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赤着双脚站在了这里。
穿着学校的黑白礼服式校服,目光呆滞的看着前方。
被火照红了的道路,红通通的一片让上空亮出了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黑金弧形。
她迎风踏出了第一步,向着这黑色的景色里唯一的亮光走去。 与这里并肩而走的众多人一样去追求渴望那份温暖的光明。
她的身后,穿着从上到下的黑色衣服、带着像被阳光照亮新芽般颜色头发的男子在看着她那背影的眼神中:遥远的记忆里熟悉的倩影与她的背影重叠在了一起。
他默默地在人群里注视着她,眼神睨视着站在他身后的另一个人:“这样真的好吗?”
另一个人咬着嘴唇看着走在前面的她,心急如焚地对着他说:“大人下过命令,我不能引导她。”
他无言的看着,然后向着她的方向前进着。身后的人对他说了几句话后便消隐在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他看着她的背影,总会能勾出那遥远又哀伤的回忆。
他追循着她所走过的土地,每一块土地上留下的脚印是她所走过的证明。奇怪的是在跟这么多并肩而走的众人一起前进的路上,唯独她所走过的脚印会留下像萤火虫那样微弱的磷光;然而她本人却浑然不知地一味前进着。
被现世的人所牵连挂念的缘,像一根细线联系在身边。为什么她会看不见?为什么她要执意往前走?踏上石阶、走过上坡,若无其事的走在空旷的大路上。当他的脑海里浮现了刚才那一连串的疑问时,路已经到了尽头。
黑色的水源源不断的流着,一望无际海平面的对面那里就是终点。忽然间她踌躇在了岸边,身边的人们不断擦肩而过地站在岸边上船过河。船上没有摆渡人,只有一根比人还要高两个头的竹竿在摇摆着撑起船驶向海平面的对面。密密麻麻的船只上装满了同样是密密麻麻的人们,一去一回的船只不间断的来回几趟;甚至几千趟、几万趟也不为过。
她知道这里是哪里。
她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
可是……那里还有自己的位置吗?存在什么的她已经被剥夺了,所有的一切都被人抢走了。可笑的是是经过自己的允许给予了对方伤害自己的权利。
“早点解脱也好吧。”她把这句话给说出了口,决心要去渡河。
于是——
“不对,你要去的地方不是那里。”他知道她要干什么,所以他把这句话给说出了口阻止了她接下来要做的事。而前面的她像是听到了这句话那般停下了脚步缓缓的转过身去并且看见了他,她苦笑着问道:
“你刚才有说什么吗?”
他不应该把那句话给说出口的,更不应该让她看到了自己。他注视了她好一会像是放弃了思考中的矛盾那样脱力的说:“你不是属于那边世界的人。”
“那边世界……的人?”她不理解似的歪着头说。
“你为什么会那么想到那边去?”他指着黑暗中唯一的亮光问道。
“只有那里看起来很温暖的样子,所以我才会去啊。”
“你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身处在这里?在这里自己能干什么?去那边又能干什么?”他用着责备的语气对她问道。
“……没想过。”她的表情像是在拒绝了认真回答这些问题般露出了为难。他看到她这个态度,心里莫名地发火起来。
“那你就没有能存在原来世界的价值了。”他冷冷地看着她说:“欢迎来到死者的国度。这里是黄泉路,我是负责监视从鬼门关走到奈何桥亡灵们的引渡人。星雪傀你已经死了。”
雪傀愣着看他说完最后的话后,过了一会带着既无奈又可笑的表情对着他这样说道:“原来我已经死了……。”过后她闭口不谈其他的事情,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你不打算渡河吗?还有途中不要回头看,不然你就会变成怪物的。”他垂下眼睑陪着她站在岸边说。
“是不是过了这条河后,经过三生石和奈何桥。喝下孟婆汤就能去转世了?”雪傀这样问道。
“期间还要审判才能决定转世哪个轮回。不过像你这种什么坏事都没做,年纪轻轻就已经死掉的家伙而言应该会重新转世成能平稳过完人生的人吧。这不是你很希望人生能重来一次的理想吗?”他闭上眼睛双手抱臂地问。曾几何时他也很想重来一次人生,但是最后他放弃了。
那边不会再记得爱过的人那一丝一容,也不会忆起所爱之人的声音。
“如果上一世的人生能给我重头再来一次的话,我倒希望下辈子能干干净净的认识他。”雪傀笑的说道。他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一刹那那个熟悉的音容浮现在了眼前:
“如果我们没进来那个世界,会不会就不是成为现在这个样子了?”
“我多希望不曾认识过你,也不会变成像这样连你都不认得的自己。”
“下辈子我多希望再也不要遇上你。” 那句话是亲眼见她喝下孟婆汤后目送最爱的她走上了奈何桥,对他所说的最后一句。
“珊雪……。”他流着泪水看着雪傀的侧脸说着。意识到这一切的他惊慌失色的用手擦拭自己的眼泪。对于要身为地府举头轻重的大人物而言,在这么个小女孩面前哭哭啼啼的实在太丢人现眼了。
“引渡人先生,你在这里见过了多少还对生前有所留恋的人?”雪傀向着海平面上的亮光伸出了双手,像是捧着东西似的握住双手:“明明已经死了却还对尘世有所留恋,好多未完成的心愿和事情阻扰了自己前进的道路。我明明下定决心要去那边,脑海里却总是想到了好多好多的人。我的家人、我的朋友以及那些帮助过我的人。我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胸口这里还会那么难受?”
雪傀双手捂住了胸口含泪地看着他说:“我终于知道了那个人为什么会对转世的自己那么执着了。我好像做了很多对不起他的事情,又再一次的抛弃了他自顾自话的随便死掉。这样不就重复了上一世的错了吗?诶……我果然很奇怪对吗?”雪傀说着说着不明就里的傻笑着起来,脸上却早已泪痕斑驳。再也止不住泪水的汹涌,她撕心裂肺的大声哭着。
用着比平常还要大的声音哭诉着自己的存在,传达着自己的一切。
他用手指擦拭着她的眼泪,带着无奈的语气对着雪傀说:“人生如戏,谁都不知道下一场是要继续演还是要退场。我只能说你要是决定了自己的心衷,那应该要继续下去才对。不管过了多久要直到自己的心死掉完全放弃为止,那才是对得起自己不是吗?”
“就算自己什么东西都没有也可以吗?”
“当你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东西时,就是你拥有一切的开始。你没发现吗?你的身上有很多现世的人对你的牵挂。”语毕他牵起了雪傀的手示意着她看。手腕骨上有一根银色的细线系着,一根细线上又分支了很多很多的小细线。就这样无数的细线在雪傀的身后形成了巨大的蜘蛛网那样牵动着。
“有那么多的细线牵着你,你还觉得自己是不应该存在和不被人需要的吗?”他把她往回拉着走说:“你的阳寿还没尽,按照规矩我是要把你返阳的。下次可不要随随便便的答应人家把命交给别人,自己的命是要自己去主宰的。”
“引渡人先生,我回去的话又能怎样?”雪傀放开他的手说:“因为我把现世弄得那么糟,而且还糟糕到全部人都得陪着我死。我回去还能干什么?”
“把所有的错归于自己身上的那是傲慢、自大。”他生气的说:“那些事情是你做的吗?你不过就是间接中间人。如果你觉得那么内疚的话你更该要回去把那些麻烦的事情统统解决,你不回去可是要连累我上好几天的加班耶。”话说最后那句话才是你的真正本意吧!
雪傀听到刚才的那句话后,心豁然开朗了起来。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自己是最重要的人,无论做错了许多事情什么的到了最后还是会有人相信自己并且站到自己这边。像是如释重负那样的雪傀不禁笑着说:“哈哈哈~~~~~~好奇怪哦,你果然很有趣啊引渡人先生。”
“突然间笑什么笑。”
“抱歉,我还不知道引渡人先生原来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啊。外表虽然很恐怖但是心肠很好哦。给你当引渡人简直就是绝配的职业啊。”
“我要是告诉你我真正的职位,估计你笑都笑不出来。”他心里嘀咕的说。
“我觉得引渡人先生你如果多笑一点的话会很好看哦。”雪傀笑着说。熟悉的情景再一次上演在自己的眼前,他看着雪傀说:“不用你提醒,我笑起来本来就很好看。”
就这样,雪傀跟着引渡人往回走去。他的心思深处往返回想起那段遥远的记忆,包括在那被雪花披上银装素裹的梧桐树下她对他说的那句话:
“我觉得你如果多笑一点的话会很好看哦。”
在现世,两天过后。
“涟漪公主已经脱离危险期了,从重症监护病房转移到普通病房。另外吊液要换……。”
“再从血库那里拿几十包过来,失血过多缺氧情况已经……。”
“准备好咒术的实施,胸腔附近的淤血赶紧清洗……。”
………………。
………………。
在由司徒家经营的大型顶尖医院里,医护人员到处都是忙的不可开交。妃语站在手术室外面来回踱步着。没想到经过那一晚天灾人祸的洗礼,整个市区医院的床位都爆满的只能在外面请求市区的全部酒店、宾馆等提供住处容纳。警察车、消防车和救护车更是一天到晚的不停出动展开救援工作。她自己也几乎都没合过眼休息起来,心烦气躁的咬着手指看着挂在墙上的时钟算着时间的流逝。
“阎浩那边没问题吧?”虽然妃语已经做好了事先准备,但是要去面对一大堆各界人士还要解释事情的原因甚至包括谈判解决等等。光是想想就头痛的要命。
“啊啊啊啊啊啊啊~~~~~~~~果然我也应该要跟着去才对啊。”白痴,现在不是在抱怨的时候。
“请问,星雪傀在这里么?”
“谁啊!你是……!?”妃语看见声音的主人大惊失色起来。
“真是好久不见了,司徒妃语大人。”眼前的这个男子笑着问候道,跟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坐在轮椅上披着流苏披肩的老婆婆。妃语不禁咽下口沫问道:“像您们这样的大人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对,是找雪傀姐有什么事吗?”
“妃语大人还是跟以前一样这么口无遮拦呢。”男子身边的氛围瞬间冷冽了起来。妃语心想刚才的那句话有什么问题吗?需要这么生气起来吗。
“罢了,救人要紧。”轮椅上的老婆婆开口道,男子听了后放下了冷冽。瞥了一眼妃语后就推着轮椅跟着老婆婆进入了手术室。
刚才她差点就要死在了那个男的手里吧?开什么玩笑!话说他们这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行,我得打电话跟阎浩说去。”妃语拿起手机打电话说。
另一方面,在酒店里的一间厢房。
“很感谢您能前来,钟玫郦大人。”阎浩向着这位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穿着很有年代感朴素的妇人鞠躬说道。
“是我家的小女给司徒家的各位带来了麻烦,司徒家的当家你不用对我行如此大礼的。”钟玫郦抱歉的说道。顺便一提钟棠爱是这位夫人大女儿,也就是现钟家的当家大人。
“不,在这件事情上我们这边也要负起责任的。我很感谢刚才在五行家会议上玫郦大人替我们司徒家澄清了事实,而在总理面前也替我们解释了事情的原委。我真是不胜感激玫郦大人对我们司徒家的帮助。”
“阎浩当家,有些话我不知该不该说。”玫郦看着阎浩说:“关于棠爱她在这里所做的一切,我们钟家全部都被蒙在了鼓里毫不知情。无论是降临鬼门关还是复活你们司徒家先祖一事,我希望你能够知道我们钟家在这件事情上没有掺和任何一脚。”
“玫郦大人请放心,我们这边已经明了。”
“我也希望你能把刚才的那句话传达给你的母亲大人——瑄夫人。”玫郦含笑的说着。
“您放心,我会跟我的母亲大人说的。”阎浩心领神会的说。
等到送走钟玫郦到酒店正门后,阎浩返回自己的办公房躺了下来。整整两天的忙碌所带来的疲劳席卷而来,阎浩头痛的扶住自己的额头。他不知道此时自己的房间里有个人在这里:
“这样真的好吗?这么放松下来可是会被人趁虚而入的。”
阎浩听到声音后条件反射地起身,但是那人身手矫健地一下子把阎浩按住在床上。默默承受着阎浩那生气的眼神,她那好看的唇微微上扬道:
“就这么讨厌被自己的母亲推倒在床上吗?”
“与其说推倒倒不如说被你看到这副狼狈样简直就是奇耻大辱。”阎浩没声好气地说:“你还要维持这个姿势多久,被你当做玩赏物来欣赏简直恶心死我了。”
“嘿~~~~~如果对方是那个女孩的话你或许有点高兴不成?”她笑着放手走下了床。金色的秀发稀稀疏疏的披散在双肩,穿着像古罗马那样风格的白色飘逸晚礼服裙缓缓地走到办公桌那的椅子坐了下来。阎浩整理了下被弄乱的衣服看着她说:
“整天泡在全世界上流社交界开派对的你,这次回来应该不是单单要欺负你儿子那么简单吧。”
“谁知道你在说什么呢?”她双手环抱的笑着。
“钟玫郦大人要我转告给你:‘钟家在这件事情上没有掺和任何一脚。’以你的脾性这应该是最好的解释了吧。”
“还是老样子的天真,钟家那边说没参与就没参与了吗?把全部责任推给自己的女儿,自己和家族里的人倒在这件事情上撇得干干净净毫无关系可言。钟玫郦那个女人的手段可真是做的够绝啊。”
“换做是你,你也会这么做的吧。”阎浩没声好气地继续说道:“总之为了司徒家的利益你最好不要在插手这件事。”
“这是在怕我干预你那伟大的计划吗?就连救人这么件小事……。”她话还没说完,身后的玻璃窗忽然出现了条裂缝。只见阎浩半垂着眼睑笑着说:“这个跟你没有什么关系吧。谁允许你插手这件事情那么深了,我的母亲。”
“用那么可怕的语气来喊妈妈,我真是受宠若惊了。那这么说来我刚才委托人去医院救你那可怜的王牌是多此一举的咯。”
“你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观月的声音:“当家大人,妃语大人来电话了。”
阎浩生气地瞪了一眼然后走出门外接听电话。听完电话后的阎浩大惊失色的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走进房间,说:“谁允许你那么擅作主张了……。”房间里面空空如也的连个人影都没有,阎浩气得肺都要炸起来的咋舌说道:“那个老狐狸逃得比谁还快。”
“当家大人。”观月奇怪的看着阎浩说。
“备好车,我要去医院。”阎浩走出房间乘着电梯下楼。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瑄夫人竟然会有那么大的本事叫得出寄居在钟家千年已久的那位伟大预占师出山。那个老狐狸果然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