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大约半月后,一个陌生女人找到茶安家。茶安的母亲并不认识对方,也许正是这种对于来访者的无知,让一个原本妆容精致,自恃高贵的女人瞬间有种受辱的感觉,让她爆发出愤怒,露出狠厉面目。
茶安的母亲是被揪住头发惨叫着拖出楼道的,胳膊和大腿被粗粝地面划出大片伤口。她用十指死命去扣陌生女人的手,陌生女人的手背和胳膊上出现道道血痕,最后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四周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却无人伸以援手制止,咒骂混合着惨厉尖叫,两个女人身上都沾满泥土,灰尘与伤口处血液凝结,透出肮脏。
当放学回来的茶安与苏凡年拨开人群,看到的是陌生女人骑坐在茶安母亲身上,狠狠抽过去一巴掌,警告她以后不要再勾引别人老公。人群更像是煮沸了的水,片刻间就沸腾出闲言碎语。
茶安呆立在人群里,觉得那一巴掌其实是掌掴在自己脸上的,母亲身上那些伤痕其实是暴露在自己身上的,甚至于周围那些陌生人说出的羞辱性话语其实也是是针对自己的。
难看,妈妈,真的是太难看了。
茶安浑身战栗,双手在身体两侧紧紧握成拳,指甲狠狠陷入掌心,她需要拼命睁大眼睛才能阻止泪水夺眶而出,然而她越是努力就会看得越清,泪就又重了几分。身旁的苏凡年轻声唤她名字,她似乎听不到,这是她最不愿意让他目睹的难堪。
陌生女人伸手去撕扯茶安母亲的衣服,似乎只有让对方赤身裸体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才能减少她自己所受的屈辱。
茶安猛然冲出人群,像头嗜血的豹子将陌生女人扑倒在地,双手死死箍住对方脖颈不肯松力。泪水忽然夺眶而出模糊了茶安双目,她看不到陌生女人惊恐的表情和因为窒息变得红紫的脸,听不对对方虚弱的求救与周遭开始慌乱的人群。她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大脑一片空白,只记得刚刚母亲受辱的场景。巨大悲伤突然破胸而出,是茶安的哀嚎:“住手啊,求求你住手啊!”
最终,她被人几个陌生人拉起来,泪水不住从脸颊淌下,止不住,像是和内心涌出的血液拥有相同速度。
再度聚拢的人群遮挡住苏凡年的视线,他步步后退,仿佛再向前一步就会踏入深渊,万劫不复。他既期盼人群将他迅速隐没,又为自己的懦弱感到懊悔羞愧,然而他无力回头,更没有勇气向她施以援手。
红砖矮墙边的粉色蔷薇开了又谢,海风扶起匝地花尸滚滚向前,苏凡年不知道鼻腔里回荡的酸腐味道是来自将要化作红泥的落花,还是来自他脑海深处被触痛的神经。
六、
丑闻在学校不胫而走,茶安则像是身处风暴中心却不自知的人,依旧独来独往,我行我素。
早有人对茶安与苏凡年走得过近看不入眼,事发最初,几乎每天都会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说她是私生女,说她的母亲勾引人夫,说她故意贴上苏凡年。有次被人叫出教室,来人态度嚣张,上下打量她后只丢下一句:“长得也不好看嘛!”她哑然,无所谓的笑笑,那些刻意中伤的话就如同薄尘般被轻轻抖落了,没能在心上留任何痕迹。
有人可以恪守原有生活轨迹,有人却在航道上逐渐偏离。苏凡年请了一周多的病假,返校后便开始刻意躲避茶安,直到她去班里找他。
“苏凡年,你出来下。”她大喇喇倚在教室门口喊他。
班里瞬间炸开了锅,笑声此起彼伏犹如潮水涨落,有男生起哄,直接去拉他胳膊,怂恿他出去。他不得不停下手里还在计算习题的笔,望着那个男生,脸上露出厌恶表情。男生识趣的停手,他抓起笔继续在演算纸上划着,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写什么,他如雕塑样端坐在座位上,视门口的人为空气,像是对方口口声声喊的根本不是他名字。
他终于得以领教茶安的执拗本性。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冷笑着抱臂而立,无视闲言碎语凝视他毫不退让躲避。他不出去,她也没打算离开,两个人僵持在那里像之间绷起一根弦,谁先松了手谁就输了。
上课铃惊破这尴尬场面,老师走进教室,用嘲讽口吻问她为什么不回去上课。他终于肯抬头与她对视,看他眉头紧锁,她静默着转身离开,脸上有冷却的笑意未退。身后传来嘈杂的议论声,老师踩着高跟鞋走下讲台“砰”得关上门。他依旧维持着原有坐姿,情绪复杂,分不清是难堪,愤怒还是······悲伤。
学期末,苏凡年迟疑着登上楼顶天台,他知道茶安会等在那里。他安静站在她身后,望着她孤单背影,看她过肩长发在海风中翻飞,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走过去紧紧拥抱住她,然而他只是僵在原地。如果茶安转身,她就能捕捉到他眼里藏不住的忧伤,但是她不肯回头,就像他无法给予的温暖。
良久,茶安开口,只淡淡问一句:“苏凡年,你讨厌我么?”
这句提问实在有点突兀,苏凡年脑海里犹如闪电般闪过许多场景,没有作声。
“那你喜欢我么?”
苏凡年依旧沉默着,茶安孤注一掷的勇气注定落空。
像是有什么情愫堵住胸口哽住喉咙,他低垂下头,感知到她想要离开,他却固执立在原地不肯让路,她向左,他便向左,她往右,他便往右。她侧身走过时狠狠撞了他的肩膀,他揉着微疼的右肩,凝视着她负气远走的背影。如果他知道不久之后自己可能再无机会去回应她,他绝不会像今天这样一言不发。
七、
他在初秋收到医院传真过来的《手术同意书》。
医生和他说,长在脑袋里的那颗瘤子是时候拿掉了,药物已经再难控制。
签字的时候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还算有点分量。他看着铅印的手术成功率冷冷发笑。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五十是什么概念?
上帝在你面前掷硬币,正面或反面,是生还是死,你要赌哪面······
唯一好处是不用每天出门前再往身上喷浓重的香水,因为香水已经遮不住身上的药味。过得是多药少餐的日子,有时候是西药,有时候是中药,吃过药后就会昏沉睡去。经常梦到她,梦见她控诉自己自私软弱,责备他丢下她独自面对不施援手。他在梦里难过到流泪,醒来的时候枕头通常都是湿的。不敢再睡,挨着,苦熬到天明。整个人日渐消瘦,甚至有点脱像,眼窝深陷,没了神采的眼睛像两口枯竭的井。刻意回避镜子或是任何能映出人像的器具,怕看到死神是如何一步步收割生命,怕再也回不去以前那个高傲淡漠的少年。
家里雇佣的阿姨会在每天清晨定时煎药给他喝,辛涩草药味如同藤蔓,将他层层缠绕几近窒息。他情绪失控,用胳膊扫掉所有能触及到的物品。玻璃杯撞到墙壁粉身碎骨,划伤他的手臂,扎伤他的脚掌。阿姨听到声音匆忙跑上楼,看到他瑟缩在角落里不住发抖,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他不许阿姨碰他,也不愿意包扎伤口,他只是呆呆看着阿姨收拾好满地狼藉后又小心翼翼清空房间所有易碎物品。
他觉得好笑,这屋子里最无能最脆弱的该是他自己才对。
暑假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只是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发呆,偶尔会出现幻觉,将楼下出现的某个同龄女孩误认做是她。有次甚至来不及趿上鞋子就慌忙跑出公寓。重病之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紧箍住陌生女孩手腕不放,女孩还误以为是遇到神经病人。
常年在外做生意的父母终于肯在非节假日的时候赶回家,他们警告了负责家务的阿姨,不许他再踏出家门。两个多月的漫长时光,直至手术那天,除了阿姨和医生,他再没见过别人。
手术前一天,他用医院座机拨通了她的电话。背景音有点混乱噪杂,她像是在看午夜场电影,电影对白来自一部老式港片。
“你在哪里?”他问。
她不回答。
“我······”他竟不知如何开口,该从哪里说起,他的病,他的懦弱,还是他的思念。
“我在医院,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她还是不讲话,报复性的沉默。
“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
两个人都不做声了,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如潮水般起伏。
“那你就去死吧。”
她决然挂断电话,他嘴角扯出苦楚笑意:“也许真是这样也说不定。”
回答他的只有听筒内传来的忙音。
手术进行了八个小时,从早晨到黄昏,手术算不上很成功,术后苏凡年的状态也不是很稳定,迟迟都没能醒过来。
他陷入深沉梦境,梦中他拼命行走在荒漠里。黄沙漫天,烈阳暴晒,他口干舌燥,只觉得周身空气焦灼,炙烤得他浑身疼痛难忍。茶安赤脚走在他前面,依旧是欢喜的模样,她偶尔转过头看他,把长发轻轻别到耳后。她在逆光里冲他微笑。
东方日落之处,竟然传来潮水起落的声音。她说,凡年,你答应过的,我们要一起去看子夜的大海。脚下忽然落满枯死的粉色蔷薇,他踩过它们易碎的尸体,不顾身上痛楚亦步亦趋跟随着她,再也不要,留她一个人独自面对暴风巨浪。
有奇妙声音从梦境之外传来——监测仪器滴答作响;氧气瓶里气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动了动手指,听到有人急切而大声的在呼唤着医生。
热气恍惚了她的身影,变成如海市蜃楼般的幻象,留给他最后的印记,是孤单落寞的背影,轻声问他:“苏凡年,你喜欢我么?”
她消失在尽头余晖里,他向着那最后一抹光亮狂奔而去,他还有话要对她讲······
“喜欢啊!”
“真的喜欢你啊!”
十月二十三日,天空开始飘起细雨,二零一三年的第一场秋雨。这是手术后昏迷了三周的苏凡年醒来前开口说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