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若水冷冷的平静的说:“如果这次被你得逞了,何家,可能真的就家破人亡了。”
沈亚——如果因为在何家出的事坐牢,不管这件事跟不跟她有关,沈家和何家,恐怕都会闹僵,成不成为死敌,都难说。
何婉雅——如果因这件事坐牢,何家父母对他的见死不救,一定是很不理解,尚肖毕竟是个儿媳妇,再无辜也是一个儿媳妇,女儿不同,犯的错再大也是亲生女儿。何若水知道,白云绝对不会原谅他的冷眼旁观。
而张曾……
何若水薄唇轻启:“如果我没有料错,你已经将离婚协议书弄好了。”
在何婉雅这样的境地里,离婚,无疑是最合适的时候。
“处理了以上几个,最后一个就是我了。嗯,我今天还的确到检察院走了一圈。如果不是我早有察觉,可能,你真的得逞了。”何若水起身,并不介意他有史以来第一次说的那么多话无人回应,他潇洒离开,也淡漠离开。
走到门口,他陡然顿了脚步,身体冷直,薄唇轻启,溢出一句话:“你以为,对于这些,我没有半点回击么?你对夜安的反击我看到了,很漂亮,但其实,以上几条,我根本一点也不介意你去发展你的口才,去挣脱……”
“何若水,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张曾猛然间站了起来,对他失了冷静的吼,“你早就料到了,我对一切都早有应对,而你这最后一步……是等我入瓮?!”
他声音渐渐颤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我了……”
何若水淡淡别过脸,一些微红渐渐爬上他黝黑的眼睛,“觉得被算计了?”
“……”
只一句平平淡淡的话,听得张曾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
他们都是聪明人,实在不擅长逃避。
几乎三言两语,便就看清自己目前的局势,是好是坏。
张曾把舌头咬出了血,可见这个男人的隐忍,和狠厉——能忍到现在才暴露、对别人狠也就算了,最后关头对自己也毫不留情。
看到这一幕,夜安一惊,当下就要叫医护人员。
可就在这时,张曾对着何若水淡漠的背影,呲牙咧嘴的笑了:“你以为你把我送进监狱你会得到什么好处么?”
“你姐姐,沈亚,她们依然是一个也逃不了!”
“对……”何若水看着面前这道冷色的门,“因为我从来就没想过救她们。”
“不然,你以为我明明知道是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将你制裁,反而装作不知道,去报警?!”
张曾无论是伪善的伪装,还是狠厉的伪装,都在一点点地,被何若水残忍的话,给剥落——
“伤害尚肖的,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何若水早已转过身,眸光如剑,分外阴森的刺向张曾,一个一个道出名字:“何婉雅五年前企图杀害她,沈亚……企图取代她,你……五年前没有珍惜她,欺她弃她,这些账,在她死后,我一个一个跟你们算,放心,谁也逃不了,不管是我的姐姐也好,我的姐夫也罢!”
“家人?”何若水嘴角弧度很是嘲讽,不知道是嘲别人还是讽自己,却看得外面人,心疼极了,“家人……我关心的家人却伤害了我最爱的家人。我连我最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我还在乎其他么?什么家人……全都是骗人的!!!”
什么家人,全都是骗人的!
什么家人,让他不许回家,是家人?让他放弃财产无所谓,侮辱他最爱的女人,是家人?到最后还给害死他最爱的女人的凶手顶罪,算什么家人?!
姐夫……什么姐夫,让他何家家破人亡,挑断何家和沈家的关系,觊觎他的女人,算什么姐夫?!算什么家人?!
别跟他提亲情,别说他无情,都是他们逼他的。
可怜他的女人,他的孩子,死在了这些各有私心的鬼畜手里,早知如此,他早会捏死他们——!!!!!
……
站在外面,透过清楚的玻璃窗,看完全程的江墨离、勒卫、夜安宁他们,眼睁睁的看着,从房间里出来的男人,目不斜视的从他们面前走过,不禁都呆了一瞬。
望着他的背影,江墨离和勒卫反应过来,直接二话不说的就追了过去,
夜安宁咬了咬唇,犹豫了两秒,竟也跟了过去。
她觉得,这个男人像神一样。
居然早就知道,早有准备,甚至知道张曾的作案手段不是很高明,但是却很有头脑:张曾,深知,既然做了的事情就不可能瞒天过海,所以张曾根本不介意那些漏洞,因为他早就什么都安排好。最后,只要是他想摆脱的,也并非做不到。在夜安面前的张曾,就验证了这一点。
所以,何若水眼睁睁看着张曾为了保全自己,把他的姐姐,把沈亚,一个一个拉进这场漩涡里,然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将计就计,彻底将张曾钉死在了板上——也只怪张曾不懂手下留情,何家已经成了那样,他还不放过何若水。
也正是他的狠,造成了他如今的地步。
她跟上去,听到勒卫刚好在问何若水:“你是怎么从检察院里出来的?调查清楚,也不会那么快吧?”
她听见何若水淡淡的,透着疲惫的嗓音回答:“我料想到他不仅会对我动手,我的公司,也是他在商界里的阻碍。聪明的人,动手自然是要连上公司的。除了举报,还能有什么?事先,我和检察院打了个招呼,如果有人来举报我,和我演场戏。”
“……”
这真相,让夜安宁有点受不了,她出口道,“合着,你让检察院的人做群众演员了?”
何若水黑眸扫她一眼,态度非常不咋滴:“不行么?”
桀骜而冷漠的嗓音,冻伤了夜安宁。
她咬着嘴唇,嗫嚅道:“总觉得你把我们大家都给玩儿了……”
她总算是理解,大哥第一次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为什么会是:谢谢何少能信任我们警方,让我们介入调查这件事。
如果他想,以他的智商,以他操控人心的本事,以他看一得十的惊人恐怖的犀利,完全根本不需要他们什么,他直接就可以判那些人死刑了吧?
但是他没有。
说他遵纪守法吧,可是,他也动用权力让检察院陪他演了戏一场。还耍了他们,明明自己已经查出来凶手,还不告诉他们。原因她知道,只是,拿着他们这些人民公仆去报复伤害过尚肖的每一个人,这男人也太……有些怨念,可是,却偏偏气不起来,有些怨念,竟还有些佩服。
他是真的很爱她啊……
“我要去查,查你到底有没有涉/黑!”夜安宁鬼使神差的朝何若水沉默的背影,冷冷的吼了出来。
闻言,何若水似乎是笑了一下,那种笑如果真的存在的话,也是极为冷淡的。
“请便。”他薄唇轻吐。
司机打开车门,何若水坐了进去,接着是勒卫,只剩下了江墨离,站在夜安宁身边一脸兴味的看着她。
夜安宁正怔在两个字里,忽觉肩膀被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是江墨离在解释:“他不会涉/黑的。真的没有。检察院的人也不是傻子,我们没有玩弄权势,他们也不会知法犯法的去帮一个罪犯。你们都是拿证据办事的正义人士,也别把世界、政/府,想的太黑暗了……”
见夜安宁不说话,江墨离上车之前,静静地笑了:“……做过的事,他不会不承认。”
”和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说那么多干什么?“
车门是打开的,勒卫能够清清楚楚的听到他们在车外的对白,有些无语。
江墨离哦了一声,弯腰闪进了车里,一边关上车门一边解释:“这你不懂了吧,人家毕竟是刑警,不能让人家误会咱们。”
“……”
夜安宁站在原地,因为江墨离的一番话,失了神。
——他不会涉/黑的。真的没有。检察院的人也不是傻子,我们没有玩弄权势,他们也不会知法犯法的去帮一个罪犯。你们都是拿证据办事的正义人士,也别把世界、政/府,想的太黑暗了。
——做过的事,他不会不承认。
想到何若水,她的脑中,莫名浮现出尼采说过的一句话:必须学会出淤泥而不染,万不得已时用污水洗净自己。
出淤泥而不染……她忽然自嘲一笑,咬着食指关节自言自语:“不行啊,不能喜欢一个……没有真心或已用尽真心的男人啊……不能再关注他了,那,会很惨的。”
……
“每个人的脚踝都陷于污水中,有些人选择挣脱污水,也有些人选择在污水中腐烂。你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你就应该准备好承受,可能因此产生的任何一个结果。”
而张曾所在的房间里,夜安依然在,离开之前,他看着他崩溃癫狂的样子,忍不住说。
“呵……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张曾不知道有没有听清这句话,只是低笑一声后便周而复始的吼出了那句话。
他说:我要出去。
他说:我必须出去。
但是,夜安摇了摇头,“我必须要告诉你一个事实,你将面对的,可能是无期徒刑。”
言尽于此,他深深看了这个男人一眼,打开门把走出了房间。
张曾抓着头,眼睛猩红,不行,他必须出去,否则,她……
忽然,他就笑了。
“何若水,你要关我无期徒刑是么?好啊,你关啊,你多关我一天,她也被多囚禁一天!好幸福啊……你认为她死了,而我,我在和她共患难呢!哈哈哈……”
“你们是一辈子都不会在一起了,你们再也不会在一起了……”
他闭上眼,粉身碎骨么,没关系,目的达到了一半。只是,尚肖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一生一世了。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一定会不顾一切的带你远离这里。
不会给你机会,认识任何一个何家的人。
他的眼尾,轻轻的落下了一滴透明,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
何家。
“若水,确定不救你姐姐?”勒卫忍不住问。
“如果她没有罪,没有人会冤枉她。”何若水冷漠的说完,看向他们,声音温沉了许多,可是目光,却是飘忽而淡漠的。
“我已经没事了,你们送到这里,走吧。”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转身,上了楼。
而江墨离和勒卫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抹透出苍凉的背影,不约而同的无言了。
离开何家的兄弟俩,坐在了车里都没有开车走人。
江墨离说:“我突然觉得,尚肖这孩子真的挺倒霉的。明明,没有人想杀她,偏偏,死的就是她。”
勒卫抿着薄唇,没有说话。
江墨离“唉”了一声,“看得出来,张曾挺喜欢尚肖的,只是,也是他的喜欢,毁了尚肖。他怎么能杀若水呢?呵……尚肖也是笨,为什么不跑的慢一点,让沈亚挡上呢?沈亚若是死,也算死有余辜了,可她死算什么呀?傻子,还带着一孩子,一尸两命!!”
旁边就像有个苍蝇似得,不停的转,不停的发着声音,勒卫忍不住开口道:“别说了行不行?这些事,这些人,我们应该帮着何若水忘记,而不是在他面前无数次提起。你知道他接下来要面临着什么么?对于何婉雅,你以为何家二老就真的不管了?怎么可能……对于沈亚,你以为沈老就真的不会管了?怎么可能……如果因为这件事,何家沈家扳了,我告诉你啊,最受两家责怪的,不会是那两个让天下大乱的女人,而是:何若水!!!!”
勒卫继续分析着局势:“而何家和沈家一闹扳,你以为对这两家有什么好处么?闹扳,你以为,在沈老那里,闹扳就只是闹扳么?他为了他的孙女,肯定要和何若水斗。和何若水斗,无疑就是和整个何家为敌,他们两家相斗,人家渔翁得利,懂么?!而何氏,因为张曾,成了个烂摊子,张曾现在入狱了,何婉雅就算出来也根本扛不起来,何若水不出来谁出来?”
“所以,他会很忙很忙,还是很忙?”江墨离嘴角抽了抽,他怎么没想到这些。
勒卫呵呵了两声,突然眯眸,勾唇道:“忙忙也好……人在忙碌的时候,是最容易忘记一个人的时候!”
江墨离叹了口气:“太惨了……”
用他女人的话说,那摆在古代,这活脱脱就是一宅斗,或者一宫斗啊,
呵呵!勒卫再次呵呵一声,他的最后一句,也只有这男人会信,显然嘛,张曾摆了一盘棋,何若水看透了,利用了这盘棋,设了一个局中局,而棋局里的人的结局引出的影响,何若水根本不在乎。
他要是想忙,那就忙忙。
他要是不想,呵……
尚肖死后,这个男人,已经放任自己的恐怖程度了,有什么,比这个更恐怖的?!
……
“那算什么求婚啊!”
“连场婚礼都没有……”
在卧室里收着尚肖照片的何若水,动作忽然一顿,他看着她眉眼弯弯的笑脸,也笑了一下,“对不起,到死,我都没有给过你一个婚礼……”
低沉,沙哑,嗓音苍凉。
他,真的不配,做她的丈夫是不是?
她走后,忽然关于她的什么都很珍贵,比以往珍贵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哪怕,是一句争吵,是一个瞪眸。她的坏或好,都成为了珍贵的独家记忆,让他每每想起,都痛不打一处来。
他确定,他从来……都没那么痛过!
痛到蜷曲着身体,却只能抱着她穿过的衣服,汲取着她残留的温度,卑微的思念。
好没用啊,是不是?
好没用。
没有保护好她,如果早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就不该靠近她?!
如果他不靠近,那么,她现在可能已经嫁给了一个别的什么人,有婚礼,也有孩子,更有光明的未来,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最后连条命都没留下。
张曾罪该万死,他又何其逃脱?!
“我给你一个婚礼,不管你还愿不愿意,稀不稀罕,我都给你,全部都给你……”
何若水把她的照片捂在胸口处贴着,睡在地上,一双黑眸,空洞的望着上面的天花板,圣诞节那天晚上,他准备的话,怎么拖到了今天才说?笑了,他真是,太没用了……
悲到深处无泪,爱到深处无言,只有一阵又一阵的痛,反复席卷在这个男人的五脏六腑中,溅着血而反复地凌迟、剐杀。
折磨,如影随形。
……
一月一日。
元旦节。
全国欢庆。
只有何若水一个人,独自步行了B市传说最神圣的雅比连教堂里。
他其实,没有信仰的。
对,他没有信仰,但他这一刻却奢望,上帝能让她活过来。他知道,这是妄想。
越清醒,越难受。
教父站在主位上,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皮鞋的“柯达~”声,他慢慢的抬起了头,看到俊美的男人已走到面前,他微微一笑,两手在胸前微点:“你好,何先生。”
“你好,教父。”何若水回了一声,从胸口掏出一张照片,垂眸,扬唇道,“开始吧。”
“您……说和一个女孩结婚,这个女孩,就是照片上的这一位吗?”教父有些懵。
“是的。”何若水闭了闭眸,“她喜欢安静,刚好,传言很神圣的雅比连,就在安静的这里。你们不都讲究缘分、牵引什么的么?也许,这便是上帝牵引。”
他看向他,“您要拒绝么?”
“不……”教父呼道,“不,我愿意为你们主婚!”
“谢谢。”
何若水嘴角缓缓绽放出一道温暖、阳光、真心的笑容,好像刹那间,整个冬天,都去除了冰冷,万物复苏般的绝艳。
教父眼神微花,这真是一个漂亮的,又很像男人的男人。
“——尚小姐,你是否愿意这个男子成为你的丈夫与他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教父正想看看谁会回答,却听到这个男人说:“她愿意。”
教父眨了眨眼,抑制住嘴角的抽搐,真的特别想问一句:“她真的愿意吗?该不会是你拿着人家的照片妄自来结婚的吧?!”
“不是。”
他一愣,看到何若水用恍若能看进人心里似得的黑眸望着他,愣后深深一惊。
“教父,请你相信我,我和她是妻子,但是,她走了,而我,欠了她一个婚礼,虽然她走了,但我承诺过的,我得给她。”
何若水低笑,一直看着他的教父,却注意到了他微红的眼眶。
“如果,真的有天堂,她那样的人,应该会在那里吧,那应该,也看得到这一切吧?!至于我……我能做的,只有这一件了。我肯定是上不了天堂的。”何若水自嘲的勾了勾唇。
所以,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以后,相遇很难。
教父只觉心头一软,原来,原来如此!
那人,已到天堂了啊……
他望着面前这位年轻的俊美男人,久久,很郑重的说:“我愿为你祈祷,让你与你的妻子能够见上一面。现在,我问你,何先生,你是否愿意这个女人成为你的妻子与她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接纳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我愿意。”
何若水毫不犹豫的说,说完,他闭上眼,吻上了尚肖的唇。照片上的,她的唇。
一切,仿佛在定格。
二楼来祷告忘了出去的女人,轻轻下着楼的同时,正好撞进了这一幕,她没有忍住,靠在角落里,拿起脖子下的摄像机,静静地拍下了这一刻……
第二天,这场近乎冥婚的婚礼,便被写在报道上,成为了B市一个不可言说的爱情神话。
第二天当晚,关于这一幕的所有报道,忽然全部消失。
从此,没有人敢在何若水面前提起尚肖,何若水,也从未亲口再言尚肖,仿佛,这个人已被遗忘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