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没一会儿逐渐起了风,我仰头望向天边被乌云遮蔽的夕阳问道:“大将军,我们何时出发?”
大风将洛殇绾好的长发吹起,洛殇随意拂了下随风飘动的鬓发,看着从山上赶回来的探子沉声说道:“看来路已经探好,我们这便出发。”说罢拍了拍衣襟上的草屑站起身来。
洛殇起身的功夫,白人凤已经带着探子来到他面前。那探子先是行了一礼,气喘吁吁的说道:“禀大将军,前方山路已经探好,半个时辰大军即能抵达一处伏击地点。”洛殇点点头问道:“此地能否容全营隐蔽身形?”
那探子连忙点头道:“我们测量过了,绝对够。等到破堤放水,我们再往前挪动一个山头,山下便是清江郡驻军的营地了。”
洛殇听罢不再理会那探子,扭头看向白人凤问道:“义军那边准备的如何?”
白人风沉声道:“回大将军,末将都按照您的吩咐交待下去了,雷冉领着三千义军一天前便埋伏在城外一处山隘,第一滴雨点落下,他们就会在半个时辰内冲进驻军营地。”
洛殇点点头挥了挥手示意大军爬山。
一声令下,两千凤字营徐徐开动,奔着山中伏击地点前行。
淮阳山虽不矮,但我们为了隐蔽身形都是从山腰走的,路程倒是不远,但是山路极为难走,我一边小心搀拽着洛殇,一边使出吃奶的劲跟着大军爬山,不消两刻钟的功夫就累得汗流浃背。
我扭头看着咬牙硬撑的洛殇劝道:“大将军,反正我俩那么早到了也没用,咱们在这歇息一下吧?”身子发虚的洛殇从牙缝挤出几个字:“别废话,苏上琴你用些力气行不行,中午那鹿是不是白吃了?”
我心想你这一百四五十斤的大活人,还比我高了大半头,我哪能拽得动。心中虽然发着牢骚,手上还是加了些力气。
要死要活的终于是到了那探子所说的伏击地,这是一处两山之间的山坳,背着风,地方又大,确实是一处绝佳伏击地点。我累得直接瘫坐在地上,洛殇也是不顾形象的靠着一块山石坐了下来。
洛殇喘匀了气,又开始讥笑我道:“苏上琴,你这体格太弱了,爬个山累成这样。”
我环顾了下四周久经磨练的凤字营将士,发现还就我最狼狈。我尴尬的笑道:“看来我得加长每日的练刀时间了。”
洛殇摇着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突然重声咳嗽起来,我忙拍洛殇后背给他顺气,等洛殇缓过来一些,有气无力的抬起手臂接过我递过去的水囊,灌了几口凉水才好上一些。
洛殇神色疲惫的自嘲道:“真是好久没碰弓了,这身体也是越来越弱了。”我有心想要宽慰几句,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只能沉默不言。
片刻的功夫黑云卷墨,不见天日。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蹲在山坳里都能听见狂风的呼啸声。
远处一声炸雷,我抬头向天上看去,一滴雨珠落在我脸上。我欣喜道:“大将军,下雨了!”
洛殇伸手接了几滴落下的雨点,点点头笑道:“怎么样,本将军观天象还算准吧?”
我模仿着孙大明的语气道:“将军真乃神人。”
白人凤顶着细雨踏步跑来,躬身行礼道:“大将军,前方探子回报,清江驻军已经开始收拾营地辎重准备去高地避雨了。”
洛殇冷哼了一声道:“传令下去,向前摸进一个山头,全军备战。”
白人凤沉声喝道:“末将接令!”转身叫手下的副将领人翻过前面的山头备战。
洛殇见空中落下的雨点越来越大,眯着双眼朝我得意道:“今天带你涨涨见识。”说罢作势起身,我急忙上去搀他起来往前面的山头走去。
等我俩翻过山坡,凤字营兵士已经或趴或半蹲在几个坡上,绕山环了一个半圆,架起弩箭准备痛击一会躲避大水的清江驻军。
这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模糊的视线只能看到山坡下大批黑影晃动,隐约可听见有人大喊快些快些,想必是在抓紧时间撤离驻地。
一道明亮的闪电将苍穹分为两半,照亮了山坡下的营地,只见山下众人已经将营帐收拾的差不多了,先头部队已经走向山谷的出口。
眼看走在前面的驻军已然快出了山谷,而义军的人还迟迟不到。我不禁有些着急的问道:“大将军,义军怎麼还不到?”
洛殇却是沉得住气,缓缓说道:“不急,哪怕这些人出去了一半义军才到,等到破堤水至,他们也会被大水冲回山谷的。”话音刚落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伴随着这声滚雷,大雨倾盆而下,狂风卷着暴雨,将视线完全遮蔽住。
我心如乱麻,生怕义军未能如期而来导致此次南行的失利。心中正在乱想,山谷口传来模糊不清的呐喊声。随着声音越来越大,我心中狂喜,知道这是义军已经到了山谷口,正碰巧撞到了撤离的驻军,谷口已经战作一团。
义军既然来了,那么今日的计划便万无一失,心中不禁轻松起来,朝着洛殇问道:“大将军,你许给义军什么好处能让他们这么听话?”洛殇在暴雨中并未听清,朝着我喊道:“你说什么?”我只能伏在他耳边又问了一遍。
洛殇笑了笑,贴着我耳朵大声回道:“我封了领头的雷冉一个荡寇将军,并跟他说今日不需他们亲自上阵,只需堵在山谷口防止敌军突围便可。”
我听完不禁暗叹洛殇实在是满肚子的坏水,怪不得山贼流寇都被他耍的团团转。这雷冉见清江驻军从山谷里急匆匆的跑出来避雨,为了邀功就去堵截,没想到被后面源源不断出来的驻军给粘上。这次想跑都跑不了,只能硬着头皮打,等着洛殇过来救援。
雨越下越大,到了现在竟像是天塌下来一般,暴雨铺天盖地的从天上倾泻下来。
黄豆大小的雨点拍在身上,砸的隐隐作痛。我盼着破堤的人早些行动,若是等到义军的三千人都死光了,再放水意义可就不大了。我们冒雨蹲守在这里也算是白玩。
远处山谷口的嘶喊声越来越大,我们隔着如此暴雨都能听见,可见其惨烈程度。
战声雨中鸣,兵气山间拥。又这般激战了近两刻钟,嘶喊声越来越小,我的心不由得提在了嗓子眼。心中泛起无数个猜想,难道破堤之人行踪暴露?难道清江郡对此早有准备?我忍不住想要问问旁边半蹲在地上的洛殇。
暴雨将洛殇衣衫尽数湿透,本来飘逸长发也狼狈的贴在背上,洛殇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神色冷峻的望着山谷口,突然大喝道:“来了!”
我听罢急忙扭头望向山谷口,空中一道电光闪过,将远处翻滚的白色水浪照的一清二楚。巨浪如同猛兽般冲向谷口,人力完全不能相抗。
本来逐渐低落下来的嘶喊声再度响彻耳畔,伴随着大水拍到山石的声音,连人带水一股脑的冲进了山谷洼地。
暴雨依旧没有丝毫停下来的迹象,无助的清江驻军在水中随着水浪沉沉浮浮,哭喊声雨声混作一团,一道道如银蛇般的闪电夹杂着轰鸣的雷声将整个山谷变成人间炼狱。我第一次感到人类在战争面前的弱小。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圆月悄然升起,空中落下的大雨成线,透过月色,玲珑剔透。山下翻滚的水浪滔天,泛着月光,微波粼粼。
暴雨持续了一刻钟才稍微小了些,视线逐渐清晰。我被眼前的景象惊住,原本清江郡驻军驻扎的洼地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山谷口还不断的有水浪拍打过来,各种杂物和人的尸体在水面上飘荡,能在这场大水下活下来的人十不存一,即便侥幸活下来的人也快要在水中脱力,这时人的求生本能完全展露出来,稍微恢复理智的人或抱着突出水面的山石,或开始向高处游去,以保性命。人力毕竟不敌水势,侥幸活下来的清江将士都被水浪拍到了我们所埋伏的山坡下。
洛殇见时机成熟便挥手示意白人凤动手,白人凤颔首领命,叫副将分配各小队的校尉领人去收拾残局,凤字营绕着山谷四散开来,开始射杀剩下的驻军和义军。
这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在水中的人完全没有反抗能力,只能任凭屠宰。
狂风呼啸,暴雨滂沱,洛殇背手立于风雨中漠视着这场杀戮,衣袂翻飞,仿若天人。
半个时辰,山谷内的清江驻军连同剩余的义军一同被屠杀殆尽,凤字营开始悉数返回。白人凤见大局已定,身披星光来到洛殇跟前高声道:“大将军,清江叛军尽数消灭。”
洛殇回过身来点点头沉声道:“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司马羽吧。白人凤你再此等候与司马羽汇合,今日不破清江誓不班师回城。”
白人凤俯首领命道:“末将定不辱命。”
洛殇也不再理会,扭头看向我轻声道:“我们走。”
我借着月色见洛殇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知道他淋了近一个时辰的雨,恐怕已是强弩之末。急忙上前搀扶道:“大将军,雨天地滑,您小心。”说罢赶紧架着洛殇向山后走去。
身后的凤字营目送我们离开,等离开了凤字营的视线洛殇瘫在我肩膀上,竟是昏了过去。我急忙招呼身后一直跟在身后的徐长歌李阳等人过来搭手,李阳在前引路,徐长歌背起洛殇疾步往山下走去。
洛殇挺到现在才倒下,就是不想让白人凤分心。若是把握不好今日大好局面,待到叛军卷土重来未免得不偿失,徐州必须赶在花大仙插手之前一统。我当下在心中做了决断,带着洛殇回王城!
到了山下,宋千城已经把洛殇的马牵了过来。我翻身上马,众人将洛殇架到我背后靠着,我又解了腰带将我俩绑在一起。对徐长歌急声道:“长歌兄,你先行一步,叫紫檀备好火炉。”徐长歌见情况紧急也不多说废话,驾马远去。
李阳和宋千城共乘一马,在我身后照应。我小心的驱马往来时的路赶回去。
暴雨加上破堤的缘故,地面十分泥泞,积水没了马蹄,本来就不平整的道路在夜色笼罩下变得更为难走。足足跑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木桥。
我冲着把守木桥的凤字营兵士大喝道:“大将军到!通通让开!”疾驰到马车旁,扯住缰绳。宋千城和李阳将洛殇架上马车,我冲着站在车旁冒雨等候的紫檀低声说道:“紫檀姑娘,你先把大将军身上的湿衣服都换下来,我们这便回王城。”紫檀望着洛殇铁青的嘴唇来不及点头,慌忙的上了马车。
我见凤字营兵士将马车围了起来只能焦急的喊道:“大将军有紧急军务要处理,即刻护卫大将军赶回王城。”然而手持兵刃的凤字营兵士并不理会。
看着在雨中站立不动一脸质疑的凤字营,我心中万分焦躁,多拖上一刻洛殇便多一分危险,这时人群中站出一人高声道:“吾乃大将军帐下凤字营都头校尉张悠,不知大人是?”我从腰间摘下腰牌递于他说道:“在下大将军座下左执金吾苏晏。”
张悠低头仔细看了看腰牌疑问道:“苏大人,大将军尚好?”我点头道:“城内确有急事处理。”这时紫檀从马车上探出头来急声道:“大将军命你等现在护送他回王城。”有了贴身侍女的代传口谕张悠只能挥了挥手,示意围在马车旁的凤字营将士回营收拾军备。
待人群散开,我理了理头绪又对张悠急声道:“清江郡驻军现已全军覆没,白将军已经开始着手破城。留下几十人在此等候便可,不必收拾军备。张校尉速速点兵随大将军回城。”张悠抱拳表示明了,转身对身后的凤字营急声喊道:“留下一队人在此接应白将军,剩下的人随我走!快点!”
接到上司命令的凤字营动作立马麻利起来,纷纷上马待命。
我对着张悠客气道:“雨大路滑,张校尉我们便走大路吧,这样快些。”张悠点点头道:“张悠定不耽误大将军的行程安排。”说罢翻身上了马指挥凤字营在前面开路。李阳等人也驾车紧紧跟上。
我匆忙回到洛殇的马车上,这时的洛殇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单衣,车内的火炉早已架了起来,木炭也被燃上。紫檀正在火炉上用一铜壶烧水,见我进来招呼了声。
我紧皱着眉头问道:“大将军醒了没?”紫檀摇头轻叹。我走到榻前坐下,轻试额头,洛殇额头冰凉一片,看着洛殇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我一下慌了起来。
若是洛殇这般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我如何对凤字营三千铁甲交待?
北风烈烈,秋月如霜,两架马车疾驰在夜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