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我想女儿,好想她,我恨妈妈从小到大没有爱过我,可是她至少没有抛弃我,可是我呢?我抛弃了我的女儿,那时候她才两岁多,她还那么小...”她痛苦极了,每次想到女儿她都很自责,她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
“我知道,可是这不能怪你,别为难自己,我帮你查查,明天我们就可以见到她了,所以今天你一定要养足精神,你的眼睛肿的太厉害了,明天怎么看得清楚。”
“明天真的可以见到女儿吗?”
“会的,相信我!现在赶快睡觉好吗?”尚抱着她,轻轻的拍着她哄她入睡,她躺在尚的怀里,感到无比安心。
天一亮他们就起床了,方琳的女儿在读初中,她想在上学的路上找她,可是毕竟已经九年了,孩子已经长大了,现在的样子很难认出来了,但她觉得她一定会在看到第一眼就认出女儿的。
就在她焦急的寻找着的时候,她看到一辆Jeep车停在校门口,下来一个瘦瘦高高的中年男人,他打开车门,从车上下来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她笑着说“爸爸再见!”然后走进学校,她紧紧的跟上去,清楚的看到那个女孩的脸,她是那么美丽可爱,她再看向那个男人,他已经开车离去了。
那个男人是少峰,虽然沧桑了些,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的女儿还和小时候一样漂亮,眼睛很大皮肤很白,个子很高,她好想上去抱抱她,可是她却没有资格!
“好了,看到她挺好的,应该开心啊!”尚抱着她,他大概猜到刚才开车的男人应该就是方琳的丈夫,那个女孩子应该就是她的女儿,本来是多么美满的一家,他第一次觉得对方琳有些亏欠,方琳贡献的不仅仅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还有她全部的幸福和快乐。
“是啊!都很好就好!”她看着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的女儿,站在那里很久很久后她说:“我们走吧!冬天来了,春天也不远了。”
回到家没多久就迎来了冬天的第一场雪,安琪儿比任何时候都快乐,因为她再也没有任何的牵挂了,现在的她如释重负,一切未了的心愿都已经了了,只剩下她跟尚了,她会把剩下的每一天都留给他,和他一起看雪,看日出日落,看香山的红枫叶做一切可以做的事。
漫步在雪地里,安琪儿问尚“喜欢冬天吗?”
“喜欢!”
“为什么喜欢?”
“为什么一定要有理由?”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爱我的?”
尚停住了脚步,什么时候?他也说不清,但,“应该是你在我家里过第一个农历新年的时候,那天米兰下着雪,你躺在雪地里,也许那时候我就爱上你了。”
安琪儿开心的笑了,也是那个时候她开始对他心动,没想到他们是同时爱上彼此的,她抱住他,“尚,今生能遇见你真好!能和你相爱,我很幸福!”
高尚也紧紧抱住她,“我也是!”
只是这份真挚的爱却终不能白头,相爱却无法相守,是爱情最大的悲哀。
雪连续下了好多天,他们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滚雪球,每一天都是欢声笑语,每一刻都是快乐满满,所有的快乐仿佛都来自于这场雪,当雪开始融化的时候,安琪儿开始出现了昏迷。
该来的总是要来,已经快要过年了,他们却在美国的医院里,这个新年只能在这里过了,医生说安琪儿随时都会昏迷不醒,然后进人脑死亡,一旦大脑死亡心脏也会停止跳动,她的生命就结束了。
这对高尚是沉重的打击,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可是这一天真的来了,他还是无法让自己冷静,相反安琪儿表现的很平静,她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已经没有那么恐惧,只是看着尚,她很痛苦,她不敢想象没有她的日子,他该怎么度过。
“尚,答应我,永远不要去想我离开的那一天,你会好好的对不对!”
“嗯!我会好好的,你也会好好的。”
她看着他笑了,他们已经在这里过了一个新年,春天很快就来了,她不想在这异国他乡过她余下宝贵的时光,她和医生商量着出院,医生出于她健康的考虑,是不建议她出院,但她只说了一句话,那个医生看了她很久然后签字了,安琪儿用英语说“请尊重生命!”
尚虽然很担心她,但既然她不喜欢这里,他尊重她,飞回国,雪已经融化了,柳树也已经发出新芽,天气也在一天天变暖,安琪儿在药物的作用下,每天都会陷入昏睡,她觉得离天堂越来越近了。
“尚,我想看日出!”一天晚上安琪儿没有吃药,她趴在高尚的怀里,她想跟尚做的事,还有好多没做呢!趁着现在她还可以做,她想把能做的都做了。
“好,只要你想,我陪你,可是你还是要先睡一觉,等后半夜我叫你!”
“好!”她躺在他怀里很快进入梦乡,梦里她见到了安娜,慈祥的拉着她的手,很真实,真实的她都能感受到她的体温,还有高雅姐姐,她和生前一样就坐在她的对面冲她微笑,旁边还坐着范桦,他还是那么的阳光帅气,他们看着她笑着,带着她走进一片白色的云里,透过云雾,她看到方琳也在那里,她的手里捧着一束小雏菊,她欢快的跑过去抱住她,她真的很想她,方琳微笑地看着她说:“你回家了!”她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高尚把闹钟定在五点半,闹钟响起的时候,他正睡的昏昏沉沉的,他打开灯躺在床上清醒一分钟,然后起床看着窗外一片漆黑,他看安琪儿睡的很沉,想等他收拾好再叫她,让她多睡一会儿。
黎明的曙光已经缓缓来临,“安琪儿,安琪儿,起床看日出了!”高尚轻轻的拍着她,可是他觉得不对劲,他激动的去摸她的脖子,安琪儿已经走了,她的脸上挂着甜甜的笑,高尚痛苦的叫着,“安琪儿!”
她走了,在黎明来临的时候,似乎是快乐的,也许那里有让她安心的家,这一年安琪儿25岁。
她的生命似乎定格在了25岁,方琳也定格在25岁,25岁成了她生命中的一个休止符,再也无法往前一步。
丽和李智接到高尚的电话都痛苦的赶过来,他们的痛苦在看到安琪儿的时候都得到了缓解,她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的愉快,他们相信安琪儿去了一个她想去的地方。
安琪儿的葬礼高尚拉着舒缓的曲子,把她和方琳葬在一起,她们本来就是一体的,现在可以作伴,永远不再孤单了。
尚陪了她一年,后来考入刑警大队做了刑警,但再也没有爱过,N年后在一次执勤中不幸中弹身亡,他没能和安琪儿方琳葬在一起,而是进了烈士陵园,下葬的那天,天空下起了大雪,仿佛是安琪儿来接他了。
李智也和丽步入了结婚的礼堂,不是因为爱情,只因为丽说,她永远无法生育,想照顾安琪儿的孩子和他。
天空飘起雪花,冬天的冷风吹来,总让人不自觉的流着眼泪,黎明时分雪花停了,太阳从海面上缓缓升起,时间依然在周而复始,雪花在阳光下慢慢融化,春天来了...
本书完。
尾语:在我十七岁那一年的秋天,我第一次叛逆离家,原因我已经忘记了,但我很深刻的记得那天,我没有一分钱,沿着一条公路一直往前走,从午后走到天快黑,最后累的不行,在一片水塘前面停下,那是一潭死水,我看着它想到我的生活何尝不是一潭死水,生活永远都不会像我们期望的那样让人无限遐想,我哭了,我不知道那时候的眼泪是因为绝望还是因为害怕,但决不是委屈,最后在饥寒交迫下,我低头了,当然叛逆并没有消退,只是短暂的被压抑着。
十八岁那一年冬天,终于爆发了,我带着攒了好久的两百块钱,坐上火车去一个未知的地方,期望着在那里有奇遇有我想要的未来,一心幻想着一个充满刺激的冒险之旅,可最后一切都平淡无奇,生活一成不变,在爸爸妈妈找到我之前,我已经身无分文了,他们见到我时没有责备冷静的可怕,我印象中的暴风雨并没有来,而是像十七岁那年我见到的那潭死水一般平静,这反而让我更加坐立难安,那时父母脸上的表情至今我都记得,从那以后这件事他们再也没有提过,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在那件事里也悟出了一件事,人在极度失望的时候,反而会异常的冷静,然后心如死灰。
二十一岁那年,我生病住院,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经常站着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她个头很高,长的很漂亮,不寻常的是女孩没有头发是个光头,我总是看到她一个人抬头望着天空,有时候我也会和她一样看着天空,但显然她眼睛里的天空和我看到的不一样,对她的好奇心让我走近她,那是一段影响了我一生的对话。
女孩比我小两岁,才只有十九岁,但已经是癌症晚期,因为化疗才剃了头发,她已经病了六年,也就是从十三岁起癌症就已经如影随形,我很震惊她的遭遇,但更让我震惊的是她对自己的病描述的很平淡,她的眼睛很平静的看着天空,就像十七岁那年的那潭死水一样,没有希望没有失望,没有悲伤没有欢乐。
我问她不怕死吗?她淡然的说为什么要怕?人不都要死吗?我说我就很怕死,想想有一天自己会死,我就痛苦的不行,可是她只是平静的看着我,那眼神冰冷极了,她说那是因为我觉得死很遥远,生活是充满希望的,对于她明天永远比今天更接近死亡,今天对她来说都可能是最后一天,她已经习惯了等待,反而更期望那一天能快点到来。
我无言以对,既佩服她的勇敢更欣赏她的心胸,我哭了,想着自己为了生活的不那么平淡,想着法的折腾,而她却对没有明天的明天坦然接受,自己真是无地自容。
我出院的那天,想着她依然会站在那里,也许可以打个招呼,可是她不在,我问护士,她们说,就在昨天夜里她死了,我当时没有哭,沉默了很久,然后静静的站在她经常站的那个地方,和她一样抬头看着天空,想像着她还站在那里,然后看着天空微笑,我泪如雨下,遗憾没能和她道个别,可是转念一想,谁又知道哪一天是最后一天呢?
虽然她不是我的亲人,甚至算不上朋友,但关于死亡,是她教会了我勇敢,这件事对我的影响很深,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能快乐起来,直到今天我依然是个慢热的人,喜欢理智的去分析和思考,我不执念于写悲剧,但我觉得有时候痛苦比快乐更能让人体会人生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