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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四)

几天后,木香在房中书桌上见到了李腾的香囊,丫环阿伊说是抱厦厅的随侍捡到的,以为是小姐之物就送来了。木香拿起香囊见上面绣了一只杜鹃鸟,羽翎毕现,栩栩如生,背面绣一朵杜鹃花。木香起身从针黹盒里找了剪刀,小姐,别剪,阿伊捉住木香的右手急急地说。我只是拆开一点,阿伊放下手,乖觉地退到门廊之外。木香用剪刀挑开香囊的线脚,把里面装的东西倒在一张平铺的花笺上,移近灯光,素雅的纸面散落着切得很薄的草药,其中几味还是她常服用的,因此认得,余者就不知是什么了。木香取来针线,将草药放入香囊,悉心原样缝好,从此就常佩在身上,她派人打听到李腾投宿的酒楼,去找他时,那老板说客人已经结账走了,也不知是去了什么地方。木香常常流连于酒楼茶馆之中,名园绮楼之间,一切他常去的地方都寻不着昔日恼人的身影,就这样四个月过去,她第一次感受到秋天的寒意。

木香去找李腾的时候,通常是男子的装束,一袭青衫,头戴华阳巾,这天也是如此,傍晚的时候走过星回桥,见扶醉倚栏的玄衣身影,那么熟悉,是李腾,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隔了那么一小段距离,他有些清瘦,有些落寞,但他的眼睛里还是栖满执拗的光芒,这是他每一次面对她时的眼神。李腾提起了手边的酒坛,一气猛灌后扬手摇一摇,随意掷向桥栏,仅剩的一个酒坛也不能幸免,依然是一气猛灌后,在栏边残碎成片,周遭的瓷片许多,不知他到底喝了多少,木香看他这个样子,心中有些悲凉。木香,木香,那天我看着你淋雨,悄悄跟在你身后走了几条街,就是不敢用手中的伞给你遮雨,为什么遇见你却不能好好地对待你,面对你却没有解释一切的勇气……李腾嘶喊着,眼中的无尽黯然映入天上一轮弯月,身子一滑,即将撞上桥边石栏,木香伸出了手,却没有走过去扶他,眼中似乎隐有一丝泪光,却如同流星般消失了,一个木雕女子的形象,停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刚从李腾怀中落下,几个翻滚之后,现在终于不动了。木香走上前拾起那个木雕的女子,那颜容竟和她一模一样。如果你不能遇到我,就先遇着她,那女子的手指向的是一个雕工诡异,仿佛有生气,有表情的木雕美人……啊,木香突然惊叫一声,坐了起来,冷汗透衣,周围还是一片漆黑,木香想着那个噩梦,禁不住拥被而泣,晨光覆上窗棂,她哭得累了,就昏沉沉地睡过去。阿伊隔窗轻唤,小银钩挽起垂帘,服侍木香梳洗,揽镜自照,眉心似蹙,眼中宿泪凝愁,目光浅浅却是另一人形容,不是你,不是,木香惊叫着,手中镜子遽然滑落,整个碎裂,木香呆呆站着,小姐,你怎么了,阿伊扶住木香轻声问询。“阿伊,我好难,我又看见她了。”“小姐你到底在说什么,谁是她,你不要吓我!”阿伊你下去,我想一个人静静,木香语声清冷。阿伊有些不放心地退出去了。

不知不觉又来到这儿了,李腾望着晁府门前的琉璃狮子自语。那天在星回桥喝醉之后好像见着木香了,但清醒之时向扶他回去的人询问,只说见着一个身着青衫的书生站在他身边,并没有其他人,真的看错了啊!通传之后,进得门来,身后那些抬着贵重礼物的侍者也鱼贯而入,到了正厅,敬上礼物,李腾说明来意,新近接了煮盐的大生意,还是后辈,希望晁老爷多提携指点,攀个朋友,晁老爷欣然接受。那以后李腾的生意更加顺风顺水和晁老爷的来往也渐渐密切起来,只是李腾很少见到木香,李腾常常送给晁老爷许多珍奇的物什,寿宴上更是一掷千金,这次他在众人前对晁老爷跪下,请求他将小女许配给自己,晁老爷俯身扶起他,笑着点头答应了。“啪”的一声,木香手中的紫水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她拉开座椅,走到晁老爷和李腾身边。我不愿意,她拂袖而去,一道消失在林花之畔的白衣身影如剑般在他心中划过深深,深深的伤痕,一瞬间李腾万念俱灰,向着大门的方向走去,只觉天地之间,生之为人,为仙也最可怜。

李腾最后决定离开了,临走之前还是想见见木香,这一次许是她听说了他要走的消息,李腾站在晁府的后花园等她的时候,远远的竟看见木香向自己走来,最后一见,她终于不再逃避了。那天晚上你在星回桥遇到的青衫书生是我,木香曾经说过的,只是她现在站在他身边,傲然如孔雀一般的绰约身姿,灿若盈雪的湛然剪瞳。李腾心中轻轻一叹,不再望向木香,只从怀中取出一个瘦长的红绸袋,这个送你,李腾的脸上竟浅浅的有了些笑容,木香第一次看见他笑,只是那双眼睛恍若无痕的止水,虽是明亮,却藏着心灰若死的黯然。她轻轻接过,对不起,他说,到这个时候了,她还是看见了他脸上的歉然,如果他不是那么无赖讨厌,如果他不是那么口是心非,如果他不是那么吝于解释,如果……她看见他的身影悄然远去,慢慢打开那个红绸袋,拿出里面的东西,是她见过的木雕美人,是自从遇到他就伴随而来的梦魇,只是她的衣袖上多了一些细若蚊蝇的小字,木香仔细看完,心中猛然一恸,刻的是一首《木香曲》,红香径冷遇淑影,千般问语不回言。叹叹同立悄望女,无喜无嗔心生怜。悲饮酒癫狂自语,忽谙青衫眼前人。意似扶将竟自持,泪同流光一闪间,寂然相顾独自去,似有悲辛咀自咽。常访其家豪彩礼,千金真意难见容。滞留三秋心催灰,唯别一见长门女,知是夜遇青衫生。君不见,仙媒山中洒扫客,长困莲台心网中。

船行江上,烟波浩渺中两岸的青山嶙峋浮出,远方的衡阳就处在这一片烟水之中,似真似幻。此行顺风顺水,虽然来时路上有些耽搁,但午时就可弃舟登岸,直抵衡阳了,廖维希站在船头望着流逝的江水沉思着,身后一人笑问道,廖师兄你在看什么?没什么,衡阳快到了,我们也要做些准备。好啊,走了几个月终于到了,陈碧环拍手笑道,走过来一拉廖维希,我们进舱里坐着,别站这打这闷葫芦。廖维希一笑,就跟进去了。行船刚过午时到的衡阳,一路走来,这个声名显赫的湘南边邑,竟是如此的古朴雅致,城中清流环绕,远山叠翠,房舍林楼隐于其间十分秀美怡人。

廖维希和陈碧环找了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住下,第二天一早在酒楼用糕点时,廖维希向伙计打听衡阳附近有何好去处。那伙计一听登时乐了,翠维竹园此去二十里,风景清嘉,常有得道高僧在那说法,客官不妨一游。还有呢,廖维希继续问道,其他的都是些寻常之景和衡阳城中见的差不多,伙计拿起桌上喝空的酒樽,要不要给您添点,廖维希点点头,那伙计去了一会,送上酃酒正欲离开,忽一拍脑门,呀,我怎么把城南的回雁峰忘了,那里的风景倒是极好的。回雁峰到底是什么地方,陈碧环好奇地问道,眼眸霜雪般的莹亮。“这个我初来此地,做了还不到一个月的伙计,只听人说起,并没有去过的。”哦,你下去吧,陈碧环说着,心下有些失望。廖维希猜到师妹定是好奇想去,不忍拂了她的意,便说,尝几块糕点小饮两杯我们一起去,回雁峰是什么地方到时不就知道了。陈碧环心中一喜,拈了一块乌莲白果酥来,只等廖维希倾尽樽中酒。

出了衡阳城,两人顺着南方行去,不多久就见一片群山之间,云遮雾绕,石栈相连,彩虹倾出,光辉盈溢十分美丽,行到山前,走上一条宽约尺许的小径,渐行渐远,山径也越来越崎岖难行,上到山腰时就看见悬着铁链的栈道竟是青云直上,看得人胆寒心惊,毗邻深谷,浮云相积,不知尘寰何处。廖维希和陈碧环扶着铁链登上栈道,走了一会儿,栈道回环处斜出一条小路,通向山间深隙,流泉而下,彩虹横跨其上,栈道上似乎可以伸手触及。陈碧环望望青黛一色的峰顶,回过头来对廖维希说,我们不上回雁峰了,我想去看看深隙下的虹影,说完径自走上那条小路,扶着山壁缓缓而下,等等我,廖维希也走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脚下忽然触到了地面,耳中听着一片哗哗的水声,仰头看见瀑布飞流直下,腾起一阵细密的白雾,潭边尽是些冲刷得平滑的大石,柔柔的青草蔓生谷底,各种叫不出名目的花开得十分绚烂。

陈碧环坐在潭边石上,掬起一捧水,凑近唇边喝了,只觉十分清甜,扭头召唤廖维希,师兄,快过来,这水很好喝呢!廖维希也走过来,俯身掬起一捧水喝了,笑道,师妹说的是。又见她自袖中拿出一条蓝丝手绢,浸入水中,轻轻拂动,长发轻扬,略掩脸颊,水光之中,出落得太液芙蓉般遗世美好,一见之下,心已微微动容。

相传北燕至此,不再南飞,廖维希的眼神有点空茫,陈碧环见他不说下去了,也丝毫不觉意外,这个初见时邪魅、沉默的男子,已经有了世情,心中再不是云淡风轻。陈碧环静静站在他身边,这一刻空山幽谷,飞瀑碧潭边的两个身影寂然相伴。“我们上去吧!”廖维希打破沉默,拉起陈碧环走上山壁边那条小路,两人慢慢地爬上去,又回到那条栈道,忽觉意兴未足,又登上山巅看完落日,才一道回程,返归酒楼的时候,已是傍晚,两人都有些累了,便各自回房休息。

转眼到了中秋佳节,城中风雅之士多雇船赏月,廖维希和陈碧环也从俗如流,湖中游船如织,灯火辉映,流光溢彩,红粉佳人弦歌江上,青衿客子揽月临觞,廖维希见这般热闹繁华,心中十分畅意,陈碧环也四处眺望,神情欢喜,忽然游船一阵摇荡,她身子一倾,粼粼江水如在目前,维希,陈碧环惊叫道。突然感到身边掠过一个熟悉的暗影,一把将她拉到怀里,别怕,我在你身边,廖维希的声音清平如水,抬起眼睛,望进他目光中的一缕若隐若现的至情。他轻轻地松开了抱着她的手臂,那一刻,陈碧环虽然懵懂,却也感觉到师兄的逃避。

这一年很快过去,到了第二年夏秋之交的时候,衡阳城中有一件大事,富商之女魏紫抛绣球招亲。这天,廖维希和陈碧环从郊外赛马回来,见街上行人都朝一个方向涌去,叫住一位年轻公子,一问之后,得知前方花阳楼抛绣球招亲,我想去,陈碧环望着廖维希有些漠然的眼睛说,策马急奔而去,廖维希也策马追上去,心中有些懊恼她的自作主张。到了花阳楼下,那里早就聚集了许多人,魏小姐已经走了出来,一袭云紫轻纱,衬托着姣姣姿容,手上捧一个金丝绣球,辗转移步边楼。陈碧环和廖维希到的时间不同,隔着一大段距离,远远看见金丝绣球从楼上抛下,人群登时一阵耸动,这时,不知是谁扔来一串燃着的鞭炮惊了陈碧环的马,抢绣球的人群瞬时被冲散,却谁也不肯退去,只是圈子围得大了些,那马愈发惊狂,踢腾跳跃,就要将陈碧环掀翻在地,她的手已经慌得勒不住马缰绳了,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也轻飘飘的,恍惚之间,脸颊一柔似乎被什么人的衣带拂了一下,她的身后忽然有了依靠,回过头去,廖维希惊慌又略带几分沉痛的神情迷醉了自己的心,被夺回马缰绳也浑然不觉,在他的驾驭下马儿渐渐平静,陈碧环刚想道谢,忽然一物似从旁边被人拨过来,她斜斜闪身一避,廖维希随手拦下,登时哭笑不得,原来他接住的是魏小姐招亲的金丝绣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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