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将宋全送回了丫鬟手中,叮嘱一番后。方才逃一般的跑出了候莫府。他一路小跑,直到再也喘不过气,才寻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
他取下铁面捂着脸,胸口的肿痛此时也不上心中的酸楚,眼泪顺着脸颊便流了下来。这些年罗业尽心照顾他,培养他。让他的见识早已远超同龄之人,心智也较五年前成熟了太多。他再不会轻易因为一些人与事而感到自卑难受。
只是今日,候莫宋清当着宋全的面对他说的那些话几乎让他绝望。宋全对他亲近,他是欣喜与担忧的。从小到大除了母亲,只在自己这个弟弟身上感受到过那种感情。这无同于候莫隋礼,候莫夫人甚至自己的父亲。对于他们,他虽然渴望亲情,却并不敢奢求。
他很珍惜与宋全的这份亲情,不愿失去了自己的弟弟!说到底,他也不过才十一岁。其他世家子在他这时正是享受父母亲爱的时候,而他却早已从很多年前开始就独自一人了。
很多时候,他怀念在母亲身前撒娇诉说情感的日子。只是娘亲不在,师傅教他最多的却是君子当自强,男儿不落泪。想与师傅诉说时总觉别扭。
他独自哭了一阵,又望着天空傻傻想着娘亲的音容笑貌。不免有些乱想,娘亲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病离去不归了呢?而弟弟,会不会也因为自己丑陋而远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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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景色逐渐迷茫,阵阵烟雾如云层般缠裹住北城。正是晚食时间,劳累了一天北城苦哈哈们回到家中,婆姨们忙不迭的升灶起火准备。
大业其余三城人家灶房,朝廷有明文规定柴烟不得外散。因是天子之城,皇帝陛下可不能整日生活在油烟柴火之中。
除了这北城。当初起城时朝廷并无北城计划。二来流民太多,又穷又恶。朝廷管辖实在麻烦。加之大业西靠山脉,风向大都由东向西。是以除了治安之外,民生竟是一点也未考虑。便有京师百姓笑谈,“一入傍晚,这北城便成了‘仙居’之地。烟雾缭绕,如同传说中的升仙圣地。”
宋安一人坐在教室中发呆。
他不想回去。阿福叔关心他,照顾他。虽然很尊敬阿福叔,但很多事情,从许久以前他就不愿同阿福叔讲了。能分享心事的师弟杨应彦,因大婚不能去寻他。能开导他的师傅罗业,今日一早陪同师伯回稷下学宫去了。整个书坊,只剩了他一人负责。
他望着那些烟雾。仿佛是娘亲站在那里,眯着眼笑看着他,伸手向他抱来。又似父亲的背影,一步步向远处离去。或如宋全生气的模样,一脸厌恶的望着自己。思绪不停,如云朵般变幻千万。
直到门外吱呀一声被推开,李家大娘小心翼翼的走进来。手中提着几笼抽屉,关心问道:“候莫先生,可赏光与咱家同食?”
宋安回过神,见着对方穿着焕然,手中那几笼抽屉分明是来自东城的‘莘味楼’。他疑惑道:“李家大娘,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李家大娘笑笑,带着些不舍道:“玉环虽然在东城替咱家置了房产,咱家两口子也知道不能在干些下作的活丢了姑爷的脸面。可心里啊,总是放不下这边的街坊邻居,放不下老屋里那些旧物。”
宋安道:“其实也没甚,师弟不是那样的人。你们若是愿意,还居住在这里也是一样的。”
李家大娘干笑道:“说来容易,可咱也要替姑爷想想啊!唉,骤然这么一变。街坊们闲谈也不如以前那般自在。可要说搬过去吧,那边的人看咱们的眼神也是不对。”
宋安心里“噔”的一下。他愣愣出神,顿时想到自己与这李家可不就一样么?
“先生,可要用饭?”见他沉默,李家大娘再次出声道。
宋安站起来,摇头微笑道:“算了,家中还等着我。这就便要回去了。”
李家大娘哦了一声,眼中失望一闪而过。
宋安瞧得清楚,当下解释道:“李大娘,师弟能为了玉环宁愿与家中断绝也要相娶。那份感情,你们应该比谁家都更有体会。所以,自然一点,莫要顾及太多。想得多了,反而让师弟玉环难做!”
离去时,李家大娘仍是将那份买来的酒食塞到了宋安手中。看那笑容,应该是听的懂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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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想及阿福叔定时在家又要为自己担忧了,这才加快了脚步。
东北两城交接有条渭水分支,水流至西向东恰好将两城分开。若是春季,此处百花竞放,绿草茵茵,乃是达官文人极为喜爱的郊游之处。只是现下冬季,百花凋零,空荡荡的极少有人来此。
今日有些声音传来,听着近似争吵。宋安无意望了一眼,但见两泼人分而相对,有坐有立。
只是一望,他便失笑。摇头暗道,也不知是哪些公子哥无聊竟然冬季在此论道相争。正欲离去,却忽的听到一声尖锐的童声:“王伯龄你竟敢小瞧与我?”
宋安大惊,猛然间想起上午是候莫宋清的那番话。他急急倒退两步,又走得近了些观望。一股子怒气顿时涌上心头,那不正是崔王杨候莫四家么?世家弟子盘膝而跪,下人仆役站在身后。候莫宋清抱着宋全与杨家九郎跪坐正前方。
他们正对两人中一人出声嬉笑道:“宋全小兄,不是哥哥小瞧你,而是你本身就小。叫哥哥如何高看你呢?《仓颉》可已抄完?四书可曾闻过?”
原来候莫宋清竟是拜见了夏语蓉,一口一个嫡世子哄的对方心花怒放。高兴之余便允了他带着宋全扬候莫府的威风来了。
只是那五岁稚童如何能为候莫府一争威风,被对方几句话奚落的无话可说。小脸通红之外,只得干巴巴回道:“我....我....大兄厉害,只是....只是他不在这儿!”
崔王两家人嘻嘻哈哈笑成一片,有人道:“候莫宋清。你们约我们来此论道,却被训的无以继言。这小世子说他的大兄,不知又是府上哪位啊?怎的今日没有喊叫出来。”
候莫府众人脸色铁青,却是呐呐说不出话来。杨家九郎怒哼道:“王伯龄,我七兄为地算先生之徒。今日只是我七兄大婚无闲,来不得此。不然岂能让你等羞辱?”
对面稍有安静。便听崔家一人淡淡道:“地算先生那自然是学究天地的。不过他的弟子嘛....呵呵,在下今日前来便是想要会一会的。可惜啊,汝等众人无一人值得在下出口。”
候莫宋清指着他骂道:“崔子山,你算个什么东西!偏房庶子而已,竟敢大言不惭!”
崔子山斜瞄他一眼,“今日只凭学问论道,无关身份。再说了,你候莫宋清若不是领着候莫世子,你在此又算个什么东西?”
候莫宋清大怒,站起身便欲动手。旁边的杨九郎一把拉住他,同时起身却是向着其他方向一礼,颇有欣喜道:“宋安世兄,你来了。”
众人望去,只见一穿着普通,脸带铁面的少年不知何时走到附近。这候莫宋安的身份在世家中早已不是秘密,倒是许多人只听过其名,未见过真人,想不到竟是如此打扮。
宋全一件宋安,立即从候莫宋清身边跑来扑倒他怀中。眼中泪水打转,可怜兮兮道:“大兄,王家的人欺负我。”
候莫宋安被众人注视,浑身不自在。他还礼杨九郎,对着宋安道:“不是不让你出来吗?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受得了。随我一同回府!”
崔王两家的人面露不屑外,心下却是有些忌惮。不屑的是这候莫宋安私生子身份,脸带铁面不敢真相示人。忌惮的即是听说此子为地算先生之首徒,见识学问想必不差。
那崔子山眼神激动,起身出席作揖,“早闻候莫世兄为地算先生之徒,只是一直无缘相遇。今日一会,可是来此与我等相论?”
宋安摇头,“我接小弟回府,无意于此。诸位自便!”说罢便要带宋全离去。
“且慢!”候莫宋清赶过来一把拉住他。低语道:“宋安,今日为兄不对。若是能在此替我兄弟教训一下对方。回府之后,为兄必定上门赔罪。”
宋安拒绝,道:“你赔与不赔,自在你心。今日你悄悄带宋全出府之事我不会禀告柱国,此点你可放心。”
候莫宋清哑然,候莫府的其余弟子与宋安更无交情,自然更说不出挽留理由。反倒是杨九郎诚恳道:“宋安兄,可否助我等?”
杨家待他极好,府中诸子弟与他交往更甚候莫府。他不忍立即拒绝,只好道:“师傅有言。大道自有天定,所谓论道不过口舌,是不允的!”
杨九郎无言,他七兄乃是宋安师弟。反而不敢如候莫宋清那般强势。
宋安便要离去,那崔子山忽的冷冷嘲道:“所谓道不辩不明。地算先生我看也不过如此。”
宋安止步,回头望他。
宋全看出兄长的不愉,笑嘻嘻鼓劲道:“大兄,训他,训他。”
崔子山欣喜之色一闪而过。大冬天的居然摸出一把扇子悠然自得的扇起来。
宋安有些苦恼,想及师傅当初的话语,“一旦有人涉及侮辱到你师傅我,那么前面我说的任何门规尽可作废,给老子狠狠的教训了先!”
他开口道:“请问今日你们所论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