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曲折蜿蜒,道旁老树斑斑,新芽初绿,当年的青石板已经破旧,道的两侧是被车轮磨搓下了两道深深的车辙。“当、当”的清脆的蹄声回响在古道,却在道路中拐一头青驴,白驴头前还挂着个萝卜。马背上平坐着一个少女,涵烟眉、丹凤眼,顾盼之间有股英气,唯一的坏处是脸色黧黑,而且疤疤拉拉。
这女的正是逃出来的潘金莲,脸上的坑坑洼洼却是她化妆的效果。
青驴正行走在道上,忽然传来喊声,却见有个二三十的少妇,头发、衣服全是湿漉漉的跑了出来,后面还有两个男子在追赶,前面的一个农家短衣短褐,看样子有三四十岁,而后面的一个是瘦瘦的书生,看起来只有十几岁,嘴上的绒毛淡淡,他一手提着长跑下摆,一手抱着一个书铗拼命追赶。
青驴吓了一跳,两支长长的耳朵立刻支棱了起来。
“救我,救救我!”
“我也是一个弱女子,怎么救你。”
那妇人一看也有些傻眼,匆匆回头看到后面的男子追的近了,急忙又沿着古道向前跑。
后面两个男人追了上来,短褐男子一把揪住妇人,一下子按到在地上,然后用绳子绑了起来。
“有本事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干嘛杀你,我要把你拿回去交给太公处置。”
“我咒你们老王庄断子绝孙!”
那个短衣短褐打扮的农家男子恨恨的踢了两脚:“让你跑,让你跑,浸猪笼都能让你跑了。”
潘金莲本来是不想理会的,而且已经走了过去,听到浸猪笼的时候又返了回去。
“这个人我买下了。”
那个书生道:“汝为何人,胆敢阴助白莲教徒。”
地上的女子挣扎起来:“白莲教怎么了,只有信奉了无生老母,才能解脱,下辈子才能重新来过。”
潘金莲道:“你们的事情我本来不管的,但是她被绑回去就会被浸猪笼,这不行,这是一条人命。”
那少妇急忙道:“女侠救命啊!”
那短褐男子道“你这个疯女人,不知道白莲教最是祸害人吗,多少乡里被骗走了。”
那书生点点头:“此女乃白莲教香头,子不语怪力乱神,况胁迫从哉。”
潘金莲听得哭笑不得,这书生读书读的脑子都锈掉了,这个时候和她掉书袋讲圣贤道理。
“这个人你不能带走,我掏银子把她买下了。”
“有钱就了不起啊,这个人不给。”
“此乃祸患之源,需除之。”
潘金莲听得脑袋都大了,索性不管这两人的说辞,她一跃下了青驴,便要解开妇女的身上的绳子。
短褐男子上前阻拦:“你这姑娘,什么都不知道,就胡乱搭手。”
潘金莲手一刁,小臂一缠就将这个男子制服,顺手绳子一绕,缠住了这个汉子。书生大吃一惊,放下书铗就扑了上来,潘金莲身子一侧,顺势一个过肩摔,将书生掼倒在地,只听见“咚”的一声,听着都疼。那书生却是硬气,只闷哼一声,死咬着牙不叫。
逃跑的妇女露出惊喜的神色。
被摔倒的短褐汉子道:“你救了她会后悔的,白莲教蛊惑人心,最是恶毒不过,你不过救了一条蛇而已。”
“不劳二位操心。”
她回过头,看被掼倒在地的小书生怒瞪着双目。
潘金莲看得有趣,故意道:“看什么看,不怕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那小书生一梗脖子道:“威武不能屈。”
潘金莲呲着牙齿笑了笑道:“我走了,你有什么大理想大抱负可以慢慢想,没人打扰你。”
这个少妇叫岚儿,从小是个孤儿,被一个大户人家买回去做童养媳,没有想到这家子吃了官司,就把她卖给了瘸了一条腿的独眼龙,最难以让她忍受的是独眼龙不但年纪大了,而且经常打人,后来她就信奉了无生老母,入了白莲教。
这是个困苦的女人。
“我要走的路很远,你拿着银子投奔亲戚也好,去白莲教也好,我这里不留你了。”
“教里分给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什么任务。”
“这是教里的秘密,我是不能说的。”
潘金莲也不再勉强,路途中总感觉道这个岚儿很多事情遮遮掩掩,而且对于无生老母非常狂热,和邪教很像。想到这里的时候,她又摇摇头,白莲教的确和主流的不太一样,历代都是秘密结社,的确算是一个邪教了。
两人一驴子,晃晃悠悠的行走在古道,第二天的时候,潘金莲竟然发现了那个小书生竟然跟了上来,虽然换了一身放牛娃的打扮,但是白皙的皮肤一看就知道不对,稍有经验的人哪个不知道放牛娃风吹日晒,皮肤能白得了?
潘金莲看得好笑,她仔细确认一番,发现那个短褐汉子没在,只是小书生跟了上来,也不理会,径自前行。
就这样走走停停的两人到了博平州,到了这里的时候已经脱离了隶属于大名府的清河县,对于这个交通和信息都非常缓慢的世界来说,潘金莲算是暂时安全了,就算大名府清河县发文缉捕,博平州也不一定买账。
路过一处寺庙的半废弃寺庙的时候,岚儿表示要拜祭一番,准备五祭用品。所谓五祭就是一份松子和核桃的拼盘,一份五谷饭,一份黄花菜,一份青菜,一份馒头。
这种祭祀潘金莲见都没有见过,岚儿倒是主动讲了起来。这种祭祀源自泰山祭祀天地时候的五谷祭坛,据说是有人上了泰山,看着太祖祭天用的五谷祭坛,便照搬了下来。具体的流程什么的岚儿也是不知道,只是上面圣女这么要求,她们就照着做。
白莲教也分了很多支,不说教义等等,就是信奉的神明都不一样,在河北山东这一片的主要信奉无生老母,在开封那一带的主要信奉救世弥勒,还有在陕西一代的信奉莲花圣人。
拎着祭品到这座废弃的寺庙的时候,发现里面竟然已经有人了,有两个骨瘦如柴的乞儿,一大一小,一男一女,一个已经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睡了过去。
潘金莲上前查看一下,是饿昏过去的。
两个乞儿看着有两个女人进来了,那个大一点跪在地上乞求道:“两位姐姐,给点吃的,只给我小妹一点就好了。”
岚儿道:“我这吃食是用来供奉神明的的,岂是你们吃的?天下乞丐多了去每人都向我要吃的,把我杀了吃肉也不够啊。”
这个孩子明显没有想到岚儿这么说,一双眼睛泛红。
潘金莲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活人怎么也比鬼神重要,你礼敬鬼神我不反对,但是你如果连活人也不顾,那么你求的又是什么。”
“无生老母需要心诚,他们如果信奉无生老母也不会受冻挨饿,要怪就只能怪他们爹娘只顾生,生下来又养活不了,又不敬无生老母,死了活该。”
潘金莲吃惊的看着岚儿,好像第一次认识到一样,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救了岚儿可能是个错误,这种是非不分的狂信徒疯子比之杀人放火的恶徒还要恐怖。
“你买的东西还是我的银子,既然你这么没有良心,就当我白救你了,你自己另外找钱祭祀去。”
“你……”岚儿喘着粗气,“你们都要下地狱的,世间的苦难只有无生老母才能拯救,你们都要下地狱的,永世不能超生。”
“如果为了所谓的信教,教的你连人都做不成了,那还是不信的好,这些土塑泥胎索性砸掉才好。”
“好好,既然如此,你不仁,休怪我不义,我原本想着在无生老母座前为你祈福,为你求一个位置,你既然如此不识抬举,就休要怪我。”
“你这所谓的无生老母不过是地狱的勾魂使者罢了,我是不会去信奉的,你走吧,以后就当我不认识你。”
“好、好,你会为了今天后悔的,你虽然救了我,但是你大概还不知道我是无生老母座前奉衣使者,是行走在人间为无生老母布法的护法,你会为今天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