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照薄弱,转眼间暮色四合,墨毯般的夜空缀满水晶般璀璨的星,又是一个美妙的夜。
云鬓悠悠醒转,秋夜的凉寒海潮般一波一波向她侵袭,她坐起身,凭着微弱的星光看清当下的处境,看来是这陷阱救了她们一命。
花钿轻嘤一声,也醒转过来。云鬓忙去扶她:你怎么样,哪里摔坏了没?
花钿摇摇头,似乎还昏沉沉的:我们这是在哪里啊?
云鬓略一笑,微有些苦涩:陷阱里。
花钿忽然瞪圆了眼睛:那匹狼呢?
云鬓道:大概是见我们掉下来吃不到了,所以走了。
花钿轻吁一口气,抚了抚胸口道:那就好!
云鬓幽幽的说:可是我们上不去,我们被困在阱底了。
花钿似乎很不相信,起身来沿着阱壁走了一圈,见直上直下根本没有借力攀爬的依托,忧虑万千的说:一个着力点都没有,那我们怎么办!
云鬓出奇的镇定:没事,会有人来找我们的。
花钿皱着眉:可我们的毡帐十天半月都不曾有人踏足,谁会发现我们不见了呢?
云鬓不语,巨大的忧伤如同眼前浓重的夜色,死死包围着她。
如果大王子以为我们趁夜逃走了,连找都不找怎么办?花钿很是忧虑,不停的提出各种假想。
夜色太沉,花钿没有发现云鬓此时已是泪流满面。
走到如今这一步,云鬓已不能再逃避。换作以前,她还可以把责任推在渊宫中种种不公待遇上,可现下,害她和花钿落入深阱,连有没有人前来搭救都未可知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她想要自尊,想要自由,想要无拘无束按自己心意生活的念头,为她铸就一把无形却坚如磐石的枷锁,锁住了自己,也锁住了别人。
云鬓仰望寂寂星空,泪水如冬泉般涓涓不壅。她对这弱肉强食的世界期望太高,所以一旦失望才会心如死灰,偏偏她刚醒人事,便尝尽失望。何况可笑的生活让她足足失望了十五年。一个女子最懵懂又最珍贵的年华,她全都在期望失望再期望再失望中辗转反复。
花钿终于觉出了云鬓的不对劲,伸手去摸她的脸,只触到一手湿润:公主…
别叫我公主,叫我锁儿。云鬓声音喑哑:你知道母亲为什么给我取了这样一个乳名吗?
花钿寂然。云鬓低声道:母亲说她这辈子最不幸的事是被送到渊宫中和亲,最幸运的事也是和亲,因为她嫁给了父王,可惜她没本事留住父王的心。我出世后一个月,父王第一次踏进母亲的寝宫,问起为什么要起这样一个乳名,母亲说,她这漪月宫里有各种各样几十把锁,唯独缺了一把能锁住人心的锁,她做不到的想让她唯一的女儿做到。可是花钿你知道吗,这世界上除了阮良弼,任何人的心我都不想要。
花钿扶着云鬓的肩:公主……锁儿,如今你已嫁为人妇,你们又相隔万余里,此生都不可能了……
云鬓哭道:我知道我们俩完了,可是忍不住想他,越是想忘记他,就越是想他。他那天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我竟然顾及该死的矜持没有回答他。我当然愿意,一百个一千个愿意!…
花钿叹口气,不知道如何来安慰她,只陪着愁苦的落泪。
云鬓泣下如雨,暗沉的夜更见暗沉。
不知这一夜是怎么过的。两个少女在阱底依偎着瑟缩着,像两个耋耄老人那样追忆流逝的时光,哭着哭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秋夜显得那样漫长。
日升月落,时光缱绻冗长。
天亮了,又黑了。
云鬓已是半昏迷状态。花钿的泪水也干了,连续大声的呼救,累得嗓子连咽吐沫都疼。
天边又泛起鱼肚白。花钿平躺着,望着天空一点一点的蔚蓝起来,心里不住的想,要是来场雨就好了。
她转头看着身旁的云鬓,后者紧阖杏眸,像正做着美好的梦,睡得格外香恬。花钿静静的望着她,突然觉得,也许让她这样死去才是对她最大的恩赐。
可是突然就听见遥远的呼唤,少夫人!——少夫人!——
像孤独惧畏的夜行人突然见到温暖的火光。那一声声呼唤在辽阔冰冷的晨原上显得那样柔软。
花钿一骨碌爬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叫起来:我们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她们终归获救了。
云鬓醒来时看到一张苍老的脸,皱巴巴的皮肤刻满了岁月的痕迹。虽然奇怪,但是汹涌而来的饥饿感容不得她更多思考,她可怜兮兮的说:婆婆我饿,有没有吃的?
老太太慈眉善目,闻言嘴角一弯,道:有,想吃什么都有。可是你饿了太久,还是先喝点热奶茶,再慢慢吃点奶酪肉饼。
云鬓连连点头:无所谓无所谓,有吃的就行。
老太太又笑起来,叫来几个婢女伺候了云鬓用膳。她就一直站在一旁,用老人才会有的慈爱的目光看着云鬓。云鬓被看的心里发毛,怕老太太精神有问题,再错把自己认成女儿孙女之类的,想赶她走又不知怎么开口,便避开她热切的目光,极不自在的狼吞虎咽。
云鬓总算吃饱之后,问老人道:婆婆,花钿在哪?
老太太笑道:她此番也受了惊吓,需要好好调养,放心吧,我找人去照顾她了。
云鬓点点头,抬眼看看老人,忍不住问:婆婆你是谁啊,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老太太笑道:我之前一直病着,最近才好,你又不经常出来走动,自然不认识我。
云鬓只当她是王营中的老仆从,不由得心疼她一大把年纪,便道:那你快回去歇着吧,我没事了。
老太太愣了愣,尔后扑哧笑起来。
云鬓虽然不解,却很坚定:真的,快去吧,我这里有这么多人呢,你不在她们也不敢偷懒的。
老太太笑意更浓,嘴都合不上了:是是是,那我回去了。
云鬓更加确信老太太精神不正常,自己的话有这么好笑吗:回去吧回去吧。
老太太便笑着走了,云鬓松口气,仰面躺下,刚舒服的在塌上摆大字,就听见外间婢女毕恭毕敬的声音,大王子吉祥。
云鬓连忙收回横放的胳膊腿,换了个比较端庄的睡姿闭目假寐。
启琰声音柔得像晴天时雪一样洁白的云朵:少夫人醒了吗?
婢女答道:醒了,刚用过膳。
云鬓依旧紧闭着眼,心里暗道,谁说我醒了,我睡着了!
然后启琰就没声音了。毡内铺着厚厚的绒毯,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可是云鬓清清楚楚的感觉到他进来了,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像暴风雨前黑漆漆的乌云直直的朝她压过来。云鬓装作睡得很熟很熟一样,呓语着翻身面朝里面,这才稍稍镇定一些。
启琰早看见她抖动得厉害的浓睫,见她这般不禁好笑,假意道:呀,睡着了,那我还是改日再来吧。
云鬓窃喜,巴不得他赶快走。她倒不是因上次的事斗气,只是觉得出门放个风筝竟然差点搭上小命实在是太丢人,所以才不愿见他。
静静躺了会,听见没什么动静了,云鬓才翻过身来吁一口气:终于走了……
然后就看见一张满是笑意的俊脸。
启琰笔直的立在塌前,月白长衫剪裁合体,衬得他格外清朗。他眸中晶亮的笑意让云鬓恨不得扇他一耳光。
启琰笑道:爱妃,你醒了。
云鬓大为尴尬,尴尬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一钻,因此也没察觉他怎么称呼自己:恩,醒了。
启琰也不拆穿她,仍旧笑着:感觉好些了没?
云鬓默默点头,心里将启琰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
启琰笑容浅浅的,柔缓的说:这次是我不好,没有早些告诉你猎风谷的危险,害你受惊了。
云鬓抬眼瞧他,讶异他竟会说出这样低声下气的话。可她是何等机灵,转瞬就明白了,他这是借今次的事求和呢。这样想着,她反而得意起来,端起架子道:这次的事跟王子一毫瓜葛都没有,王子没必要自责。
启琰没有忽略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孩子气的得意,好笑的同时又有些无奈。本来她的犟脾气就已经令他无可奈何,偏偏她又是个聪敏机灵的。
启琰可怜巴巴的望着她:我都已经认错了,你就不要这么冷漠了吧。
云鬓有些不好意思,快速的瞥他一眼又快速的收回目光,竟口吃起来:没事啦…你…不用放在心上。
启琰笑起来:下次想出去玩就告诉我一声,我找人领你去。
云鬓点点头。
毡内又沉默。
想来也是,两个完全陌生的人,突然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夫妻,没有交集的人生从此便像缠绕的纺线剪不断理还乱,这种境况当真是有够尴尬的。
云鬓终于想出一个问题,好缓解毡内尴尬的氛围:你怎么会出去找我,不怕我是逃走的吗?
启琰正色道:公主虽然年幼,然而深明大义。既然是为国和亲,自然不会逃走,再说衣物等一应用品都在毡内,也不像潜逃的样子。
云鬓听罢默然。她是有些羞愧的,因为她的确动过逃走的念头。
启琰道:你先休息吧,我改日再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