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渊国,天和226年,登基十年的正德皇帝两年前废诸子百家,唯奉道教为汉渊国正统,一时间各山间庙宇道观香火鼎盛。
盛京,汉渊国国都。作为汉渊国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大街小巷的热闹场景自不必提,倒是时不时有身着青色长袍的道士从人流中穿插而过,成为京都的另一种风景。街边更有“周公解梦”、“周易占卜”之类的小摊门面,生意很是兴隆。
这些小摊门面基本都集中在十字西街的一条小巷中,自道家兴旺,这条小巷就被道家的虔诚供奉者改成了“求仙道”。
西街的对面自然就是东街了,也是京城最为繁华的一条街道之一,又名“京城八十一铺”,只因这一条街的店铺虽名字不一样,但在牌匾的右下角都有一个“京城xx铺”的字样。总计数来,不多不少正是八十一家。
此时,就在坐落于东街最末尾的听雨阁三楼,一名如画女子正临窗而坐,窗外是从北而南截断东街的威临江,一排嫩柳随风摇曳。女子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秀眉微蹙,似在思考着什么。突然,一道清亮的嗓音伴随着清脆的风铃声传来。
崔新月一边撩开风铃系成的门帘,一边道:“小姐,那边又来人了。”语气里似有不满。
女子眉头一皱,但又在下一瞬间放松开来,抬起头来却是眼前一亮。好一朵二九年华的花儿,即便正噘着嘴表达着她的不满,也丝毫不影响她的青春和美丽。
崔新月见赖雨初眼中盈满了笑意的望着自己,更加不满了,跺了跺脚,“小姐!”
赖雨初忙收起笑意从塌上下来,几步移到梳妆镜前,轻声开口,“来就来吧,又不是第一次了。”说着已经在梳妆镜前落座。
崔新月在赖雨初身后跟了过来,一边在镜前的紫木雕花柜上拿起一根紫色丝带帮赖雨初束发,一边愤愤不平的开口:“说是这么说,但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呀,更何况他们根本就不懂得知足,更别说感恩了。”
话落,赖雨初一头乌黑及腰的长发已经被丝带随意束在了背后,松松垮垮垂落耳边的发丝为赖雨初又多添了几分知性和优雅。
望着镜中闭月羞花的女子,崔新月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赖雨初微微仰望着镜中站于她背后的青春女孩儿,直接略过崔新月眼底的遗憾,调皮笑道:“难怪我俩走出去别人都以为我们是姐妹,看你这双巧手把我打扮得,连我自己都快被自己迷倒了。”
“噗嗤,”崔新月直接笑出声来,刚刚升于眉间的那抹黯淡转瞬间消失无踪。
“小姐又臭美了。”崔新月笑着开口,一边扶起赖雨初朝会客厅走去。
其实她心知肚明,赖雨初说得没错,外人确实都当她俩是姐妹,但这并不只是因为她们出众的外貌,更因为她的吃穿用度都堪比王公大臣府中的闺阁女子。这一点上,赖雨初从未亏待过她。
当初她不过八岁,家道中落,辗转好几次最后落入了人贩子的手中,那人贩子见她小小年纪就出落得标致,顿时起了把她卖入青楼的打算。在青楼门口是小姐把她救了下来,这才让小小年纪就见惯世态炎凉的她有了一个温暖的家。
十年过去,她依然清楚的记得,那时候才不过十岁的小姐,那么小小的人儿,一身破烂的粗布衣裳,面黄肌瘦好似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似的。就是那样的小姐,却义正言辞当街数落那人贩子和青楼老鸨,甚至威胁要告官,再加上撒泼耍赖引起了太多人围观,小姐才拉着她趁乱逃了出来。
但逃出来才刚确定了安全,小姐就昏倒了,因为太久没有吃饭再加上营养不良,饿晕了。
想到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崔新月眼底不由蒙上了一层水雾。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她们已经到了会客厅外。崔新月脚步连忙顿了顿,落在了赖雨初身后。
赖雨初察觉,回过头不悦的瞪了崔新月一眼,眉宇间很是无奈。
两人抬脚进屋,里面一位作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候在此,见两人进来,脸上忙堆起热络的笑容站了起来,向赖雨初行了一礼,“奴才见过小姐!”
赖雨初也不避,大大方方受了他一礼,这才来到主位上坐下,又示意那管家就坐,才淡淡开口,“李管家这次来,不知所谓何事?”语气清冷,却是和刚才与崔新月相处时判若两人。
崔新月站在赖雨初身后也收起了刚才娇俏的模样,作眼观鼻鼻观心状,但若赖雨初回过头去就能看出,崔新月那微勾的嘴角正显示着她内心的不屑。
那中年男子,也就是赖雨初口中的“李管家”笑着开口,“小的这次来主要是因为老爷想念小姐,催小的过来给小姐带句话,让小姐有空就回家坐坐。”
“哟,”赖雨初还未说话,就听崔新月很是惊奇的开口,“咱小姐可是孤儿呀,什么时候有家了,我这贴身丫鬟怎么一点也不知情呢?”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李管家,似要把事情问个清楚明白。
李管家笑脸一僵,随即尴尬的看了看赖雨初,见赖雨初没有帮忙解围的打算,这才口齿不清的道:“看新月姑娘说的,小姐若没有家,这世上又哪来的小姐呢。”
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崔新月说得没错,自从十年前发生了那件事后,小姐就已经跟孤儿无异了。若这次不是有十万火急之事需要小姐,老爷也不会让他来走这一遭。
赖雨初心下却在怪异,以前那人想到她时都是缺钱之时,而且都是让李管家过来直接伸手要钱,像这次绕个弯子让她回家还是头一遭呢。难道这次不是为了钱?赖雨初眼睛突然眯起,那是为了何事?
想想能让那位在乎的,无非就是钱和权了,这次既然不是为了钱,那肯定就是和他手中的权利有关了。只是她不过一介商贾,又哪里有可利用之处?
“李管家,”赖雨初想了想还是回绝道,“俗话说士农工商,我如今不过区区商贾之身,去往国公府恐污了国公府邸,还是算了吧。”
傻子都能听得出赖雨初的推脱之意,人老成精的李管家又如何听不出?但他今天这一趟可是有重任在身,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就放弃?只听他开口道:“小姐实在多虑了,老爷思女心切,又怎么会在乎小姐的身份?”
说出这句话,连李管家都感觉底气很是不足。当初赖雨初之所以会被逐出家门,不就是因为所谓的名声吗?
他抬眼望去,果真见赖雨初眼底刚好一闪即逝的嘲讽。
不知为何,李管家只觉心下一慌,又连忙改了口,“正好虹姨娘也想念小姐得紧,小姐就回去瞧瞧姨娘吧。”
他可以指天发誓,说出这句话他真没有别的意思,完全是一番肺腑之言,但他很清楚,以双方的关系,这句话铁定是会被误会的了。
果然,赖雨初深邃的眼睛里满是寒意,却是默默念道:“姨娘?姨娘?”
李管家不明白赖雨初的意思,但作为赖雨初心腹的崔新月在一瞬间就明白过来。大喝:“好你个李管家,竟敢骗我家小姐,可是欺我家小姐无人可依?”
上一次李管家过来拿钱还是在半年前,当时还带来国公爷的话,说是虹姨娘这些年兢兢业业,颇得国公爷的心,已经打算把虹姨娘抬为平妻。想当然,既然国公爷许下这样重的承诺,所拿的银两自然不少。但为了虹姨娘的日子能好过些,赖雨初还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谁想李管家平时叫顺了口,而且时过半年,李管家怕也是忘了这茬儿,今天居然说漏嘴了。
姨娘,竟不想还是个姨娘。这分明就是拿了钱却不办事,完全没把她家小姐放在眼里。
李管家额头瞬间冒汗,忙一膝盖扑在了地上,“小姐息怒!小姐,您也知道最近时局紧张,老爷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实在是没有时间哪!”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他作为国公府的大管家,平时便是朝中一些小官吏见了,那也是客客气气,因得国公爷的信任,连夫人都会给他几分体面,但今天他却被赖雨初的丫鬟一句话给吓趴下了。
不是他胆子小,而是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女子的能力。
赖雨初敛下眼睑遮住了眼底的寒光,听不出语气的道:“回去告诉他,我会找个时间过去的。”是过去,不是回去,显然,在赖雨初心目中从来没有把国公府当成“家”。
说完一席话她已经站了起来,表明有了送客的意思。李管家也不敢太过分,能有这个结果他已经非常知足了。
又向赖雨初行了一礼,李管家这才战战兢兢的被崔新月送了出去。
待得崔新月回来,赖雨初已经重新拿起了账册,崔新月在旁边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句,“小姐!”
她这是担心赖雨初心情不好,毕竟刚才李管家又用虹姨娘来“威胁”赖雨初。天知道,虹姨娘那可是小姐的软肋,若不是因为虹姨娘,小姐又何必任国公府取舍。而且这也便罢了,偏偏那萧国公拿钱不做事,分明没把她家小姐当一回事。
赖雨初正沉浸在账目中,头也不抬的道:“送走了?”
小姐果然心情又不好了,崔新月暗道,语气却不显,状似平静的道:“嗯,送走了。”
只听赖雨初又道:“去让宋秋查一查,看国公府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宋秋乃是赖雨初的近身护卫之一,专门负责搜查情报一职。
崔新月眨巴了一下眼睛,忙应道:“是。”她很清楚,小姐从不打没把握的仗,这是要事先摸清国公府的底细再行打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