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南天门。
晴空一鹤过,循声而去见三人。一脸怨气的墨申揪着卢澈的耳朵,快步向南天门走去。
“子溪你松手你松手,疼疼疼疼!”墨申任由卢澈求饶,就是不肯松开手,卢澈深知自己道行不足,难以挣开墨申的二指。墨申的右臂上常年绕着一副巨大的串珠,乃是巨灵神所赠,可短暂赋予佩戴者不逊于巨灵神的力量,但巨灵神的手腕比两个墨申还粗,这戴在手腕上的串珠,墨申只能将其绕在整条右臂上,此番下界,路危难测,墨申把大半个家当都丢进了乾坤袋。听卢澈又直呼自己的字,墨申怒气上涌,手腕一转,卢澈原地打了个旋,耳朵拧得更厉害了:
“没大没小!”
昭然,就是神仙也怕疼,何况还是卢澈这般细皮嫩肉的神仙,他也知道墨申真的生气了,连忙改口求饶:“子溪兄……子溪叔!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嘛,我真的就以为那是个煮饭用的炉灶。”
墨申眉毛一横:“那是爷爷我好不容易挖出来的伏羲鼎!还锅,哪怕是煮饭的锅,你能随便动吗?”
“我一不小心……”
“你还记不记得你上一次被锁在幻梦镜里一个多月,我唤小童来清理阁楼才发现你被困在里面?屡教不改,从今以后你不许上楼,不,凝器阁不准你踏入半步,这趟回来,有事在大殿外说!”
燕斐不语不笑,飘飘然于一丈外随行,佯装路过,瞧热闹。
墨申便这样当着往来神仙,一路拽着卢澈这捣蛋鬼的耳朵来到南天门,见那卢澈羞臊地拿衣袖遮着涨红的脸,心里觉得好气又好笑,终究还是脸上松了气,道:
“此番先饶了你,待正事办完,再回来收拾你。”
卢澈未经数十年修炼,直接由太上老君提拔入仙门修炼,人虽有百年寿命,可心智仍似少年,雨停即是天晴,见墨申收了手,揉着耳朵,虽不敢言语,但脸上又挂上了笑意。
“我们先往哪去?”燕斐看着墨申问道。
“人间广袤,是得有个方向。”墨申拿胳膊肘顶了一下卢澈,“赶紧,算一卦,我们该往哪走。”
卢澈撇撇嘴,解开包袱,掏出八枚铜钱和一个灵龟壳。将那八枚铜钱装入灵龟壳,轻轻一晃,将那铜钱经由龟壳的缝隙流出,一枚铜钱象征一卦,最后一枚铜钱落定,恰好是个规规矩矩的八卦图。
墨、燕二人在一旁静观,卢澈的卜筮术在如今的天庭,还是排得上前三甲的。只见卢澈紧闭双目,一手行三清之礼,一手掐指演算,推演卦象需全神贯注,而卢澈的定力奇差,更要耗费些时间。
约摸有一盏茶的功夫,卢澈睁眼,收好东西,重新打好自己的小包袱,站起身,指着下界言道:
“要么往江南,要么往登州,卦象显示这两个方向都能有所获。”
燕斐点点头:
“先往临近中原的地方去吧,那鱼龙混杂,若有异象,也方便打听一些。”
见燕斐同意,墨申便千百个放心,这一行人中,好在还有个靠得住的正经神仙。
“卓如说的在理,那我们便先去登州府,刚巧昆嵛派与我有些渊源,可以多多劳烦他们一下。”
“那便走咯!下——凡——”
卢澈见二人意见一致,刚要纵身飞下南天门,可“下凡啦”三个字未喊完,却被墨申抓着后领,提小鸡一样拽了回来。
“且慢,我还约了一人,再等他一下。”
燕斐眉间轻挑,问了句:“谁?”
墨申低声答道:“南宫睿。”
卢澈一听南宫睿,眉头紧锁,满脸不悦,在半空中挣扎着扭头朝墨申叫道:“你怎么把他也叫上了?!”
话音刚落,远远就飘来一股酒香。
“那老酒鬼来了。”卢澈一撇嘴,凌空盘腿,合上双眼,再不说话。
只见远处跌跌撞撞而来一鸦青色仙袍的清瘦男子,一身酒香四散而去,熏得人都有些迷醉,见三人已在此等候,足尖一点,风满袍袖,弹指间已飘然而至。男子一拱手,朝三人行礼,墨申与燕斐还礼,只有那悬在半空的卢澈,依旧背对三人,装作入定,谁也不理。
青衣男子倒也不理会这尴尬局面,依旧浅笑着说:“墨兄,燕兄,久等了。没想到同行的还有卢小弟,这下子可热闹了。”
来人便是南宫睿,此人嗜酒如命且酒品不佳,喝点酒,就爱捉弄卢澈,而卢澈又对这充耳不闻,撒泼打滚的酒鬼无可奈何,但奈何两人忘性都大,前几日还在赌气,过几日却又聚在哪个角落和天兵天将们耍起钱来。
墨申看人齐了,收了收束发的发带,说:“那我们便往登州昆嵛山去了。”
四人点头。一道金光携三道白虹直奔登州而去。
登州府位于泰山以东,渤海之滨,物产丰富,民众开化,近蓬莱仙岛,且是昆嵛派发迹之地,修道之人甚多,现任掌门雷凝,为人谦逊忠厚,却又风趣诙谐,于人间修真界颇有人望,都尊称这位百岁老人“凝玉真人”。
四人来在昆嵛派“道清观”山门以外,此时天色尚早,晨星未消,只有一负责清扫山门的小道童偷懒,伏在门槛上打盹儿。
卢澈想逗逗这小童,拔了根野草,在这道童脸上划来划去,划得道童抓耳挠腮,又拿了颗石子,捏在二指之间,悬于道童双唇之上。
燕斐刚想喊卢澈停手,南宫睿拦住了他,轻声道:“这小童怠慢功课,惩戒一番,无伤大雅。”,说罢,南宫睿和墨申都盯着那小童,看他作何反应。
这卢澈还未开口,小童倒喃喃起了梦呓:
“吾乃……清虚妙法韬志仙宝天尊,何人敢来迎战!”
卢澈看了看墨申,一旁的南宫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燕斐捂着嘴,背过身去,笑躬了腰。墨申摆了摆手,一指这小童,而后又摊手往卢澈推去,意思是“随你处置”。
卢澈一笑,慢慢俯下身子,几乎是贴着小道童耳边大喊“开饭啦!”
小道童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张嘴便叫:
“啊?!”
话音未落,石子便落入口中,也未至咽喉,卢澈口中念了几句诀,这石子便在小道童牙间弹了起来,咯得那道童牙齿叮铛乱响。
“嫩们,合森么仍!”(你们,是什么人?)
墨申单掌置于前心,就算对这小童问了礼:
“告诉你家掌门,他师爷爷正在门外候着,烦请出来迎接。”
小道童明显是还在梦中,觉得自己仍是那胡诌乱造的清虚妙法韬志仙宝天尊,将那石子往守门石狮后一吐,胆气十足地脱口骂道:
“哪来的东西,敢在此胡言乱语,好生狂妄!”
四人也不和这道童置气,墨申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麻烦这位……清虚妙法韬志仙宝天尊通禀一声,说是门外子溪求见。”
墨申小指头一勾,小道童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一转,屁颠屁颠往大殿跑去,那孩子怕是吓坏了,嘴一直打哆嗦,连个整句子都喊不出来。
约摸只有半柱香的功夫,殿内匆匆忙忙跑出一衣衫不整的老者,鹤发童颜,红光满面,身后还跟着三十多位同样衣衫凌乱,发簪都未来得及插上的弟子。
“师爷爷!门外可是小道的师爷爷子溪上仙吗!”
墨申点了点头,昂首阔步便进了山门,道袍都没来得及系好的雷凝,一把抓住墨申的手,便将他往大殿引去。
“哎呀,师爷爷要来这小道观,怎不先派仙童提前告知呢,在下也好收拾几间上好的客房……”
虽然知道雷凝好诙谐,又仁厚,可墨申万万没想到这雷凝竟然如此好客,几句寒暄之间,四人已在主殿落座,雷凝回房取茶叶去了。
燕斐见雷凝离开,大殿无人,偷偷问身旁的墨申:“这就是……你说的渊源?”
墨申倒也不压低声音,直接说:“是啊,昆嵛派开山祖师雷鼎真与我曾有一面之缘,我和他赌牌九输了三页心法一面宝镜,现在是他们镇派之宝,你说我是不是他祖师爷爷?”
几十名弟子,包括刚才的那名道童小正清,又怕又奇,都蹲在大殿后堂,不敢探头出来看这四位仙人。
直到雷凝提着茶壶回来,众人才敢随着掌门出来,分列两侧。雷凝本想为四人沏茶,但他终归是主,客随主便,燕斐接过茶壶,拇指轻点壶身,这壶便自行穿梭,添茶于五人之间。雷凝也是修了数十年仙法之人,不惊不奇,但正清不然,这四人在他眼里,已经头顶“大罗金仙”四个字,照得他满目金光,无限仰慕,几欲从双眼涌出。
雷凝落座,方才发现除了仙宝天尊,还有三人他并不熟悉,又站起身来,问墨申:
“不知这几位是……?”
见雷凝起身,四人也站了起来,两旁的弟子十分不争气地吓得后退了一步。
“我为你引见一下,”墨申让出身后燕斐,“这位是玉清子燕卓如。”
雷凝深施一礼,燕斐微微颔首,道骨依然。
墨申又抬手,指向南宫睿:“这位是隐目真君,南宫景哲。”
雷掌门一脸迷茫,他从未听过这号人物,也没在人间传说中听过天庭有这一神仙职位。墨申也看出了他的疑惑,低声补充了一句:
“师从佑圣真君,暂代其师之职。”
雷凝恍然大悟,连忙拱手施礼:“拜见真君。”
其实南宫睿也习惯了这样的待遇,他一直侍奉其师父左右,原为一千两百草头神之中,默默无名的一个,既无卓绝战功,也无通天法力。在三界混战之前,莫要说人间,就是天庭也没几人认识他。但直到他师父,佑圣真君,赏识他修炼勤勉,私下里对他倾囊相授,才有今时今日在天庭的地位。
提及他师父,或许只要说出一个三界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字——“二郎神”杨戬,便很容易理解雷凝前后态度的变化。若不是杨戬辞去了天庭职务,指名叫南宫睿这个倒霉蛋接替自己,可能南宫睿这辈子,都只是个怀才不遇,终日借酒浇愁的草头神。
当墨申的手伸向卢澈的时候,墨申干咳了一声,是想叫卢澈站直摆正,莫要失了仙家的身份。但雷凝会错了意,以为这是位有来头的大人物(事实上也确实是),双手抱拳,身子以躬下去不少,就等着朝这位神仙行礼。
“这位是喧哗道人,卢醒之。”
喧哗二字刚出口,这雷凝便直接抽出身后的座垫,往地上一丢,当了蒲团,行了个叩拜之礼:“不知是上仙大驾,有失远迎,怠慢了,怠慢了。”
不要以为这喧哗道人是讽刺卢澈的诨号,这可是他师父亲自给他取的。其实,卢澈这小子在人间还是颇负盛名的,原因很简单,他是道教祖师爷太上老君的接班人,太上老君的面子,大家都是要给足的。
而且真要按天庭职位来算,在太上老君元神重聚之前,暂代其位的卢澈,还真是四人之中品级最高的神仙。
墨申使了个颜色,卢澈一愣,恍然大悟,连忙上前扶起雷凝:“老人家何必行此大礼呢,大家同修一气,自是本门中人,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五人重新落了座,却听雷凝叹了口气。
墨申没管,仍品着茶。倒是另外三人,知道雷掌门有话要说,都看着他。
“与四位上仙也没什么可以隐瞒的,在下已为一事困扰多时。”
坐在最前的墨申一拢衣袖,放下茶杯,正色道:
“但说无妨,定尽绵薄之力。”
雷凝大喜,挥手屏去两旁弟子,关上殿门,才低声向四人说:
“我有一个孙女,怕是被什么邪祟附了体,已有一个多月了,小老儿实在是学艺不精,多番尝试,仍不能将那邪祟除去,不仅如此,还被邪毒侵入体内。”说着,雷凝卷起裤腿,四条紫筋于淤青中暴起,正向大腿蔓延而去。
燕斐见这伤势,不由得问到:“这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邪祟,掌门可有些眉目?”
雷凝长叹一声:“只怕,是个道行颇深的兔妖。”
四人交换眼神,心照不宣。
“房日兔。”
墨申嘴角轻扬,成竹在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