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杨全与汪子俊的仇恨,这还得从他少年时期的经历说起。杨全家住东门内,6岁时便父母双亡成了孤儿,由于亲戚很少给予照顾,所以他先是讨饭度日,稍大一些后便给人打工抬轿以维持生计。因为打工抬轿所结识的都是些下层人,于是他就养成了开朗无私的性格。不但如此,这从没进过学堂门、“大”字不识一个、扁担倒下不知是“一”字的他,却凭自己先天的大嗓门和聪慧,学得了一手好山歌。
四年前的一天,刚好18岁的他与人抬轿来到秀山的平凯乡。在平凯,他凭自己宏亮的歌喉和热情开朗的性情,赢得了比他小一岁的桃花姑娘的芳心。说起来,这桃花姑娘的模样儿也实在奇怪,长得与如今这越素贞像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难怪当初杨全与汪子俊第一次见到越素贞时全都感到震惊——只不过她要比越素贞小上十来岁而已。桃花姑娘既然也是一个美人坯子,那她的家庭是绝对不会让她嫁给杨全这个穷汉来湘西边陲喝西北风的。因此,他们就对这两个相亲相爱的小青年的接近进行百般的阻挠。桃花姑娘虽是敬畏父母,但对杨全哥哥却又割舍不下,只得在第二年的十月间,偷偷瞒着父母,只身逃到茶洞来与杨全成亲。
杨全成亲时,虽然酒席不丰,房舍不阔,但门前的敞院坝不小,吹唢喇唱山歌的朋友不少。这欢乐喜悦的唢喇与山歌声,引起了正派丁派款回来路过东门的茶洞父母官汪子俊镇长的注意。汪子俊从同行的两个镇公丁口中得知,这杨全是个孤儿,唱得一手好山歌,现在正在办婚事。他想,自己刚刚才接任茶洞镇的镇长,如今这孤儿办喜事,自己若是能捧捧场,也好图个关心平民百姓的好名声。于是他就带着这两个镇公丁去杨全家揍热闹。
汪子俊在婚礼场上的现身,确实让在场的人们激动了好一阵,不但新郎新娘觉得受宠若惊,余下之人也感同身受。虽然酒宴早就开过,大家还是一致要求新娘出来给镇长大人酌喜酒,以求得他举杯说些吉祥话。
淡妆了一下的桃花姑娘拎着酒壶出来了。这耳朵听着别人的恭维话,嘴巴不停地以谦词作答的镇长大人,不经意地向她瞥了一眼,天哪——这模样俏!俏得让汪子俊的耳朵不再听得见别人说的恭维话,俏得让汪子俊的嘴巴忘了继续说谦词,俏得让汪子俊的眼睛闪闪亮,俏得让汪子俊端着己上满酒了的杯子忘了喝。
看着汪子俊那呆样,桃花姑娘轻笑一声,以百分之百的川腔韵味催促说:“喝唦,汪镇长,难得你到我们穷家小户来”——天啦,这声音甜,甜得让汪子俊头脑发热,甜得让汪子俊五腑六脏直往下坠。
看着汪子俊连喝了三杯酒,桃花姑娘又替汪子俊端来了茶水。这位素来有君子之称的镇长大人似无意却有心地在接茶杯时轻触了一下对方的手背——天哪,这肌肤柔,柔得让汪子俊全身毛孔舒畅,柔得让汪子俊整副筋骨松软。
“好福气!好福气!”端着茶杯的汪子俊盯着离去的桃花姑娘的背影,不住地点头自语着。别人也搞不清他这时说的究竟是赞美之词呢,亦或是祝愿之语。这天晚上,汪子俊躺在自家床上老是睡不着觉,不时地叹声自语地说着“好福气”。老婆惊醒过来问他说谁好福气,他却又侧过身去假意睡着。老婆只认为他在说梦话,也就不再理会。
第二天,汪子俊起得很晚,草草吃了点早饭,便提笔给他那在永绥国民党党部做事的姐夫廖专员写了一封短信。信一写好,他便找来信封装上,但却并不封口,马上就去东门外找杨全。
汪子俊来到杨全家时,杨全两口子也因为起得迟,现在才刚刚吃过早饭在收拾餐具。他俩一见汪子俊再次光临寒舍,全都激动不已,急忙让坐献茶,递烟,连声称谢:“镇长还来看望我们,真是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杨全啊,我先前不知道你们昨天结婚,所以路过这里把喜酒喝了却不曾送礼。光喝酒不送礼是不行的,这样别人会说我汪子俊的笑话。今天就算是我为昨日喝的喜酒补礼来了。”落下座后,汪子俊掏出两个银元放在桌子上,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着桃花姑娘的脸色。
“唉呀,这样哪得行唦,镇长能来参加我们的婚事,就已经是给我们添了好大的光彩了,还要补啥子礼唦。”桃花姑娘口里推辞着,一脸的灿烂。
“这怎么好,我们哪里受得起这么大的礼?”十几年来,只是见过却没摸过银元的杨全从桌上捧起它们,微微颤抖着双手又伸到汪子俊面前说,“汪镇长,你就收回去吧,你老的这分情意,算我们心领了。再说,我们拿它也不知道怎么用啊!”
看到桃花姑娘的纯真及杨全后生的憨厚相,汪子俊由衷地笑了,继而又严肃地对杨全说:“这钱你们快收下,这不仅仅是我送给你们的礼,也还是我要求你替我完成一件重要事情的报酬。”
“啊,什么事?”听了汪子俊的话,再看到他那严肃的表情,这对新婚夫妻全都愣了愣。
“镇里有封密件要及时送到县党部去。我现在事忙抽不开身,找别人去却又不放心。昨晚忽然想起你去最合适。你给人打工抬轿哪里都去过,轻车路熟的,脚程又快,现在及时赶去,下午就能及时赶回来,我还等着党部的指示精神,看看下面事情该怎么办。只有你去我最放心了。”汪子俊说完,就从兜里拿出了写给廖专员的密函递给杨全。
杨全接过密函,又把手中的银元交到身边的桃花姑娘手上说:“镇长放心,跑永绥一个来回也要不了多少时辰。我马上就去,保准晚饭不到就能及时赶回来。”说着,看了看密函,见到信封的封口未封,想想可能是出于汪子俊对自己的信任所致,也不在意,就将它塞进了内衣兜里。
“好,我等着你。”汪子俊站起身来,“注意,密件不能落在别人的手中,一定得交给我姐夫廖专员,如果机密泄漏出去,那会给镇里今后的工作带来大麻烦的。”
“这请你老放一百个心,那么重大的事情,我杨全是决不会大意的!”杨全紧了紧腰带慎重地说。
不等杨全上路,汪子俊便提前离开了杨家,回到自己家里等着杨全的讯息来。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汪子俊看到饭桌上的满桌美味,食欲大增,吃喝时不但自己大肆嚼咽,还不时催促着妻女们快吃。饭毕,他接过大女递来的洗脸水,一边洗脸一边向妻女们说道:“我今晚有重要公事,可能会回来很晚,或许就不回来了,你们用不着给我留门。”洗完脸后,他就兴致勃勃地走出了家门。
再说,杨全告别了新婚妻子桃花姑娘,带着汪子俊写给廖专员的密函,飞奔急赶,到了永绥县城,几经门岗的盘查,终于亲自把信件交到了廖专员手上。坐于办公桌后的廖专员看来有四十一二的年纪,身着青色便装,方脸盘,塌鼻梁,八字须,头梳翻发发亮,黑边眼镜反光。他接过杨全呈上的信函,从中抽出信笺,展开略扫了一眼信的内容,便抬眼用眼镜上方的余光打量了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的杨全一下,然后再把眼光投放在信笺的内容上,嘴角一展,浅浅一笑,就对身边的一个青年军人吩咐道:“史连长,把这位杨老弟送到新兵队去。”
“是!”史连长立正作答后,就转对杨全说,“跟我走吧!”
“嗳!专员老爷,汪镇长还等着你老回信呢,我就在这里等着,你老快写!”杨全挣脱史连长的拉扯,急切地对着廖专员述说。
“用不着了,有信我自己会另派人送!”廖专员脸上仍是那浅浅的微笑,两手随意摆弄着信笺。
“你们不用推我!嗳,廖专员,汪镇长急等着你回信哩!不然,茶洞会出乱子的……”
听着杨全的叫嚷,看着他被几个军人推拉着出了办公室房门,廖专员仍在随意摆弄着那张信笺。信中写到:“姐夫:送信之人名叫杨全,是我镇派送的兵丁,望严加看管。弟,子俊。”杨全的叫嚷声已经叫不见了。廖专员坐于办公桌后,脸上还是那浅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