾做这事,她又正是虎狼之际,良久,才低低地、心满意足地“哦”了一声。
屋外守着的青褙子妇人心惊胆颤地听着室内的动静,忽听得里面叫她的声音,忙忙儿地掀了帘子进去。瘦高青年已经收拾好了立在炕前,见她进来,大步便往外去了。
美妇人一脸的潮红,只着了单衣坐在炕上。中年妇人低着头不去看那一片零乱的炕,只手脚麻利地伺候着她穿上外衣,又替她梳了长发,另换了宝蓝连珠纹锦缎炕褥,方出去唤人打理了热水进来给她洗漱。
另着了华贵的大红缂丝白狐长袄,美妇人对着丫环举着的铜镜再理了理自己的鬓发,瞧着补好的妆并无什么不妥,拿了手炉,风姿绰约地扶了先前那中年妇人的手,漫声道:
“前厅备得差不多了吧?”
有负责的人忙上前应了声。
美妇人站了起来,慢慢地说:
“既如此,咱们去请侯爷,这宴席也差不多该开了。”
语毕,她扶着妇人的手跨出了偏厅,原先被打发得远远儿地守着的丫环婆子忙急急地上前服侍着而去。
怀明居前,定北侯寇定波的一名侍从歪在那株小叶白蜡下打着瞌睡。一名婆子上前推他:
“侯爷可在书房?”
侍从惊醒过来,忙站立好对着李氏恭敬地回道:“一刻钟前世子来过,走时说侯爷在内小憩。”
美妇人扶着的手不禁用了力,狭长的眉尾挑了挑,示意身边的人去掀那门帘,随即走了进去。
须臾,室内传来一阵惊呼,和着物体倒地的声音,有女子的惊叫声响起。不过片刻,北都护府一片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