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隔了几日,大雪依旧在下,并没有见停的迹象,无尘也不急,安安心心的等着。
她倒是巴不得这雪能再下得大些,正好能再路上多耽搁些日子,偏偏送亲的几位大臣很是着急,天天派人出去清理积雪,殊不知这雪扫了又下,是怎么也扫不尽的。
无尘一行人足足在这里困了十天,一开始林嬷嬷还很淡定,想着耽搁两日应该没什么的,可现在都耽搁了十天了,怎么可能不着急?
终于,到了第十一天的时候,有小厮来报,说是雪下得小了,道上的积雪也清理的差不多了,中午就可以启程。
无尘只淡淡的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小厮只好退下,一直在暗处的薛柒却出现了。
“殿下。”薛柒单膝跪下,抱拳。
“你怎么出来了,莫不是有什么急事?”无尘微微蹙眉,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薛柒从来不是个拐弯抹角的人,向来是有话直说,这次也一样。“经过属下这几日的调查发现,送亲的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包括护送殿下的两位大臣,也是太后的人。”
她不急不缓的说完,让无尘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个乔氏!
既然你这样咄咄逼人,也别怪我赶尽杀绝了!
“殿下,要不要属下……”薛柒见无尘陷入了沉思,只得出声,话未说完却被无尘打断了。
无尘自然知道薛柒的意思是要先发制人,可此刻还不益动手,免得打草惊蛇。“你速去凉城,多带些人手来,记住,要干净利落些,别让人抓着什么把柄。”
乔氏不是喜欢杀手么?那就多找些杀手来,正好热闹热闹。
无尘不由冷笑,周身散发着丝丝寒意。
有了薛柒的话,无尘也时刻防着身边侍候的丫鬟婆子,吃的喝的都亲自验过才放心食用就连说话也会屏退所有的人,只留林嬷嬷和于雪两个人在身侧。
无尘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沈锦荣,也是为了不想让她插手这件事。
一日功夫不到,薛柒就已经将凉城的人带来了,足足一百精锐,无尘很满意薛柒的办事效率。
看似相安无事的过了几天,终于到了边关。
东珵接亲的人早早的就候在那里了,本来可以等无尘一到边关交接完毕就可以随东珵的人去往东珵京都的,可沈锦荣和护送无尘的两位大臣执意要让无尘休息一晚,第二日再启程,对面的人拗不过,只好同意了。
沈锦荣的目的很简单,他只是想再多看无尘两眼,毕竟往后能不能再见面都是个未知数,至于那两位大臣么,无尘自然知道他们的心思。
想到此,无尘不由勾唇冷笑。
无尘的马车停在驿站外面,不远处站着东珵的人。
“微臣见过石邑长公主。”外头接亲的人大概有百余人,官职不定,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无尘看了于雪一眼,于雪会意,起身下了马车,等自己站稳后,又伸出手将无尘扶了下来。
无尘稳稳当当的下了马车,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一群人,不失礼貌的笑笑,道了免礼。
安顿下来后,无尘正准备好好睡一觉,沈锦荣却走了进来。
“表哥怎么来了?又惦记于雪的点心了吧?”无尘惊讶之余,不免打趣沈锦荣一番。
沈锦荣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和无尘开玩笑的心情,听了无尘的话连笑都未曾,只走到无尘跟前,站好看着她。
他足足比无尘高了一个头,无尘不得不抬起头来看着他。
无尘心中咯噔一下。
“表妹,我……我好像喜欢上你了。”沈锦荣有些吞吞吐吐的,似乎有些不自信,手心也出了汗。他原本还有些紧张,却不知为何,待这句话说出口后心中竟是那样的平静舒坦。
纵使无尘什么都猜到了,也不由得微微一愣。她正色,扬起头看他。
半晌,沈锦荣都被无尘看的不好意思了,他的脸颊微红,有些局促不安。“无尘,我知道我此刻说这些已经晚了,我只是……只是……祖母也知道,她也曾劝我,可……”
一个人的眼神最能杀人,沈锦荣没被无尘审视的眼神杀死,却已经让他完全失了自信,他说话开始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无尘却笑了起来。
“表哥,你喜欢我什么?我什么都不会,脾气性格都不好,性子冷漠,甚至有时心狠手辣,只是你没见过罢了。”
“在我心里,你一直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儿,优点……优点么……”沈锦荣低头沉思,想了半天也说不具体,不由得着急。
“表哥你听我说,你对我的感情并不是男女之情。”无尘轻笑,并没有因为沈锦荣的“冒犯”生气,反倒心情更好了。“在你心里我从来都很好,没有缺点,是因为你把我当成你的亲妹妹,哪个哥哥眼中自己的妹妹不是完美的呢?表哥,这不是喜欢,你只是还没有遇到令你心动的女子罢了。
“外祖母劝你也是对的,毕竟将来沈家是要交到你手中的。我信不过沈家的其他人,只希望你能照顾好外祖母,照顾好沈家。
“我嫁到东珵,将来也未必能再见到你们,该交代的,那天已经当着外祖母的面跟三位舅母各位表兄弟姐妹们交代清楚了,表哥,沈家就交给你了。”
沈锦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不住的点头。
原来还是他不懂事。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无尘说的不无道理,或许真的是他想偏了,不由得又是一阵脸红。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半晌,他终于打破宁静:“你早些歇息吧,我出去转转。”
无尘终于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目送沈锦荣离开。
她却并没有去歇息。她哪里能安心歇息?对于乔氏来说,今夜是个好得不得了的机会,那些人,肯定蠢蠢欲动了吧?
先不管他们,无尘转身进了内室,她走到梳妆台前,抽出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一个锦盒。
这正是月前白氏亲手交给她的,和她的身世有关。白氏让她不要打开,她便不打开,后来一直忘了,今儿个早上才想起来,这才决定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锦盒只有巴掌大小,小巧精致,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无尘的心砰砰直跳,好奇心愈来愈强。
打开锦盒的那一瞬间,无尘的内心才得以平静,盒子里躺着一封信,还有一个金项圈,小小的,十分精致,看上去应是婴幼儿戴的。
无尘把那封信拆开,认真读起来。
……
时间慢慢走着,像是过了很久,其实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无尘就把那封信的的内容读完了。
她颤抖着将信放回信封里,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原来她的母后不是她的母后么?
原来她的外祖母不是她的外祖母么?
原来她的父皇不是她的父皇么?
不可能!
可这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白氏亲笔,不可能有假。
无尘苦笑,有些无奈的抬手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却摸了一把水——她竟然哭了,真是不可思议呢。
无尘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狠狠的吐出来,然后擦干脸上的泪水。
不过片刻,薛柒就进来了。
她闪身出现在无尘视线里,看着无尘微红的眼圈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见过殿下。殿下……”
无尘知道她想问什么,只是她现在没心情说这些,何况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于是她摇了摇头,道:“我没事,你先起来吧。”
薛柒自幼跟在无尘身边,格外熟悉无尘的脾性,知道她是那种只要自己不想说,别人怎么问都没用的人,便识趣的禁了声,然后站起来。
“殿下,属下虽不时常在殿下身边露脸,但属下除了保护您的安危,也乐意听您说话,不管您要属下做什么,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闻言,无尘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见无尘应下了,薛柒这才悄悄放了心。她接着道:“凉城的人已经准备好了,此刻正在暗处侯着,只等殿下一声令下,便可行动。”
无尘依旧点头,“见机行事即可。”
“唯。”有了无尘的准令,薛柒也不啰嗦,抱拳行了礼转身便消失不见了,然后又安排了两个人藏身暗处守护无尘。
巧的是,无尘这才刚吩咐下去,外面就躁动起来了,尖锐的惊叫声,正喊着“有刺客”。
无尘收拾好烂情绪,做了个深呼吸,仍旧坐着不动,林嬷嬷和于雪却跑了进来。
看到无尘安然无恙,两人狠狠地松了口气。
林嬷嬷察觉到了无尘的异样,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眼瞎担心的却是无尘的安危,“殿下,刺客……”
“是乔老太婆派来的,送亲的人都是,包括那两位大臣,不过我已经让薛柒叫来了凉城的人,放心吧,没事的。”无尘解释,可她的这句“放心吧,没事的”像是说给自己听得。
于雪吃了颗定心丸,神色悄悄平静下来。
主仆三人就在屋内坐着,外面乱成一团,有几个人想冲进来刺杀无尘,但都被守在门外的沈锦荣一个一个解决了。
不断有惨叫声,刀剑相撞的声音在三人耳畔响起,听的于雪心惊胆颤的。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无尘估摸着差不多了。“扶我起来吧。”她把手伸出来,林嬷嬷于雪一人一边握住无尘的手,将她扶起来,然后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看到浑身沾满鲜血的沈锦荣,无尘不易察觉的微微蹙眉,但还是关切问了句你还好吧。
沈锦荣点头,表示自己无碍。
无尘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说,抬脚往前走。
外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刺客都被挟持住了,除了薛柒的五个人人,还有东珵的人,当然,还有凉城的人。
东珵接亲的人看到无尘安然无恙的出来了,心里亦是狠狠地松了口气——楚王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也只能提着脑袋回去见皇帝了。
不过转眼的功夫,无尘已经走到了众人面前,东珵接亲的人躬身给无尘行了个礼,寒暄两句,无尘不再和他们多说,来到薛柒身前。
“殿下,这些人,是杀还是留?”这些人可都是乔氏那边的,留着不解气,杀了又有麻烦,着实难办。
无尘却一点也不顾及,她睥睨着下面的人,一个杀字随之脱口,倒是把东珵的人吓了一跳。
千百余人,审也不审,直接一个杀字。
啧啧。众人不免咋舌,又是一个狠辣的主。
薛柒又问:“殿下,那两位大人呢?”
无尘不答反问:“大人?这里只有刺客判臣,我为皇兄除害,母后还能怪我不成?”
听这话,薛柒立即就知道了无尘话中的意思,得了准令,她再无顾虑,转头便下了令。
一时间惨叫声连连不断,驿站外面到处沾着猩红的血,格外触目惊心。阵阵血腥味儿扑面而来,闻着实在不舒服,无尘这回却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转身走向沈锦荣。
“还好表哥机智果断,及时,带兵过来相助。”无尘微微福了福身,然后看着沈锦荣。
沈锦荣愣了一秒,马上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赶紧圆场:“表妹严重了。这些人打着送亲的幌子,暗地里却要陷害你的性命,我实在不能坐视不管。还好我没有迟到,否则真是后果不堪设想。祖母嘱咐我保护你的安全,自是要尽心尽力的。”说到这,他又笑了笑,朝着东珵接亲的人抱拳作揖,“今日之事实在是我南郢的丑事,还请各位大人……”言外之意想来只要是人都懂得。
为首的中年男子咧嘴笑笑,拱手回礼:“我等明白。”
沈锦荣明白,这些突然出现的来帮他们的人绝不简单,但好像表妹和他们有关系,否则也不会跟他说这些。
当然,这些“突然出现的人”便是凉城的人了。无尘为了保全他们,又不能说这些人是自己的,只能先用下沈锦荣了。只是这些沈锦荣不知道而已。
藏身暗处的独孤幽暗自笑了笑。看来,这个姑娘和她差的可不止一星半点儿。
另外一个地方藏着一双眼睛,暗黑的眸子里闪着光,好似发现了什么。但他似乎又有些不悦,目光在独孤幽和无尘身上往返。
这场戏倒是好看的很。楚寒煜心道。他的王妃,好像还挺合适他的。
从远处看,楚寒煜只能看到无尘的侧脸,她的眼里透着狠戾果决,虽然唇角挂着笑,但这笑也让人觉得心里没底。
所谓爱憎分明,狠戾干净,说的大概就是她了。
楚寒煜勾了勾唇,隐没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