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云天刚走,我就开始后悔。
他那麽淡淡的语气,是不是不耐烦啊?而且他和我面对面说话的时间很少,总是给我一个背影,虽然他的背影很高大,很好看,但是,他为什麽不愿意拿正脸对着我呢?背影再好看也不如正脸好看啊!难道是他太懒了?不太可能吧!或者,他被我脑残的花痴样给吓到了?不过,我表现的有那麽明显吗……
原来,在爱情面前,纵使敢爱敢恨的我,也难免患得患失。
我碎碎念了一会,就准备回屋。刚一转身,就看到了正站在院中葡萄架下的亦语。她就那样安静着,我便无端的心疼起来。她站在那一片绿色的海洋里,不言不语,偶有微风吹过,发丝飞扬,裙摆涌动,露出她优美的脖颈和纤细柔美的小腿,让我突然想起一句诗——
君如明月我如星,日日流光相皎洁。
当然,并不是说我同性恋,我只是觉得,亦语,是一个诗一样的女生。
她像月亮一样,温婉若水,清丽动人。她站在哪里,无论以何种姿态,何种表情,都是一幅生动的画。
只是现在,这个宛若从古画中走出来的不染纤尘的女子,正忙着掩饰什麽。
我看到,她眼中的盈盈泪光,还有她未来及擦干的眼角的那点泪花。
那是她,掩饰不住的悲伤,只是,我一心欢喜,未曾留意。
当时的我,如果再细心一点,就会看到,她的小脸是那麽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而唇上的那一抹鲜血,妖冶如花,那是她为了忍住不打扰我而咬出的痕迹。她的眼里,悲伤是那麽浓,那麽多,浩瀚似海。我问她怎麽了,她却一副满不在乎地样子,耸耸肩,轻描淡写地说,她是被我感动的。
我不知是什麽让她这麽坚强,但我明白,我做不到。
可是,当时我整颗心都投入到“重逢小天哥哥”的喜悦之中去了,竟然相信了她那蹩脚的谎言。如果可以回到当初,我一定会狠狠的揍一顿那个只顾自己高兴,却没注意到亦语伤心的家伙。谁让她,那麽自私……
可是,人生最无奈的,便是,没有如果……
从吃晚饭到睡觉,我一直都在思考:为什麽小天哥哥会对我那麽冷淡?这种事当然是和姐妹讨论一下比较好,所以晚上,我就又霸占了亦语的床。
我们双双躺在上面,仰面朝天。我对着空气扮鬼脸,然后十分郁闷地问,亦语,你说,为什麽小天哥哥一点都没有和我重逢的喜悦啊?他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好像什麽都不在乎,什麽都不关心一样。他说他是因为几年前发烧,忘了许多事,可我却觉得,他好像根本就不认识我了一样。你说他是不是忘了我,怕我伤自尊,才骗我说他失忆了?还有,他的笑,虽然温暖,但是却透着淡淡的哀愁,是我的错觉吗?
也许吧。亦语的声音有些闷闷的,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她是像怕我误会一样,轻咳一下,然后补充道,有点感冒了。
我一心扑到疑问上,没有多想,只是自言自语:小天哥哥该不会不喜欢我吧,要不怎麽会那麽疏远,一定是这样,我刚刚那麽直勾勾地盯着他,而且一进门就形象全无,还对着他发了那麽长时间的花痴,而且,最最重要的是,我居然在大家面前特别大声地喊出了那样的话,他一定会认为我是个不知廉耻的女生。我该怎麽办啊,亦语?
我突然偏头,亦语的眼泪正自眼角不断地滑落,它们划过她美丽的眼角,亲吻着她那天使般的脸蛋儿,跌到枕头里,消失不见。
她的伤心就那麽猝不及防毫无保留地闯入我的眼中。那些绝望的眼泪,让我猛然醒悟,我直视着她的漂亮的满是泪水和慌乱的眼睛,那浓的化不开悲伤几乎要将我吞噬,我一字一顿,十分认真地说,千亦语,你喜欢荆云天,对不对!
她一把擦掉泪痕,笑的苦涩却异常美丽,她说,怎麽可能?别逗。
她装得多像,像到我几乎要相信了。
可是, 我还是抓住她的手,几乎有些咬牙切齿的说,你骗我!
就这样,我残忍的撕碎了她最后一层伪装,偏要她以伤疤示人。
她的泪水,在我的注视之下越来越多,终于,她一把推开我,坐了起来,有些声嘶力竭地说,对,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喜欢荆云天!而且,我的喜欢一点也不比你少,我爱了他整整十年!可那又怎样呢?就算我喜欢他再多,又如何?不过是一眼,他就喜欢上了你,我再多的喜欢,就都变成了屁!
他不是我的,从来都不是,我以为终究有一天,他会喜欢上我,所以,我努力地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在他面前,我等着他喜欢上我那一天,可我等来了什麽?
我等了十年,等到的是他喜欢上了你!
你将我最后的希望都破灭掉还不够,连我最后的尊严都要践踏吗?
千亦舒,你有什麽资格来质问我是不是喜欢他!
她的瞳仁中,密密麻麻,全是伤痛。
我在她声泪俱下的控诉中,失了自我,满脑子回荡着一句话“不过一眼他就喜欢上了你,我再多的喜欢都是个屁”。
亦语,你不要多想,他怎麽可能喜欢我?我虽心痛,却还是不得不说出这个事实。
怎麽不可能?他从来不说谎,,却为了你说自己高烧失忆,去他的高烧吧,从小到大,他什麽事我不知道,高烧失忆?他当我是傻子吗?为了维护你的自尊,他第一次说了谎!这不是喜欢是什麽!呵呵,我就是一个笑话,一个笑话。
她又哭又笑,泪水,滑过脸颊,重重的砸在我的心上。
腐蚀。
灼烧。
锥心之痛。
等到她哭够了,终于说,千亦舒,我不会给你抢,就让我当一个笑话吧,这样也好。
她说,这样也好。
她的语气,极尽悲凉,夹杂着她无论怎样努力也掩不住的哽咽,只是这样带着不舍和自嘲的一句话,就让我陷入了深深的不安。
我明明不想这样的,明明不想的。
可为什麽,我们之间,却还是,这样的结局?
我知道如果今天我们不说开,那麽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这样的天堑横在我和她之间,倘若无法跨越,那我就只能失去她了。
我不想,也不愿。
所以,我残忍地,决绝地,狠心地,义无反顾地,亲手撕碎了她的面具,予她一场鲜血淋漓,我看着她若无其事的伪装下,那伤痕累累的心,陪她一起,感受那令人窒息的疼痛。
我任由她尽情的抒发,什麽都没说。因为我知道,此刻,任何的语言都是多余,任何的安慰,都是伤害。我只是默默地陪着她流泪,仅此而已。
她说,你知不知道,我爱了他十年,这十年里,他虽对我好,但那种好和对别人的没什麽不同,呵,他总是这样,淡漠而疏离。不过没关系,我以为,至少没有一个人是他所特别对待的,这样我还有机会,我就这麽自欺欺人地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一晃十年。
她说,我用自己的十年坚持,换来一个悲剧收场,真可笑。
她说,千亦舒,你说,我是不是活该?我妈妈毁了你妈妈的爱情,所以报应在了我身上,你抢了荆云天,理所应当。我没资格抱怨,更没资格恨你。
她哭着闹着,把自己弄的如同一个破布娃娃。
爱了十年,终究一无所有。
我说,姐,别说了,我不是质问你,我只是不想失去你,不想我们之间有任何的隔阂。只是恨,恨自己没能早点发现你对他的喜欢。如果我早点发现,就不会做那麽过分的事。我不该在你伤口上撒盐,那种深爱不得的痛苦,我很清楚。所以以,姐,真的对不起
她的眼中,涌起大片大片的雾气,朦朦胧胧。
我第一次,喊她姐。
沉默。
最终,她冷静地说,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我的爱情,从来不需要别人施舍。
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冷艳而决绝,有那麽一瞬,我甚至觉得,她可以为了荆云天,不择手段。
我突然间害怕起来,我怕这个宛若天使般的女孩因我的伤害而变得不堪,我怕我将重新跌回孤独的深渊,我怕我又一次站在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不知该何去何从。
你只知道自己受了伤,可我也一样啊!他对我又有什麽特别,不过是你以为的喜欢而已。仅凭他因我说了一个谎就说他喜欢我,千亦语,你不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吗?这样的依据,谁会相信?
他不过是习惯了善良,习惯了维护他人的自尊,这和喜欢,有什麽关系?
还有,谁稀罕施舍你了!你不要把我想的同情心那麽泛滥,我不是那种假惺惺的白莲花,我才不会让着你,我要和你公平竞争!
如果他喜欢上了你,那是我的命,我不会死缠烂打,但也不会违心地祝福你们。如果他喜欢上了我,我不会向你炫耀,也不会把他让给你。不过,无论结果怎样,你,千亦语,是我千亦舒永远的姐姐。
荆云天,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认命。
我拼命的忍住喉间的哽咽,亲自撕扯着自己的伤口,只为安慰这个琉璃般脆弱的女子……
过了很久,她轻轻抱了抱我,我松了一口气,知道我们之间的隔阂已经消除。
我们异口同声地说,对不起。而后,相视一笑。
在这个盛夏的夜晚,我们执拗的揭开自己的伤疤,以鲜血示人,用淋漓的伤口,互相取暖,互相慰籍。
谢谢你,亦语,在自己最美好的时刻,遇到了我。
激烈的争吵后,我们双双累倒在床上,看着彼此肿得烂桃似的眼,不顾形象地笑着。
笑够之后,我问她,亦语,荆云天是个怎样的人啊?
她想了一会,说,我也不是很清楚,虽然我们一起长大,但是我怎麽也看不透他,他就像雾一样神秘。他平易近人,待人和善,但总是冷漠而疏离。他就好像是掺了砒霜的蛊,让人心甘情愿,满心欢喜地一步步走向死亡。
他就好像是掺了砒霜的蛊,让人心甘情愿,满心欢喜地一步步走向死亡。
死亡啊?
可那又怎样,我喜欢的男生,纵他千夫所指,纵他罪大恶极,又怎样?喜欢就是喜欢,哪管沧海桑田,人事多变……
亦舒,在你的人生里,遇到了亦语这样美好的女子,真幸福。
亦语,谢谢你,替我,也替你自己,从荆云天的生命里,完整的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