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我发现我真的好傻”卿若芷稍稍正坐,凤眸红肿,难得的狼狈。东方玉正因着怀中忽地一凉,心中空落落而出神,并未听见。卿若芷拭去挂在眼角的泪珠,略带试问道:“玉,你在听吗?”东方玉这才晃神,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自是在听”卿若芷嘟囔了几句,也没有说下去了。她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替他擦拭肩膀的泪水,眼中出现了几分不自然。玉趁着卿若芷出神,从她手中取过了那把玉扇,啪的展开,恰好是对上了簪花仕女图。
他不曾见过念瑶,池铃确实有几分印象的。他眸光微闪,道:“你们二人原是两情相悦,我竟还存了几分侥幸心思。如今想想,却是如同跳梁小丑般了”卿若芷愣神,心中愧疚油然而生,她略带歉意,欲语还休。玉倒是先开口了:“你无需怜悯我。我虽心悦于你,还是不至于失了自尊,得人怜悯”卿若芷听他这么一说,心中更是愧疚,但也只以东方玉的骄傲,自是不稀罕自己的怜悯。她露出一个平淡的笑容,向着玉解释:“你瞧这扇面有两幅。另一幅的山水图,你可瞧出了什么?”“孤山独立,高耸入云,流水潺潺,瀑布飞流。”东方玉转过扇子,打量了一番才慎重开口。卿若芷赞许的点了点头,道:“我当为这高山,这水即是我身上所维系的势力。瀑布飞流直下,于山腰处分作三股,分别代表了天启、南海与东梁。天启这股入了万丈深渊,不知其最终的源头,南海这股则是在山脚形成了一汪深潭,表示其所蓄之力,东梁却是最为奇特,竟是在最后化作潺潺流水,成了山泉缓缓流下。”
“东梁的兵力虽强盛,但东方华蔓延得颇深,出乎我与父皇所料。若到了关键时刻,未必能护得住你我”东方玉收敛了平日的面具,凝重的开口了。此番,二人不是平常友人般谈话,二人代表着各自的国家,有着各自的立场,他们是为了国家的昌盛,百姓的安居,才会聚在这里的。
“我晓得,所以东方华这边得慢慢来,急不得。”卿若芷的青葱玉手沿着那山泉划下,继而又点了点谷底的一汪死潭,道:“这应该是西燕了。西燕是四国之中最弱小的国家,凭借着女子当兵固然勇敢,但女子本性中都是有几分畏惧的,关键时刻,未必是最有用”东方玉忽地挑挑眉,打量的眼神对上了卿若芷,询问:“你也不例外?”“什么?”卿若芷脑子未转的过来,尚且停住战事中。玉苦笑了几下:“不过是几日,已是傻了那么多,倒真是有些让人失望”卿若芷凝眉,疑惑地看着他,玉着实受不了如此灼热的视线,只得轻轻摇头:“没什么,继续吧”卿若芷这才将注意力重新转到了扇面上。
“若不出意料,不过三日,他们会有下一步的行动。”卿若芷自信满满道,“他有他的张良计,我亦有我的过墙梯,我们看谁能笑到最后”玉的视线似乎已经离不开卿若芷了。卿若芷方还要说什么,却忽然屏息凝神,呵斥了一声:“谁在外面”就听见门吱嘎开了的声音,随后是渐渐清晰的脚步声以及稚嫩的孩童声:“是我”“旻儿?”玉膛目结舌的与卿若芷对视了一眼。卿若芷微微蹙眉,语气中颇是不善:“没什么事就快些回去睡觉,莫来扰了他人”旻此次不知为何,就是不肯离开。他哭丧着脸,想说话又不能说话,呜咽了几声又忽然到墙角去数蚂蚁。
卿若芷微微疑惑,便上前把脉,不算娴熟也不是完全不懂,瑨翁通药理,卿若芷也是耳濡目染了一番。“你可是中了他人的毒?”旻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不能说话?”旻摇头。“张嘴”卿若芷又说。旻张大了嘴。卿若芷这才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创口感染。金银花50克,连翘、大青根、黄芩、野菊花各25克。水煎服,每日一剂。”卿若芷一边说,一边拿过一张纸写下了清秀的簪花小楷。
“西秦,将药方拿了,按着若芷公主的吩咐去药铺里取药,给六皇子带来。”玉招招手,一个面生的侍卫就出现在三人面前。卿若芷细细观察了一番,这个侍卫长相还算出众,但与墨觞、凤逸然、东方玉、南宫止、南宫烨几人相比,委实是差了不少。西秦走近卿若芷,可还在三尺开外,卿若芷已将轻飘飘的纸借残余的内力送了过去。
“咳咳”卿若芷轻咳了几声,小腹又是胀痛。“卿卿,你还好?”东方玉立刻凑上去殷切道。卿若芷挥挥手,又咳了几声后,说道:“不碍事,这种伤诚然是靠时间治愈的,急不得。往日我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便是没主意,你可有什么法子吗?”“这种伤,应该是要寻个充沛的地方吸纳。”“本是可以借着吹笛,可惜这笛子有一段日子是不能用了。师父早前便是让我多带些乐器,奈何我又不听。先前边听师父与凤逸然说过,那支玉笛是有灵性的,若是一次消耗过大后在吹奏,极易造成笛子灵气受损,折损了笛子的功效。至如今,若想寻到一件称心如意的乐器着实是艰难的。”卿若芷撅撅嘴,似乎在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凤逸然?若幽总是和我提起这个名字,似乎是南海太子”旻摸了摸鼻子,说道。“纠正,卿若幽不是卿若幽,她是舞琼宵,南海的瑶华郡主,我的表妹,凤逸然的堂妹。”卿若芷竖起食指,一本正经的说道。玉倒是没有旻这般惊讶了,倒是一派镇定。卿若芷也不怎么疑惑:“以你的信息网,怕是早就知道我们几人的身份了。在我还在东梁的时候。”
玉呵呵笑着,直夸着卿若芷多么多么聪慧。卿若芷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又开始欣赏那绘了簪花仕女图,欣赏那熟悉的笔法。忽然,她发现扇轴处微微凸出。她摁了下去,便有一个小匣子弹了出来,里面正好放了一张小纸条。卿若芷瞧了一眼玉和旻,见二人都未发现,便不动声色的将纸条藏在了袖子中,然后又把小匣子塞了回去,随后微微调整一旁的细琐之处,便是封住了这个匣子。卿若芷揉了揉太阳穴,说道:“我有些头晕,你们快点出去吧”“卿卿,我让我留这里照顾你吧”东方玉又死皮赖脸地凑了过来。卿若芷握起拳头,东方玉立刻退后一步,即使知道卿若芷没有内力,东方玉仍然心有余悸。“慕容齐!”卿若芷音量微微提高,墨觞便是摇着扇子走了进来:“终于惦记着我了”卿若芷白了他一眼,然后立起三个手指头,用另一只手点了其中一个,旋即道:“第一个,就让你帮我把我房里这两个姓东方的拎出去,随便他们睡哪儿,就是不准进来,除非我同意。”墨觞拂袖间,东方旻已经飞了出去,却是轻飘飘的着地,没有半点伤着了,玉显然有些难搞了。不过墨觞自有办法的。
墨觞悄无声息的来到玉的身后,拎起他的衣领,然后拖着往外走了,随即又关上了门。墨觞做完这些后,瞬间回到自己的房间,而玉和旻面面相觑,不敢擅入,便纷纷去了其他房间。到底是卿若芷同行之人,所住的房间都是顶好的,不,应是仅次于一号房的。
“公子,翎羽来了”脉语对着屋内通报了一声,就听淡淡的一声嗯,一个被孔雀鹤氅的女子走了进去,气场强大。“翎羽拜见公子”翎羽屈膝跪在正堂中央,静候凤逸然步出来。凤逸然慢条斯理的走了出来,里面是苍色的祥云锦缎袍,外面罩了一件象牙白的苏绸斗篷,玉冠束发,儒雅俊逸:“起来吧”
翎羽这才缓缓起身。她一脸谄笑着,将收集来的情报呈给了凤逸然,凤逸然接过去随手翻了翻,便搁在一旁。翎羽嘟着嘴埋怨:“公子也不瞧着点,这可是属下废了大力气所查的”“大力气?”凤逸然挑了挑眉,语气中隐含一丝危险,“难道不是你吃喝玩乐间顺便搜集的吗?”翎羽尴尬的笑了笑,扭头时又调皮的吐吐舌。凤逸然眯了眯眼道:“盈水至今可是出发了?”“公子,哪有这么快”随后跟进来的脉语说道,“昨日才传过去的消息,至少也得明日才能到郡主身边”“说到郡主,这几日瑶华是否太过安静了些?”“公子说的是,属下也奇怪呢。只是腾不出时间去查,便搁着了。属下这边去查”“不用了,”凤逸然抬手制止了,“该让清啼去一趟了”“也是呢”脉语点点头,离开主屋去寻清啼了。
翎羽将身上的鹤氅解下来,挂在一旁,然后掏出一轴画,递给凤逸然:“是止太子命人给属下,让属下呈给公子的。据说是自绯雪殿中取出”凤逸然本来还是恹恹,听着说是绯雪殿,眼睛便亮了几分。他接过画轴展开,就见左上写了一句“心悦君兮君不知”,恰是卿若芷的那一手极秀美的簪花小楷,字形潇洒却略带停顿,便知提笔之际,她心绪怕是远不如外表这般潇洒,再去看那画中人,一袭白衣猎猎,一把绘了红梅的油纸伞掩住大半容颜,但那握着暖玉伞柄的手骨节分明,身畔一丛丛的绯扇月季,如火一般一片又一片,与这白衣相得益彰。
凤逸然忽地轻笑出声,见得自家公子这般失态,翎羽有些讶异:“公……”可她刚开口一个字,便被脉语拉住了袖子,示意她莫要开口,随后同她做了个离开的手势,二人双双离开了屋内。
凤逸然的手轻轻拂过那丛月季,心中自然晓得这代表的是什么:“你胆子原来也不过如此,不敢将自个儿绘上画,只得以这绯扇代替呢”他低低的声音却是格外悦耳。他缓过来时,屋内唯有他一人,不得苦笑连连,收好了画,高声吩咐道:“脉语,在梧桐树周围种下绯扇月季,明日便要见着”脉语应了一声,便无声了。翎羽敲了敲门,还想禀报什么,凤逸然却是制止了:“你去绯雪殿走一趟,将霓卿所有的画都取来,若不晓得,便是同霓卿那婢女说,她定会取来给你”翎羽心中叫苦,嘴上却是乖乖巧巧的应着,身影消失在被风吹落的梧桐叶雨中。
待房中一片寂静,卿若芷小心地吹灭了蜡烛,只留下床前的烛。她有模有样挑了挑烛芯,然后将那密信摊开,上面只有一曲相思词: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
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