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时光?”
突然前面响起刺耳喇叭声,怀念抬起头看出去,前面一辆黑色小车正拼命按喇叭,好像在提醒怀念他就要撞上去了。
怀念赶紧一个急刹,总算在车祸发生之前把车停住。
“好险,是红灯。”怀念说道。
“扑街,赶去投胎啊!怎么开车的!”前面那辆车的人探出头来,臭骂。
怀念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时光却始终不为所动。好像一切在他眼前都不存在一样。
怀念回过头,又喊了几声时光,时光才反应过来应答。
“总算把你的魂召回来了。”怀念说,“我刚问你,那个APP,还会探测到其他……”
“不会,只会探测到刘年的,因为目前只有她的数据。”
“哦哦。那还好,精准效率高。”
两人很快来到了醉星湖。
残忍的九月,强烈的阳光将湖水晒得像炒锅里的热油一样燥热。一群群罗非鱼,在缓缓悠悠的湖水里像一团团漶漫的墨汁一样游移着。湖岸边的金鸡菊迎着凄风大地大片大片地哭泣。天水间如一枝枝利箭的白鹭,不断点破琉璃般的湖水,醉星湖边的苍茫大地,在阴沉的鸟翼下笨重旋转。
湖边聚集了一堆人。时光和怀念凑过去,清一色都是广场舞大妈,大部分跟时母差不多的年纪。
“怎么样,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没,都找了个底朝天了,我连草丛都逐一掰开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些什么。”
听见一个妇女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她的眼睛红肿得像琉金金鱼,哭只有声音没眼泪。
“怎么办,我女儿找不回来了吗,刘年啊,你在哪里?告诉妈。”
时光这才意识到,这个哭泣的妇女,应该就是刘年的母亲。她哭得几乎要晕了,幸好旁边的两三个妇女扶住她。
“要不我们报警了吧,都好几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一个中年妇女建议。
“再找找吧,报警了,警察也不一定能马上找出来,我们再找找看,实在找不到,那就报警。”
时光心里也揪着。他没有上前去相认,心脏像被一把磨利的水果刀一刀一刀地划开一道一道血痕,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忍住心上的剧痛,离开了人群,打开APP,开始搜索起来。怀念一直没说话,只是在旁边默默陪伴着。
时光拿着手机,像拿着一个地雷探测仪,每走一步,身外所有角落都扫一遍,生怕错过了什么。怀念一直跟随身边。
一丝阳光破云而出,洒在湖面上,像碾碎的星星,醉了酒,摇摆不定。
“要不点个外卖先填下肚子?”怀念问。时光没有理他。他只好作罢。
湖岸边那一束束洋洋洒洒的洋紫荆,被夕阳染成血红,指着天穹呼啸癫嚎;叶影是烫在水泥地身上的烙印,痛得地面火辣辣撕心裂肺抓狂。
金鸡菊柔弱的橙黄色花瓣尖上,挑着一点点纯净的露珠。
怀念又饿又累,几乎连迈开两条腿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就在湖边草地上坐下,时光依旧像充饱了电的机器人一样,搜索着刘年的踪迹。
怀念叹口气,心里甚至质疑起来,现在两人是不是在做无用功。
“时光,”他喊了一声,“我们都快把大半个湖逛了一遍了,要不要先休息吃点东西?”
时光越走越远,仿佛跟他隔着一个时空似的,压根没有听到他的话。
怀念抓了一把手边的落叶,叹了口气,咬咬牙,又起来,跟上时光。
圆月在破碎的阴云空上被挂起,湖边凉风嗖嗖,布满了朦胧莫测的暗影。时光跌坐在地上,在幽暗里发出一声凄厉的苦笑。头顶的洋紫荆,也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疲惫正一步步吞噬打垮他的肉身,唯独他的眼睛,在黑夜里犹如火炭般燃烧着,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希望。
泪水从他灼热的眼底深处涌出,他忽然狂笑起来。他痴痴地看着定神看一处,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人隐没在常人看不见的黑暗里,嘴里亲密絮叨着:“别怕,我会找到你的,我会找到你的……”
怀念望着扑向路灯的飞蛾,摇摇头,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只是想尽快结束,去吃点什么的填填肚子。他抬起头望向时光,却发现刘年站在时光面前!
“我,我不是饿出幻觉了吧?”他整个人像过了一波电流,然后举起肥大的手掌往自己脸上掴了一掌,再看,刘年还在!不过对比实打实的时光,刘年显得很虚很虚,好像是时光手机里投影出来的模糊影像一样。他赶紧走上去看个究竟,动作如此迅速,好像把肚子饿的事忘了一干二净。
时光激动得差点手机掉了。
刘年很惊讶,她发现时光好像看到了她!
“你,你看到我?”她半信半疑地问眼前这个熟悉的人,她在他跟前,默默注视着他,直到他也用同样的注视投向自己。
“刘年,真的是你吗?”怀念奔上前,迫不及待地问,还伸手去拉刘年的手,但不出他意料,根本抓不着,他的手穿过了她的手,仿佛穿过一层薄雾。
“是我!你们能看到我?听到我?太好了!”刘年激动得几乎想哭了。
此刻,怀念终于相信时光的APP了,不由得更加佩服这个天才,自己真的是永远望尘莫及啊。
“为什么你们能感受到我,但其他人不能?”刘年问。
怀念抢着回答:“时光特意做了个APP,可以探测到你的魂魄。”
刘年难以置信地看着时光。五味杂陈。为了我,做了一个这么难以置信的APP吗?
“下一步,我一定要帮你恢复肉身。”时光坚定地说。
刘年简直说不出的感激,感动。
其实在自己消失的瞬间,在包房里看到时光几乎失控的那一刻,刘年就觉得,时光的心里,是重视自己的,她是那么地惊喜和感动,但同时也有着绝望,自己无法跟他在一起,即使并不是现在这样魂的形式存在,她也已经身有所许,无法再跟他有半点可能了。
可她如今,又该怎么样呢?她想起了德国的“老公”。他有给自己发短信吗?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哎。
“我现在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我不见了,天天看到妈妈哭,到处找我,可是我又做不了什么。”刘年哭,但却没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