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走了。”基洛看着身前地面上只露出两个刀柄的匕首,点了点头。他抬起头,将那条失去嵌装匕首的右臂藏进斗篷里,然后依然用冷硬异常的语气,冲着恩雅轻轻的说。
“我说过,我要杀了你。”恩雅单手一拎提起大锤,用歹毒的眼神盯着基洛。虽然摆脱了三年多来的囚禁之苦,但是拉马库斯的大仇,杀害母亲的大仇,她又岂能不报?
母亲枯骨在前,拉马库斯血仇在后,怎么又能用“你可以走了”轻飘飘的五个字,轻易抹杀?
可是基洛这句话如同一只黑手,猛然将恩雅心中尘封的那口枯井掀开。井中禁闭多年的痛苦、悲伤、彷徨、无助,如同一只只毛色漆黑、瞪着红眼的吸血蝙蝠,尖叫着乱飞乱撞,填满了她心中所有的空间。所有这些感情的悲鸣在女孩的思维中重合,共鸣,以至于恩雅盯着基洛许久,都没有能够挪动一步。
就这样,女孩站在原地,艰涩的忍耐着,方才重重的向前踏出脚步。
她咬着牙,面容扭曲的向基洛走去。而基洛则缓缓的摘下斗篷,平静的面对着汹汹而来的恩雅。恩雅步伐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是在小跑。
然而她并没有走到基洛跟前。
她突然在半途停步,飞起两脚,踢中插在地上的霍兰提活殉短刀和长钉死契。刃口锋锐异常的匕首有如两道流星,径直插入水晶囚牢的表面,只发出“叮叮”两声轻响。
恩雅悲伤的瞪视着基洛,然后愤然回身向水晶囚牢方向大跨一步,挥起大锤,用尽全身的力气向插在水晶上的匕首砸去。
“这,是为了拉马库斯!”
“这,是为了我母亲!”
随着恩雅两记全力猛击,两柄匕首应声而碎。她背对着基洛,并没有转头。
“我可以杀基洛。但是,”巨大的痛苦让恩雅的眼泪不能自已。她背对着基洛,弯下腰,用有些痉挛的双手扶住战锤的锤柄,让锤柄支撑着自己倏忽即倒的躯体。她用颤抖的双唇,和哭的已经无法连贯的语调,奋力挤出几个字:
“但是,我不能杀黑桃J。”
说到这里,她终于可以毫无顾忌的,用声震寰宇的嚎哭,呐喊,来释放自己多年来,心中的苦痛。
恩雅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奔涌而出的情感。自从三年前桑姆巴托司之战后,十九岁的少女经历了太多的离别,目睹了太多的惨况。她年幼的胸膛中郁结了太多悲伤,太多凄楚,
以及滔天的仇恨。
也正是这样,才让恩雅跌跌撞撞的忍到了今天。
三年多的时间,支撑她忍受无边寂寞的,是复仇。
三年多的时间,支撑她熬过寒冬酷暑的,是复仇。
三年多的时间,支撑她战胜奚落与侧目的,是复仇。
三年多的时间,支撑她硬扛伤痛折磨的,是复仇。
三年多的时间,支撑她抵御撕心裂肺的思念的,依然是复仇。
可是今天,她即便战胜了基洛,也无法向他出手复仇。她明白,以基洛的能力,早就能够置她于死地成千上万次。然而基洛却以这样一种方式囚禁了她——与其说是囚禁,不如说是囚养。而且基洛传授了她这一身的武艺,让她在将来的路上,无惧于厄运的挑战。基洛一面是杀害她生母和养父刽子手,而另一面,又是她的授业恩师,是她的再造恩人——
不论出自何种解释,事实如此。
基洛成了恩雅心中无法跨越的薛定谔之猫。恩雅既必须杀死他,而又完全不可以杀死他。
她哭嚎着,用手胡乱拍打着绿色水晶中自己的倒影,用尽全力控诉着命运的不公。当她还只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时,命运就夺走了她的父母;当她安然度过豆蔻年华、正准备在这广阔天地中大展拳脚时,命运又夺走了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家园;当她无依无靠,四顾左右而无人的时候,命运又夺走了她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位亲人。
然而面对恩雅的血泪控诉,命运却选择了沉默。它只是在缥缈的天空中冷冷的看着,袖手旁观。
可是人们都说,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就会为你打开一扇窗户。恩雅此刻心中彷徨的大喊:
我呢?你关闭了我生命中所有透出光亮的门,把我逼上一条绝路,那扇为我而开的窗户又在哪儿?
又在哪?!
水晶中,十九岁的女孩虽然哭的面容扭曲,涕泪横流,但是依然可以看出她已经出落的美丽而又挺拔。风霜与磨难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痕,却也将刚强与坚定统统写在了她的脸上。聪慧与勇武深深烙印在了她的躯体、她的臂膀、她的骨肉以及她每一寸肌肤里。如今的恩雅,只是看一眼,就已经能够知道——
她早已破茧成蝶,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蜕变成为一名身负国仇家恨的斗士。
能够战胜基洛,意味着恩雅自由了。可是自由,对恩雅来说,又能意味着什么呢?
所有亲近她的人,都死了。
所有她所爱的人,都死了。
所有爱她的人,也都死了。
甚至是生命中那些与恩雅稍微有一些交集的人,也都死了。
令人讽刺的是,如果说这个世界,还有人能够触及恩雅的灵魂深处,那么他会发现:
现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健在的、与恩雅羁绊最深的,就是身后站着的这个阴骛的琼林精灵,就是这个杀死过她的至亲,又对她有再造之恩的人。
这不是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不是被害者对加害者的畸形依恋,而是一曲正在奏响的人间哀歌。
..
基洛缓缓的走到悲痛的不能自已的女孩身后,默默的停住脚步。良久,等到恩雅的哭泣渐渐止歇,他才轻轻的伸出那只唯一完好的左手,搭在女孩的肩膀上。
“恩雅,”基洛第一次直呼恩雅的名字。然后他一字一字的说出了一句让恩雅震惊不已的话:
“我带你去见——你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