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一二七年,金兵南侵,占领北宋京都,史称“靖康之乱”。
开封府外的一座小山上,站着一位长须道人和一个美貌女子,那女子形色憔悴,怀中抱着一个小小婴儿,似乎是刚出生不久。长须道人望着远处一片狼藉的开封城,喟然长叹。那女子眼中流下一行清泪,转身道:“若非道长相救,我母子二人早已命丧金兵铁骑之下,师师在此谢过道长了。”说话的女子名叫李师师,一个留名青史的风尘女子。那长须道人名叫赵孤苍,乃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赵孤苍道:“李姑娘的名头我也略有耳闻,今日见你不屈从金主,虽为女子却不失气节,贫道十分敬佩。”
李师师低头看了看那襁褓中的婴儿,说道:“道长谬赞了。”顿了顿又道:“道长,师师冒昧,想求您一事。”
赵孤苍道:“但说无妨。”
李师师道:“师师早已无心红尘,只愿寻一僻静之所,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只是这可怜的孩子无人照料,现在金兵到处通缉我,实在无法抛头露面,想请道长为我这可怜的孩子寻得一个安稳人家,李师师感激不尽。”说着跪下身来。
赵孤苍忙将她扶起,微微沉吟,说道:“李姑娘,此事不难,只是我尚有一事不明,还请你如实相告。”
李师师说道:“道长请讲。”
赵孤苍道:“恕我冒昧,不知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李师师呆了一呆,随后憔悴一笑,叹道:“虽为帝王之后,奈何命途多舛!”
赵孤苍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吃惊,问道:“那你可知我是谁?”
李师师道:“昔日,师师的一位故友曾提起过赵道长,他说道长是一位心系天下苍生的侠士。”
赵孤苍一笑:“哦?不知姑娘的朋友是?”
李师师道:“浪子燕青。”
赵孤苍微微吃惊,随即道:“原来是他!那你一定知道我与赵宋朝廷有深仇大恨,这孩子既是赵佶之后,你还能放心将孩子交给我么?”
李师师凛然道:“道长是出家人,出家人心存善念,况且皇上的罪孽与这年幼的孩子又有什么干系?”
赵孤苍点了点头:“你说的很是,我自会南去将这孩子托付给一个好人家。”
李师师垂泪说道:“多谢道长!”她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孩子,眼泪落到孩子的小脸上,她轻抚着婴孩的小脸蛋:“可怜的孩子,这一生微如细尘也罢,娘亲只愿你安好。既然要南去,便叫做南尘吧。”她含泪将孩子递给赵孤苍,说道:“道长,这孩子的姓氏便随了收养他的人家吧。”
赵孤苍接过襁褓,点了点头,说道:“李姑娘请放心,贫道这便告辞,请多保重!”说罢,抱着孩子转身下山,飘然而去。李师师定定地站在那里,直到月上中天。
二十年间,山河变色,江山易主。风波亭的风波、临安城的笙歌都述说着朝廷的不堪和软弱。偏安一隅的南宋依旧繁华,依旧脆弱。而笔者要讲述的是一个关于江湖武林的故事,武林中天南地北的人们自有恩怨情仇,这些事事非非在一定程度上淡化了宏阔背景的悲哀。
乌云密布,压着山东沂州的一个小镇,镇上行人寥寥。空旷的街道上,一位身着青色薄衫的姑娘扶着一位老者缓步而行。那老者笑道:“这风要吹雨要下都是没有办法的事,丫头,今晚咱们得在这住下了,你看看这镇上哪有客栈。”青衣姑娘望了望街道两旁的商铺,指着前面的一栋青灰色的木楼说道:“爷爷,前面有家青木客栈。”老者道:“青木客栈?这招牌倒也古怪,走吧。”两人刚刚踏入客栈的门槛,外面的雨点就“啪啪”落在地上。老者笑道:“好好好!来的正是时候。”那店小二乐呵呵地问道:“两位住店?”老者点头道:“正是,给老汉来两间客房。还要一桌好菜,就在楼下吃。”店小二笑道;“得嘞!您二位先随我上去看房。”
天色渐黑,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只听“得得得”一阵马蹄之声,四个一身劲装的刀客走进店来,几人浑身湿透,十分狼狈。为首的一人满脸髯须,生得十分魁梧,叫道:“小二,先给爷备五间上房,再把你这的好酒好菜都上来。还有,给爷几个的马牵到后院,喂上好的草料!”那店小二连连点头,笑问:“大爷是在楼下吃还是端进房内?”那汉子环视了一下四周,楼下甚是宽敞,只有挨窗的小桌上一个老头和一位姑娘默不作声地吃着饭。那汉子看了老头一眼,说道:“先备一桌在楼下,再另备一桌,一会还有贵客,一定要上等的好酒!”店小二笑道:“好嘞!我们家的高粱酒在整个镇上都数一数二,包您满意!爷几个请稍等,我先带您四位去客房,换身干净衣服。”那汉子点了点头,四人跟着小二上了楼。青衣姑娘见他们上了楼,说道:“爷爷,又是这几个人。”老者笑了笑,说道:“且莫管他。”
此时帘幕后的店掌柜,叫住一小厮悄声道:“这是五行教的人,告诉老板娘大鱼要来了。”那小厮领命急急去了,不多时回来道:“老板娘说留着那髯须大汉的性命,庄主有用,还有别让那袁老毒物抓着宝。”店掌柜点头笑道:“知道了。”
四人收拾得当,走下楼来,找了个门边的桌子坐下。老者笑对青衣姑娘说道:“一会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主,竟还断了我祖孙俩的后路。”青衣姑娘秀眉微颦,显是有些担心。
却见门外走进来一男一女,男的鹤发童颜,凛然一股威严,女的大概三十多岁,少妇打扮,十分美貌风流。两人乘坐马车而来,衣衫并未沾湿。
那四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髯须汉子说道:“师父,饭菜都给您备好了,您和师娘这边请坐。”
那美貌少妇笑道:“杨宏费心了。”两人坐好,那少妇瞅了青衣姑娘一眼,见她眉目如画,十分淡雅素美,因笑道:“此女有沉鱼落雁之容,连我都自愧不如,可要恭喜老爷了。”
那老爷呵呵笑道:“颖娘莫要吃醋,我志不在她。”
颖娘笑道:“还不都是您的囊中之物。”
她的声音既柔且媚,那客栈中吃饭的老者尽数听在耳中,忽然高声道:“原来是袁子厚袁教主。袁教主派手下跟了老夫十多天,不知有何赐教?”
袁子厚呵呵一笑:“赐教不敢,风二当家在江湖隐姓埋名这么多年,前几日袁某忽然得了您老的消息,赶忙前来拜见。”
那风二当家冷哼一声:“适才听尊夫人的话,我祖孙二人俨然已是你囊中之物,何来拜见之说?”
袁子厚笑道:“不敢!袁某听说风二当家有一件东西,若是能借我瞧上一瞧,在下自然会以礼相待。”
风二当家轻轻拍了一下桌子,说道:“那就要看看袁教主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说话间,被他拍过的桌角竟自断了下去,就如刀削一般。
袁子厚微微一惊,不料他内力竟如此深厚,当下冷冷地道:“风天罡,看来你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袁子厚的四个弟子暗自握住刀柄,正是剑拔弩张之际。颖娘忽然笑道:“哟!风老爷子的功夫这么好,怎么这位风青女姑娘竟不似有一点功夫的?待会动起手来可别伤着了。”
风天罡一怔,知她想用青女威胁自己,风青女看了看颖娘,说道:“不劳费心。”转过头对风天罡说道:“爷爷,风家的女儿就算不能自保,也绝不会落入奸人之手任人鱼肉。”
风天罡拍了拍青女的肩膀,眼中充满爱怜,说道:“丫头,今晚叫你瞧瞧爷爷的本事!”
那劲装四人霍然起身,“唰”的一下齐刷刷拔刀出鞘,那店小二见势不妙,忙上来陪笑道:“几位爷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别动手。”髯须汉子杨宏喝道:“滚!”抬脚踢向他的胸口,只听一声闷哼,那店小二凌空飞起,撞向柜台,晕了过去。
风天罡冷冷地道:“霹雳手杨宏的腿上功夫也不错,不知为何改投五行毒教?”
杨宏道:“少废话!接招吧。”挥刀欺近,风天罡见他大刀挟风劈来,临近面门之际,忽然伸手,硬生生地夹住刀面,听得“砰”的一声,那大刀竟被他夹断了!杨宏一惊,扔了刀把,揉身而上,其他三人也持刀围了过来。
风天罡冷冷地道:“一起上吧!”忽听杨宏闷哼一声,叫道:“不好!”只见他缓缓倒地,其他几人也丢了兵器,倒在地上抽搐起来。只听他断断续续地道:“师父,这……这客栈不对劲……我们身上的毒……提前发作了。”
袁子厚俯身探了一下他脉搏,骂道:“不中用的东西!”起身对风天罡说道:“风二当家的武功果然厉害,袁某的这几个弟子不中用,我亲自来会会你!”说罢,挥掌过去,风天罡见他掌风凌厉,不敢硬接,侧身躲过,同时还掌。
高手比武,一招一式都在生死之间。两人拆了十余招之后,突然两掌相对,双方额上都冒出细密的汗珠,此时正是比拼内力的关键时候,一旦一方出现气隙,必受重伤。两人僵持了半盏茶的功夫,风天罡气息尚且稳重,袁子厚却面红耳赤,渐感不支。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颖娘突然抽出一柄峨眉钢刺,刺向风天罡。风青女见势不妙,她武艺不精,却也并非全然不会,当下伸出左手佯去拿刀,右手却拔下束发银簪向颖娘小腹刺去。逼得颖娘不得不还手,颖娘收住刺向风天罡的钢刺,转而刺向青女,青女身子后仰,避过她的峨眉钢刺。两人站定,颖娘笑道:“没想到小妮子还有些功夫。”
风青女淡淡地道:“论功夫当然是姐姐强一些。”她护在风天罡身前,顿了顿又道:“但姐姐若是想用卑鄙手段,却也不能够!”颖娘笑而不语,心道:“若是硬来,难免不被两人内力震伤,若是误伤教主更是大大不妙,实非上策。”
正在这时,只听门外响起马车之声,一人披蓑戴笠,急匆匆地走进客栈,边走边道:“小二哥,跟昨天一样,打二斤高粱酒。”他取下斗笠,方看到眼前之景,不禁吃了一惊。风天罡和袁子厚仍不动分毫,青女和颖娘望向那人,但见他大概二十来岁,眉目间一股英气,虽然披着湿漉漉的绿蓑衣,却仍显出一些气宇不凡的样子。
青女见他误打误撞来到此处,不愿累及无辜,说道:“这位大哥,此处危险,你请快快离去。”她虽身处险境,却仍彬彬有礼。
那少年见此情形,便已猜到几分,说道:“多谢姑娘提醒。大家同是江湖中人,不知几位有何恩怨?莫如化干戈为玉帛。”
风青女摇了摇头,说道:“多谢好意,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却听颖娘道:“少侠,请你帮帮我。”她声音柔媚,让人难以拂逆。
那少年问道:“夫人何事?”
颖娘道:“少侠,我夫君与这位姑娘的祖父有些纠葛,两人都有些功夫,在这比拼起来。我本想拉我夫君离开,无奈这位姑娘纠缠不清,奴家想请少侠帮个小忙,将那老人请开,不知少侠可否仗义相助?”
那少年道:“原来如此,姑娘,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青女道:“公子,你莫要信她胡言乱语。”
颖娘忽然哭道:“风姑娘,你为何如此苦苦相逼!”
那少年看了看两人,说道:“还是先想将这二位拉开为好。”
青女急道:“这两人正比拼内力,你可千万不要鲁莽!”
那少年看向风青女,似乎并不相信,径直朝那两人走去。青女忙要阻拦,却被颖娘困住。少年来到风天罡身旁,忽道:“夫人,你既然不想纠缠,我便先将你夫君请过来罢。”说着便去拉袁子厚的胳膊。颖娘大惊,见已不及阻止。忽然用力,发掌狠推青女。就在袁子厚受那少年所扰,气息紊乱的瞬间,青女朝着风天罡的方向摔去。
风袁二人同时气力不接,只听轰然一声巨响,两人同时飞了起来,袁子厚重重撞在墙上,风天罡破窗而出摔在地上,两人都吐了一口鲜血。青女跟着跃出窗外,那少年也跟了出来,大雨倾盆,只听颖娘在里面叫道:“你们几个不中用的东西,还不快起来抓人!”那少年望向窗内,只见适才那夫人扶着她夫君,正怒斥倒地的一干人。地上一人颤巍巍地道:“夫人见谅,我等毒发,实在……力不从心!”
少年皱了皱眉,俯身见风天罡伤势不轻,忙指着道旁的一辆破旧马车对风青女道:“姑娘,我送老人家去看大夫罢。”
青女心下着急,点头道:“多谢了,请你先帮我将爷爷扶上马车。”
那少年见她一双美目尽是恳切之情,当下也不说话,将风天罡扶进车内,两人驾车而去。袁子厚受了重伤,颖娘也无暇顾及他人,只好由他们去了。
风天罡受了马车颠簸,悠悠转醒,对风青女道:“丫头……不必去看大夫……先找个僻静的地方。”
风青女忙点头道:“是。”心中却颇觉为难,客行他乡,在这大雨夜中去哪里找个僻静所在?
那少年见风青女脸现踌躇之色,说道:“姑娘,此处西行三十里有一片树林,林中有间小舍,我便在那里落脚,是否前去?”
青女看向那少年,他独自坐在车外驾马,斗笠许是落在客栈,并未戴上,雨水淋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脖颈流下。青女微微一怔,说道:“如此劳烦大哥了。”顿了顿又道:“大哥,你且往车内坐一坐罢。”
那少年一笑,说道:“我受风吹雨打惯了,不妨事。”
青女道:“是要受寒的。”
少年笑道:“反正我浑身都湿了,不在乎多湿一点,进去倒脏了车子。”
风青女抿嘴一笑,知他嘴上虽如此说,实则是不愿与自己居于一车而尴尬,当下说道;“可见是剖腹藏珠了……大哥如何称呼?”
少年道:“我叫陈南尘,南来一微尘,天地一沙鸥。姑娘贵姓?”
青女道:“我姓风,叫风青女……陈大哥,你这车内怎么有这许多铁枪锣鼓?”
陈南尘道:“我是个江湖卖艺的,所以有这许多东西。”
风青女道:“原来是这样,那你的铁枪一定耍的很好了。”
陈南尘笑道:“我武艺低微,适才还险些害了这位风老前辈,让姑娘取笑了。”
风青女道:“若不是你,我祖孙二人难逃此劫,还要多谢你呢。”陈南尘一笑,举起马鞭轻喝了两声,马车渐渐消失在雨夜中。
数十年后,陈南尘每每在雨夜独行,总能想起一个青衣衫的姑娘,她道:“我姓风,叫风青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