峪荣关外的横河河滩开阔平坦,两军对峙时那黑压压的阵容气势颇为壮阔。可惜,我无缘得见。曜灵命我留在关内,我自是不愿意。这一趟跟来就是为了时刻要跟在他身边不分开的啊。可他强硬起来是我毫无办法的,只好听他安排。我在营帐内等待着他凯旋,心里焦急万分。
黑鹰依旧保护在我左右,我便央求他带我出关。我跟他说,我只是想远远看着就好,绝不会出现危险让他没法交差。黑鹰一脸的为难,求我饶他小命。
我开始对他进行洗脑教育:“你知道皇上跟我是什么关系么?”这个时候我倒是不害羞了。
“卑职多少明白。“
“知道我们俩是两口子,你怎么还不听我的话?这两口子就是一家人,你听皇上的和听我的是一样的。你现在不听我的,回头我跟皇上吹吹枕风,你一样没有好日子过。到时候你就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你明白不?”我说这番话时是鼓起很大勇气的。这算不算为达目的不折手段啊。
“卑职……卑职不敢让姑娘涉险。”
“那你这份俸禄吃得可太容易了。什么都不用做,把我限制住就领工钱。”我翻翻白眼道。
”卑职……卑职……”黑鹰窘迫的模样看着倒也能解闷。
“皇上打了胜仗,第一个希望看到的就是我,你就等着立功吧。快带我去。”
“这……”黑鹰苦着的脸就差哭了。
我又说:“上次你多嘴多舌我还没找你算账,今天若是带我去了,我便不再追究啦。”
黑鹰叹了口气说:“等皇上回来,卑职便辞官,这工作是没法做了。”
我气闷。
这时黑鹞进来禀报说大军旗开得胜,皇上凯旋而归。
我冲出营帐,远远便望见队伍行进。我大步奔过去,心情急切。
倒是黑鹰想的周到,一把拉我上马,带着一队暗卫朝大军迎去。
我倒也懂得人前不能造次,黑鹰装模做样地汇报留守工作时,我就在旁边当我的小兵,直到曜灵把他的战马的缰绳甩给我,我才有了剧本继续演我的小兵。
进了营帐我便问他:“你没事吧?”
“我军大获全胜,我怎么会有事?”他心情极好,看着我的笑异常温柔。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啦?战争结束了?”我期待着好消息。
“那倒还没有。羌国这一仗战败,但还有实力,他们不会就此罢手。正好我也想一劳永逸,这次不是灭掉他也是要把他打服为止。我父皇没有做完的事我来替他做完。”他坐下来,说道。
我有些失落,说道:“哦。那岂不是还要打仗。”
他伸手拉我入怀,让我坐在他腿上,说:“怎么?迫不及待要跟我回去?”
我不好意思,说:“谁说要跟你回去?我,我会走的。”
他身体一僵,却不动声色地说:“你要去哪儿?”
“回我的家啊。”
“那我呢?”
“你,你,你有你的家,皇宫……”
他突然间用力把我压倒桌案上,厉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我没什么意思啊。”
“时至今日,你仍不肯跟我回宫?”
我从来都不想跟你回宫的啊。可我却不敢说出来。
他眼神锋利地看着我,我受不住,便支吾着:“跟你回去之前,我……我回我的家。”
“回去干什么?”他还不满意。
“回……回……”我努力思索着,突然灵光一现,“回门!”
他突然笑了,我吐了口气。
这时,帐外传来那位将军的声音:“启禀皇上,卑职有要事求见。”
“进来。”曜灵这才不情愿地把我放下,我走到屏风后面。
那将军进来便说:“启禀皇上,战场已经清理的差不多,我们的将士已经拉了回来,伤员已经安排好,由军医救治,牺牲的已经登名造册。只是,战场上还有一些羌国士兵尚有气息,怎么处理?”
曜灵考虑了一下,说道:“不管就是了,自生自灭吧。”
我一下子跳了出来,说:“怎么可以这样?”
曜灵脸色不悦,但语气平静,说:“你出来做什么?我和马将军正商议正事。你等我一下。”
我不管他是否高兴,说:“那些命也是命啊,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我已经考虑你的感受了,否则,每个人都补一刀就是我的决定。让他们自生自灭就是看他们自己的造化,自己若没有那个造化,便谁也怨不得。”他依然平静地说。
“我要救他们。”
“然后呢?让我用粮食去喂他们,然后放了他们,让他们反过来又来杀我的士兵?”他觉得我滑稽,所以忍不住要笑。
“不放回去不就行了?好歹留着他们的性命啊。”
“羌国的人你不知道,好战着呢。难以驯服,当不了奴隶。我为何要白白浪费我的粮食?”
“难道结果掉那么多生命在你看来那么容易么?再说,他们有什么错?错的是这场战争!但是每一个参与的将士都是没有错的。”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让我救他们,我做不到。”
“如果我说,你救了他们,我就会听你的跟你回宫,如果你不救,我再也不见你呢?”我别无他法,但愿这招儿有用。
“你——”他被我气得语塞,拳头也攥紧了。
我正想着这样要挟他是不是太让他为难了,我要不要换别的方式跟他沟通商量,没想到竟然听到他说:“好。”说完,他走出营帐,那位将军跟了出去。
我想他大概是生气了,可好歹那么多条人命是救下来了。曜灵不理我,我正好可以去救伤员。于是,我叫了李安康跟着我一起,随着军医们给他们打下手。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格外血腥,看着伤员们狰狞恐怖的伤口,我有点害怕。李安康见我这般便顺势劝我道:“回去吧。这里交给军医们就好了,他们已经领了皇命,不敢懈怠的。”
我心里可怜这这些伤员,不管是羌国的还是大晟的,总之他们都是无辜的。说道:“我没关系的。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吧。”
我跟军医学着清理伤口,然后敷上药物包扎。那些伤员都奄奄一息,不胜可怜。只是有一个伤员神志还算清楚,我在处理他胸前的伤口时,他目光盯我盯得紧。我以为那是一种仇恨,可又有点不像。他一脸的尘土,却难掩他俊美的面容,那一双异族的灰蓝色眼睛虽有倦意,但不失明亮。在我包扎完伤口的时候,他用生硬的汉语说:“谢谢。”
我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说道:“不用谢。我只希望战争快点结束,少一些人牺牲。”
伤员都安置好之后,我便跟着李安康回到营帐。在门口我踌躇起来,不想进去。李安康劝我:“姑娘进去吧。皇上一定等着呢。”
我只是还没收拾好心情去面对曜灵,那是一种说不好的心情。不想让他生气,却也不愿放弃原则。或许,我也有些生他的气。
李安康见我犹豫,又道:“姑娘担心什么?是怕皇上生气?”
我老老实实回答:“嗯。有那么一点儿。”不过,更多的不安是我仿佛签了卖身契一般。
李安康笑呵呵地安慰我道:“姑娘想多了,皇上是不会跟姑娘生气的。”
我问:“是因为他跟齐邦媛也不生气,对么?”
李安康沉默了,我当他默认了,刚要生气转身离去,他说:“那不一样的。”
我定身站住,抬头看他。他继续说:“皇贵妃从来都是百依百顺,唯一耿耿于怀的只是不能做皇后而已。姑娘性子不同于皇贵妃,皇上包容宠爱自然在皇贵妃之上。”
他是想告诉我,曜灵对我另眼相看?而我想到的是,任谁看了这么美的一张脸都气不起来的。
我到底是进了营帐,看曜灵已经坐在桌案前,似乎是在等我用膳。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李安康开始为我们布菜。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曜灵甚至都没看我一眼。我觉得李安康也没那么了解他的皇上。
匆匆吃了饭,我便又去了俘虏营,像护士查房一样,查看每一个伤员的状况,看看他们发不发烧,伤口有没有不妥的地方。有几个人伤势比较严重,高烧的厉害,我便找了军医过来给他们诊治,之后又吩咐他们熬好药带过来。
那个漂亮的羌国士兵冲着我说:“我饿了。”
我问看守的士兵怎么不送饭给这些俘虏。看守士兵说大部分人都昏迷着吃不了饭的。我让他们取一份饭菜给那个清醒的士兵。
“谢谢。”那双灰蓝的眼睛看着我,并不带什么表情。
“不必言谢。”我说完,伸手去探他的脑门。他有些低烧。于是我嘱咐道:“一会儿药送来时,你也喝点吧。”
他微微颔首。
这时,一个守卫端来一碗稀粥,稀粥里跑着一块馒头。我接过来递给那个羌国士兵。他伤在右侧胸口,连累着右臂活动受限,试试边放弃了,改用左手。可他本来不善使用筷子,左手更是夹不起那块馒头,于是,我跪了下来,接过碗筷,开始喂他。
他神色微讶,但很快敛眸不再看我,只是配合着吃饭。
待他吃完,我便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跟守卫要求,我明天一早再来查看你们的伤口。”
他并不回答我,只是眼神愈发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