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将近黄昏,风涯果然渐渐转醒,眼神毫无生气,隐隐还有些混浊。他醒来,对于自己的处境什么也不问,只淡淡对陆珂说道:“芷枫不会有事,在见到卫羽之前,你不能出头露面。”
陆珂好奇,问道:“你知道这是哪里?”
“有片刻未曾完全昏迷,听了只言片语,隐约猜到。”
“小哥你真的是个很聪明的人。”陆珂望着风涯,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不好,不坏。”
“那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
“先时在炫龙潭,你说过出来之后再告诉我。现在我迫切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葛晨?我只有知道真相,才可以出去为你说话!”
“你怎么知道……真相是于我有利的?”风涯微闭双目,发白的嘴唇虚弱地吐字。
陆珂心下一凛,神情十分的落寞。她百思不得其解:“芷枫姐把你当最重要的朋友,卫七哥也信任你,纵是阁主……私下我也曾听他夸赞过你。我抵死不信,你是外人所说那种滥杀无辜的人。”
风涯沉默了一会儿,仿似世界都沉寂了。他微微睁开双眼,气若游丝一般说道:“陆珂……”
陆珂轻轻应声。
风涯意味深长道:“我这两年认识的人有些多了,不如以前那般自由……”
陆珂望着风涯,不敢妄测风涯话里的深意。
风涯又道:“被人信任的感觉不错,有人信任是麻烦。我来去无踪,杀人由心。自觉并未辜负你们的信任,但……我终究是杀了他。”
“为、为什么?”
“因为他……中了……九幽散。”
“什么?!”
没什么能形容陆珂此时的心情了,无比心疼地看着眼前的恩人——一个同样身中九幽散的人,实在太讽刺了。
“九幽散,他也是被炫龙潭下毒的吗?”一边碎碎念,一边仔细回忆了前几日在地牢的情形,陆珂忽然想起了什么,错愕不已道,“说来那日我根本未见黑袍人下毒!”
风涯并不搭话,自由陆珂去想。
“难道是玄、玄、玄……玄若清?!”她惊讶得话也说不利索,忽一拍脑袋,满是后悔,“这男人目的如何我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或许当时真的是他对你下的毒手!”
风涯面不改色,冷静异常。对于谁会要他的命,谁想要他的命,他完全不在乎,也完全不惊讶。以前没有人敢与他作对,但只要有一人打头,他要面对的就是千人万人。
玄若清是谁?再过几天他又不记得了。
……
陆珂整个晚上的心情都很闷,烦躁不堪。天山玄公子的那张笑脸就跟毒刺一样扎的她难受,她还求风涯救过那玄公子呢。只觉被人抽了一巴掌,脸辣的疼。
辣?
不只是脸,当晚饭桌上的陆珂整个舌头都被辣的失去了知觉。
她神思恍惚着,不知岳宁儿给她夹了截朝天椒,一口呛入胃里,红色漫到了脖子根。
“混账混账!”她哑着声音骂道,连灌了三壶冰水,好半日才缓了过来,低道,“我平生最讨厌你这种爱恶作剧的混蛋!”
岳宁儿欢快道:“谁知道你不能吃啊?再说了,我夹给你,你可以选择不吃啊。”
从头至尾,白竹都仿佛置身事外,没有看到两人的闹腾,仿佛多了层心事,明净的双眼里多了一丝忧郁。
见她忧郁的模样,陆珂都快抑郁了。她小心探问道:“我说白谷主,你真有把握解风涯小哥的毒吗?”
先是一愣,继而回神。白竹勉笑道:“那是自然,只要有时间。”
“行!若得一个健康的风涯,你纵是要五千金也没有问题!”
令陆珂意外的是,这个大财迷表情十分淡漠,更没有趁机再敲诈一笔。
这不合理,对于白竹来说,难道有比赚钱还忧心的事吗?陆珂想起在小铁屋里看到的那个男人,不知白谷主的心事是否与那人有关。如果与那人有关,那就与她陆珂无关了。
除了岳宁儿一脸的天真,连小孩子的坏心思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其他人却各多了心眼。
那晚白竹很早就抱着医书钻进了自己的房间,这叫陆珂认定了慕容篱这毒的难解。倒不是不信任沉月谷,但解毒的最好方法难道不是找到下毒之人?这对于一个医师来说,恐是一件伤尊严的事,但对于陆珂来说,纵是求着慕容篱也要把解药求到手。
那夜她破天荒地练了一个半时辰肖清岩教她的内功心法,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练功,因为比起练功,此刻的有心无力更让人讨厌。
……
沉月谷清静惯了,也是因为很少有人知道这里。但令白竹意外的是,这般隐蔽沉寂的地方,因为风涯的造访,竟变得热闹非凡起来,而且这热闹劲儿,似乎来的太早了点。
青庐神医逐云公子声名显赫,使银针的双手有一套杀人的本事,而且他杀人比救人的本事还大,可他从不杀人。银针从来都是用来救人的,化鬼为神,起死回生,向来没有他不能治的病,只有他不愿医的人。
很少有人知道,青庐神医和沉月谷主其实是师出同门,因为也很少有人知道白竹这个人。
是日太阳没起,岳宁儿就急火火地把陆珂叫醒了,陆珂昏沉着脑袋,只听岳宁儿急道:“这风涯到底是什么个情况,为何我师兄都找上门来要他?!”
“你师兄何人?”陆珂迷糊着问。
“青庐逐云!”
“他是你师兄?!”倏忽醒来,陆珂眼睛瞪如铜铃,一个翻身下床,见岳宁儿笃定的眼神,又问道:“是不是还有个女人?”
岳宁儿道:“是还有个女人,但不止还有个女人。你瞧瞧外面,少说也有几十人!”
“苍天呐!这叶初寒到底是个什么妖精,竟然这么快就找到此地?!”
陆珂偷偷潜出去,遥见谷口果然压压的一片人,为首的正是那戴着面具的逐云公子和一个绝美的女子。
“叶初寒……叶初寒……是叶初寒……”如是念咒一般,陆珂咬着牙念着这个名字,连声音都在隐隐发抖。
岳宁儿小声问道:“叶初寒是谁?”
陆珂道:“比风涯还可怕的家伙。”
岳宁儿登时不说话了。
除了叶初寒和逐云,连素也来了,带着一群风鹰山庄的人严阵以待。这谷口的架势,仿佛是要踏平了这沉月谷。
逐云公子看起来心情甚是愉悦,他温柔朝白竹走去,抬手轻抚谷主的头发,微微笑道:“说起来,有些日子没见了吧,丫头?”
白竹面色冷冷,既不迎合也不闪躲:“师兄,你用软的硬的都要我交出什么叫‘风涯’的男人。我很好奇,只问一句,谁告诉你那个杀手在我这里的?”
“世间有人,就有眼睛。这整个江湖都布下一张网,中原之地都知道,风鹰山庄要追捕风涯。要知道他的踪迹,太容易不过了。”
“师兄你不知道三人成虎吗?我说风涯其实在你的青庐,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那也可以。”逐云笑道,“但得先确信他不在此处才行。”
“我说了,他不在。”
“那你近日可有什么病人?”
“我天天都有病人。”
“或许其中有人就是他,但你不知。”说到这里,逐云的语气忽然变得恳切起来,“白竹,他真的是个危险的人物。快让我们进去。”
“不让。师兄,你们到底是正道还是强盗?!”
“诶你!”逐云气得直甩袖,“死丫头,你怎么好歹不分啊?”
连素见二人僵持着,便走到叶初寒身边耳语了几句,叶初寒会意,忽然向谷内走去。
白竹啐道:“果然是强盗。”
袖中飞出一根白色长链,向叶初寒袭去。那逐云见状竟不提醒叶初寒,而是从后一下子抱住白竹,惊道:“丫头快收手,你打不过她的!”
哪里还收得住?
长链原本飞向叶初寒腰间,只半寸将及,叶初寒手指一点,那长链好似长了眼睛,竟沿原路返回,快要缠住白竹的手!逐云凝出百根银针,附着真气替白竹挡住了长链。见白竹气的狠了的眼神,他柔声道:“你真是打不过她,也挡不住她。”
见叶初寒走近,躲在一边的陆珂眉一皱,又道了一句:“真是妖精啊……”
忽的像个没事人希望走出来,挡在了叶初寒跟前,故作惊奇道:“叶家小姐姐?”
叶初寒见到陆珂,似是在记忆里有过这么一个人,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连素看见陆珂,才是真的惊奇,高声道:“陆珂?!你怎么在这里?”
陆珂不慌不忙道:“连素大哥,你这么看啊。当初你们在风鹰山庄开大会,让青陵山庄和逐云公子做领头的去追捕风涯,我身为竹夜阁的人,自然不能丢脸,便想着先行找到风涯才好。不过风涯没找着,我芷枫姐却受伤了,所以我带她来沉月谷求医。”
连素蹙眉道:“你是说,凌芷枫在这里?”
还不清楚连素知不知道凌芷枫就是风涯的朋友“流影神盗”,陆珂有些不自信地点头道:“是啊。”
连素笑道:“凌姑娘受伤,那我们也要看望一下不是?”
不知为何,连素此刻的笑容叫陆珂想起了常烨和玄若清,似是藏着刀子,藏着心机。陆珂忽然沉声道:“不需要人看望,她需要清静。”
“既是如此的话……”连素忽然对谷内高声喊道,“九刃兄留心一些,可不要打搅了凌姑娘。”
“游九刃?!”
陆珂大惊,却又防是连素下的套,小心翼翼退回房间,一开门,一个手持九环刀的三十许的冷面大汉赫然映入眼帘。怒气冲上头,陆珂几乎是吼道:“游九刃!谁让你进来的?!”
游九刃微微动了动唇,几乎是靠鼻息发出了一句:“呵,小鬼……”
忽然将榻上的风涯揽起,一手执九环刀,一手提风涯,飞身出了沉月谷。
陆珂不多想,正欲追去,却被连素拦住,痛心道:“陆珂,你当真与那风涯勾结!”
“连素!你们一个风鹰一个青陵,江湖数一数二的大庄,玩这种不入流的套路竟还来质问我?!”
她一把推开连素,循着游九刃的方向掠去。叶初寒依是那般处变不惊,好似周围一切都与她无关。逐云的反应有些意外,他抱臂笑道:“没想到……连素你还使了这一招……”看到白竹的眼神,逐云立刻收住了笑容。
游九刃的轻功本算不得卓绝,又背了一个人,不多久便被得凌芷枫真传的陆珂追上。
好似一只老鼠挡住了一只老虎,这老鼠总在老虎面前撺掇,游九刃看得是十分头疼。
陆珂道:“游九刃!你快把他放下!”
游九刃手一松,风涯便从他肩上滚落,重重摔在地上。
陆珂气的头胀:“你做什么?!他伤的很重!”
“他——伤的很重?”游九刃刀一挥,面色铁青,“你知不知,他害很多人死的很惨?若是一刀抵一命的话,风涯现在已经是一摊肉片了!我不会砍他那么多刀,但老哥的命,我叫他现在就偿还!”
九环刀重重落下,刀锋迅速而稳健,一瞬间,陆珂根本无从出手相救!
可是刀还未伤及风涯,一道真气划过,游九刃手一麻,整个人被击退在地。
“谁?!”游九刃高喊。
谁……?!陆珂也是一阵茫然。
好快的手法,就像刚刚一样——就像刚刚沉月谷内抵挡白竹的长链一样——这个地界上,除了叶初寒,没有人有那种本事……连逐云也没有。
她仍像一个事外人一样从空中落下,看了一眼地上的风涯,又看了一眼游九刃,似乎很努力才从口中挤出了一句话:
“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杀葛晨?”
游九刃道:“没有人不知道风涯是个职业杀手吧?他杀人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为钱!”
“谁出的钱?”叶初寒冷冷问道。
“呃……”
“看来你并不想知道……”
叶初寒静静走到风涯身侧,这个虚弱的女人却有无比强大的气场,连游九刃这个八尺壮汉都不觉向后退了退。
她看了眼犹在震惊之中的陆珂,道:“把他,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