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时间,恩雅将小熊折腾的死去活来。
她先是谎称两条腿又不会动了,让小熊到房间来端茶倒水的伺候。小熊也不疑有诈,前后左右的忙活。稍有不周,恩雅就揪着小熊的长耳朵,死不撒手。到后来,小熊吓得杯弓蛇影,到恩雅屋里来都要带着头盔。
再后来,恩雅又佯装腿疼得厉害,让小熊给看看。然后趁小熊低头鼓捣她两条腿,毫无防备之时,飞起一膝正中小熊眼眶,给他来了个乌眼儿青。
防不胜防啊。
“疯了吧你死蹄子!”小熊忍无可忍。
“嗯,疯了。”恩雅低着头,仔细的揪着羽毛被上的小毛刺,看都不看小熊一眼。
“我欠你的!”小熊看到恩雅好整以暇,随即暴怒。怒火炽盛的他无处发作,一脚踢翻了一旁的小凳。
“嗯?也对。我算算啊。藏宝海湾住店500金币,酒吧喝酒200金币,邮轮头等舱七天1330金币,棘齿城住店960金币,吃饭400金币,小木雕保管费1000金币,贫瘠之地野外护理费5000金币。大概是……一万金币,给你打个折,你给两万得了。”恩雅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掰着手指头算。
“不到一万打折以后两万,你这打的什么折?”小熊怀疑恩雅小学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没错啊,二十折。”恩雅收回眼光,一脸正经的看着小熊。
“你孙子!”小熊简直要疯了,夺门而走。
“别走啊爷!钱不急还,欠条打一个啊爷!”恩雅大声招呼正踹门的小熊。小熊气的回过头,恶狠狠的盯着恩雅,嘴唇颤抖,几乎要哭出来。恩雅看着小熊憋屈的表情,心里直乐。然而恩雅优雅的冲小熊一笑,嘴上依旧不饶人:
“另外,您才孙子。”
这两天的时间,恩雅还做了另外一件事。她让母亲叫来了铁匠螺栓,并特意嘱咐,母亲不要走,听一听接下来的对话。于是将螺栓送进房间之后,米维娅关上门,在门边站好,看着眼前的女儿与矮人。
“螺栓大叔,你是哪个部族的?”看着螺栓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恩雅半躺在床上率先发问。
螺栓并不答话,只是撩起了头发,露出了额角一抹小巧的青蓝色刺青。刺青随着岁月流逝已经变得模糊暗沉,但是依然能看得出,是一个龙翼的形状。
“您是个蛮锤?看这个标记……您是库斯海文人?”恩雅有些吃惊。
“没错。我是个蛮锤,祖居库斯海文。”老螺栓点头肯定。
“那当年鹰巢山兵败,您为什么不回暮光高地?”恩雅继续问。
“我不能回去。我……”老螺栓捏了捏鼻子,有些欲言又止。
“请您以一个叔伯的身份告诉侄女,您为什么不回去?”恩雅紧追不舍。
“我只有蛮锤的身,蛮锤的心,但是,”老矮人神情委顿。叹了口气,继续说:
“但是,我却没有蛮锤的名。”
原来几十年前,老铁匠螺栓,曾经是库斯海文的原住民。年轻的时候,他还是一个朝气蓬勃,富有前途的萨满。一次酒后,他竟然胆大包天,钻进了桑德玛尔镇自己的女友家里,趁着酒劲,意图与自己的女友共赴巫山云雨。然而事有不巧,竟然被自己未来的老岳丈撞见。这个老头从来就不喜欢螺栓,一来二去,两人起了争执,螺栓竟然在酒后,失手打死了这个老头。
之后,螺栓吓得当即酒醒,连夜逃出暮光高地。东窗事发,螺栓和他的女友都因为弑父的大罪被判极刑。因为螺栓已走,就只有自己的女友独自承担罪过。而他的女友不堪受辱,竟在螺栓偷偷潜回桑德玛尔的前夜上吊自杀了。
羞愤难当的螺栓从此远逃他乡,再不对外说起他的身世。并留起了长发,遮住自己脸上的蛮锤刺青。
“七十多年啦。”说起这些,老螺栓老泪纵横,涕泪满裳。
“螺栓大叔,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她俯身握住了螺栓粗糙的大手。恩雅明显感到,握住的这只大手在轻轻的颤抖,仿佛在极力压抑着心中的痛苦。
恩雅默然无语,她不知道,看似乐天的老螺栓心中居然还有这样的伤心事。于是恩雅继续说下去,岔开了螺栓的思绪。
“螺栓叔,咱不提了。我问您的身世,只是有事要求您。”
“孩子你说。”螺栓哽咽着,用袖子使劲抹了抹脸上的眼泪。
“这蛮锤刺青,您会刺吗?”恩雅咬着嘴唇,盯着眼前的老矮人。
“会。几十年前,我是北暮光高地最有名的纹身师。顿沃德老族长去世,新族长即位的时候,还是我给他做的纹身。”老矮人缓缓的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库德兰待我恩重如山,虽然没有父女之名,但有养父之实。这十几年,如果没有他,就没有我这条命;如果没有他,就没有我这身本事。眼下蛮锤灭族,我这个当女儿的,不能不尽我一个女儿的本分。”恩雅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
“就因为这个,我想,我也是个蛮锤。所以,我想让您——”恩雅的话语中透着一股坚定的味道。
“给我也刺上一个蛮锤徽记。”
螺栓震惊的看着眼前的姑娘。而恩雅也用毅然决然的眼神回敬着螺栓。良久,螺栓点了点头。他搓着手,想了片刻:
“孩子,这没问题。你这份孝心感天动地,相信库德兰和弗斯塔德在天有灵,也会欣然含笑。但是蛮锤家是王族,王族的刺青非常繁复,而且要剃光头。那么……那怎么办?”螺栓用征询的眼光看着恩雅。
恩雅则摇了摇头。“我正与您相反,我或可有蛮锤之名,蛮锤之心,但是却没有蛮锤之身。而且我也无意继承蛮锤王统——我只想以一个女儿的身份,以一个蛮锤的身份,给他报仇,让他安息。”恩雅如是说。
螺栓点了点头。“那我给你刺一个蛮锤将军的纹饰吧——左右双眼上下,两道闪电,你看如何?”
恩雅点了点头。
“好孩子。”靠在门边站着的米维娅,对恩雅投来一道赞许的目光。
两天后,脸上多了两道冰蓝色闪电的恩雅,捧着诅咒火炬,又来到老螺栓的铁匠铺。
老螺栓看着眼前高大的姑娘,脸上刺着象征蛮锤将军的闪电纹饰,带着满脸坚毅的神色走进棚屋,心中暗自感慨:
老家伙,这姑娘的气度,比你大出整整一个世界。
这次老螺栓已经将铁匠铺内打扫干净,并用庞迪耶克带回来的施法材料在紧贴石壁的地上建了一个简单的小祭坛。矮人用白色油漆在石壁上画了一个十分复杂的图腾,并在图腾四周用红色油漆写了一些谁也看不懂的奇怪文字。
“恩雅,我们今晚就要开始沟通亡魂。”老螺栓站在门口等着恩雅。他换了一身旧得都有点发黄的长袍,显然,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穿过了。他示意恩雅跟她一起钻进棚屋,然后轻声嘱咐:
“等会,你无论看到什么也不要惊讶,更不要大声喧哗。我们召唤的都是远在万里之外的亡魂,他们都很脆弱,稍有不慎,就会消失。你可千万记得保持克制。”老矮人顿了顿,示意恩雅将锤子放到祭坛上。之后,他依次点燃了祭坛周围的十几根白色蜡烛,边点边对恩雅说,“诅咒火炬对陌生人有极强的排斥性。既然它选择了你,也只有你能将它安抚下来。在沟通亡魂的过程中,锤子本身可能会不听我号令,甚至对我不利,你要护持住我,不能让诅咒火炬脱离祭坛的范围,更不能让它打断我的法术。你听明白了吗?”
恩雅想到接下来可能会与自己父亲的亡灵相见,恩雅心跳有些加快。
十五年前父亲留在四岁恩雅脑海中的印象已经模糊,她只能依稀记得,父亲的身形高大而又瘦削,面容严肃不苟言笑,下颌处有一些和其他男性胡须不同的蓝色触角,身后拖着一条长度及地的尾巴。这之外,父亲一切一切的传说,一切一切的印象,都是来在于库德兰与米维娅的口述。时隔十五年,她也不知道再次见到父亲,她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然而想到螺栓即将面对的凶险,米维娅轻轻摇头,赶走这些起伏的思绪,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螺栓看到恩雅会意,也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轻轻的整理了一下身上这身旧法袍,又将左臂的袖子卷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怀中拿出一把样貌古朴、看似岁月久远的石制匕首,对准了自己左臂的皮肤。他最后一次扭过头,盯着恩雅的眼睛,缓缓的对她说:
“好吧,我们这就开始。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是夜,矮人棚屋门外,米维娅、庞迪耶克、小熊站在那里,仔细倾听着屋里的动静。
“明早仪式结束,我们就走。”米维娅盯着棚屋,轻轻的说。“我已经联系好了船,一早我们就动身。如果今晚一切进展顺利,我们就顺着老螺栓查到的线索继续查下去。如果不顺利,我们就先去西部荒野,看看在暴风城方面,我们能发现点什么。”
庞迪耶克点点头,他明白米维娅的意思。暴风城与幽暗城作为当年事件首当其冲的受益者,自然应当是最有可能抓到情报的地方。考虑到幽暗城方面满地的亡灵死尸,他们几个活人的活动终究不便,因此理所当然的,暴风城成为了最好的切入点。
“营地怎么办?”小熊问。他们在这里住了数年,多少有点感情。
“不出意外的话,”庞迪耶克接过话头,却又沉吟了一会。旋即他抬起头,看着远方的海岸线。
“我们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