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文格特说，“别着急……”他在病人身旁站定，半拉半拽地把他带到沙发边，开始检查。那个大狗的吠叫声立刻停止了，并躺了下来。安奈特走进书房，在文格特身边站着。她的头发梳成辫子，有一层面膜涂抹在脸上。她瞪大眼睛，眼珠转个不停。当她走进书房时，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似乎尖叫声被抑制住。现在，她似乎已经能控制自己了，虽然她的双手不停地颤抖。她正要说话，但文格特打断她的时候异常粗暴。
“热水！”他厉声叫道，“毛巾，杯子。”
她跑出书房，把他想要的东西很快地带来了，然后她留在他身边，做他的助手。
文格特医生整整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忙碌。
到了凌晨三点，卡尔看上去比平时虚弱憔悴，但总算恢复正常了。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冲着文格特微笑。
“谢谢你，汤姆……”他说，“这么麻烦你，真是抱歉。”
“你没事了。”文格特也冲他微微一笑，他的双眼露出倦容，他转向安奈特。
“你可以睡觉去了，博顿太太，”他说，“他也很累，会睡觉的。”他向门口走去，当他把门把手握住时，他又停了下来。“8点半，我会来的。如果他想要吃什么，别给他吃。”
安奈特向他走来，但她被他拦住了。“别麻烦了，我自己出去。”他说着走了出去。
安奈特慢慢地走回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丈夫。她脸上有着裂成一条条的面膜，露出下面紧绷绷的皮肤，并且是灰色的皮肤颜色。
卡尔探身把她的手抓住说：“亲爱的，我吓着你了吗？……我真的非常抱歉！”
她很僵硬地俯下身，吻吻他。“睡吧，”她说，“你一会儿就会好的。”
真的，很快他就好了，但是疲倦总是有一点的，另外肚子周围有点儿疼。8点半时，他刚醒来，文格特就来了，5分钟后，文格特一走，卡尔就又沉沉入睡。
12点钟，他便如顽皮孩子一般，起床梳洗完毕，穿好衣服。他感到有点儿累，但要好过他的想象。他悄悄地打开房门，悄悄地下了楼。当他走到书房门口时，安奈特刚好从里面出来。像往常一样，她穿着做家务时穿的工作服，簸箕和扫把拎在手中。她头上裹着灰色的头巾，脸显得消瘦异常。
一看到他，尖叫声便从她的嘴里发出，“卡尔！”她说，“你不应该起床！你应该叫我！”
他冲着她温柔一笑，捏捏她的面颊，然后吻了吻她。“我没事，”他说，“肚子周围有点儿疼，但是没有什么大碍。”他挽着她的腰，他们一起走进他的书房。她很照顾他，让他坐在书桌旁的大椅子上。这时，电话铃响了。
卡尔伸手把话筒拿起来。他说：“喂，你好……啊，你好，汤姆。”
“你起床了，嗯。”电话中文格特的声音传过来，“你感觉怎么样？”
“很好，”卡尔说，“很饿，虽然……”
“你吃了吗？”电话里的声音突然严厉得很。
“没有。不过我——”
“很好。不要吃东西，等你见了我之后再吃。趁着你空腹，我更要好好检查你，做一两个化验。我的诊所你现在能到吗？那样更好。或者我到你那儿去？”文格特的声音不再严厉了，他似乎比平常更随意。
卡尔说：“我当然可以到你那里。什么时候？”
“现在，”电话那头说，“我先检查你。再见。”
卡尔挂上电话。他看看他妻子，微笑着，显得很是遗憾。“还不能吃东西。”他说，“文格特要先对我进行化验。”他用手撑着椅子背站起身。
安奈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也要去，”她说，“我开车送你去。”
“不！”卡尔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干活的时候半途而废。”他拍拍她的肩膀，“我没事的，亲爱的。真的！你不认为我已经很拖累你了吗？”
“噢，卡尔，你是个傻瓜！”她的脸色非常苍白，她的嘴角抽动，快要哭出来了。
卡尔一只胳膊把她的肩膀搂住：“你别太紧张，亲爱的。”
“我很好，”她厉声说，“我感觉很好。”然后她努力笑了笑，“但是，也许我很累，”她说，“我发脾气，你别生气。你去文格特医生那儿好好检查吧……”
她挽住他的手臂，和他一起走过客厅，在前门她吻了他。
“多保重，卡尔，”她说，“快点儿回来。”他出去后，她把门关上了。
他走进车库时，大狗跑了过来，卡尔一打开车门，它就跳进去，在驾驶座旁边的座位上坐下。它伸到外面去的舌头，似乎在向四周微笑。
卡尔冲它笑笑，可是这么一笑，又搅得他感觉肚子疼。他说：“好吧，那就让你一起去吧。”他坐到方向盘后面，开动汽车，退出车库。
他开得很慢，但是，几分钟之内，他就到了文格特的诊所。他让大狗在车内没有出来，自己绕到诊所的后门——只有少数特殊病人可以用那里。
文格特在他的桌子旁站着。他背着光，卡尔看不清他的脸，但他显得比平常老，而且一副疲倦的样子，就连他的胡子都甚于平时的白。他挥手让卡尔坐到一张椅子上，然后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把他的脉搏摸摸，让他伸出舌头瞧瞧。
卡尔冲他咧嘴一笑。“今天早晨你非常专业。”他说。
但是，文格特对他的微笑或者玩笑并没有理睬。他在转椅上坐下，凝视着卡尔，说：“我的朋友，昨天晚上你病得很严重。”然后他严厉地补充说，“昨天晚上没有死，那是你的运气。”
卡尔消散了自己的笑容，他吃惊地“嗯”了一声。
“你听到我说的话。”文格特把一支笔从桌上拿起来，在手指上玩弄着。他看着笔，不看卡尔。
他说：“顺便说一句，你的东西也在那里面。”他用笔指指旁边放着的一个棕色纸袋，“想把它带回家吗？”
卡尔看上去非常困惑。“什么？……”他把眼睛瞪大，有些莫名其妙地说，“你在说什么？”
“那个废纸篓是你的。”文格特的眼睛仍然盯着手头的笔，“从你书房拿来的。昨天晚上我把它拿来的……”
“为什么？……噢，你想冲洗干净这个废纸篓……”卡尔突然停下来，接着，他脱口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汤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文格特注视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声音单调地说：“这件事你会知道得很快的。昨天你在哪儿吃的饭？”
“当然是在家了。怎么了？”
“安静。那么说你是在家吃的饭了。什么东西是你最后吃的？大约半夜时分？”
“没吃什么……啊，等等——我忘了。我喝了一碗汤，这碗洋葱汤是安奈特做的。她上床前给我端来的。但是那不可能——”
“等一下！便是在12点左右，你喝了这碗汤。大约一个小时后，你的腿和肚子开始疼痛，感到头晕、恶心。你使劲呕吐。你在那个废纸篓里吐出了很多东西。对废纸篓里的东西进行化验后表明，你吞服了至少一谷半砒霜……”
他没有说下去，站起身面对着卡尔，后者跳了起来。他把卡尔的手臂抓住，把他推回椅子上。他无意识地把昨天晚上他说过的话重复着：“别动！”他说，“别着急！”
卡尔坐下来。这更加重了他苍白的脸色。他颤抖着用手擦擦前额，想要笑一笑。
“砒霜？”他说，“一谷半？那样的量很大，对吗？”
“足以要你的命，”文格特说，“你可能吃得更多。”
卡尔说：“你认为我怎么会吃下去那种东西的？”他没有看文格特，他的眼光落在别处，“蔬菜或什么东西？他们把那种东西喷在蔬菜上了，是吗？”
“蔬菜上面不会有那么大的量。”文格特回到他的椅子上，坐下来。“10天前，你也痛过。同样的原因，只是厉害的程度不同。”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两次你都是在家吃的饭。”
卡尔再次跳了起来。他的脸扭曲了，有火焰从他的蓝眼睛里冒出来。
“天哪！”他喊道，“你发疯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有暗示什么，”文格特的声音仍然很平静，“我只是对事实进行陈述。在过去10天内，你两次吃到含有砒霜的东西。特别明显的是第二次。”
卡尔庞大的身体再次跌落到椅子中。他想说话，但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发出呻吟。
文格特说：“你知道，这么说也不是我的本意。但是，你必须面对事实！有人在喂你砒霜。这不是偶尔的状况。”
卡尔双手把椅子的扶手紧紧抓住，一直到他的指关节发白。
他声音沙哑地说：“如果我不是这么了解你的话，我肯定把你的脖子打断！”他的声音又开始高起来。“你难道看不出，这是个巧合在撺掇着整件事情吗？你不知道你在暗示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吗？”他突然停下。他在使劲喘气，跟刚跑完步一样。
文格特坐在那里没有动弹，就好像卡尔没有说话一样。
“很容易便能弄到砒霜，”他说，“种花的人尤其容易搞到，除草剂等——”
“住口！”卡尔一拳打在椅子背上，“除草剂我家里当然有，但那是我让她买的！”
他站起身，面对着文格特。他说：“我要走了，我不会再过来了。我认为有关砒霜的事你没有撒谎，但我怎么会吃到砒霜，也有一个可怕的错误是你犯的，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是不应该犯这样的错误的！”
他向门口走去，然后又转过身。“还有一件事，”他说，“你的胡思乱想我无法制止，但是，让你不说出来我还是可以的，我会的！如果你向任何人吐露一个字，我就会杀了你！毁了你！记住我的话，我的态度很明确！”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他久久地注视着文格特，但是，文格特没有动，也没有望着他，最后，卡尔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他来到街上，走向他的汽车。他脸色非常苍白。他打开车门，跌坐到驾驶座上。他双臂在方向盘上放好，捧着头，哆嗦着全身，那条大狗凑过来，添它主人的耳朵。两个路边的女人对这一幕很是好奇。
也许卡尔感受到了她们的目光，他抬起头，注视着她们。他坐直身体，轻轻地推开那条大狗的脑袋。
在回家的路上他开得很慢。安奈特听到了汽车的声音，他走上台阶时，她打开了前门。她马上问道：“他说什么，卡尔？你的情况他知道吗？”她憔悴的面容似乎很紧张。
卡尔看着她，然后摇摇头。他走进屋里，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他缓缓地说：“不……不，他不知道。我想到底如何恐怕他也不知道。”
他说：“天哪，我累坏了！过来让我吻吻吧，亲爱的。”
她走过来，在他椅子的扶手上坐下，亲吻他。她把他的头拉到自己胸前，抚摸他的头发。当她说话时，他并没有瞧见她的脸。
“但是，”她说，“他应该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了。”
卡尔叹了口气。“噢，他用了许多医学术语……是我自己没弄明白，我想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的胃可能不太对劲。”他靠在椅子上，仰脸看着她，“告诉你，也许你对汤姆的评价非常准确。我并不是说他人不好，而是说作为医生。我想，下次我要去找别人看病……”
安奈特跳起来。“医生还是免谈吧，”她说，“啊，是我不好。我可怜的丈夫脸色苍白，虚弱无力，因为什么东西他也没吃！等一会儿，卡尔……”
她匆匆地跑向厨房。她似乎一下子没有了紧张和疲倦。
卡尔坐着没动，他眼睛无神地盯着前方，好像在发怔。
过了一会儿，安奈特回来了。她端着一个盘子，有一个勺子、一块餐巾和一只碗在上面，香气扑鼻。
她说：“喝汤吧！”她在他的膝盖上放好盘子，把勺子塞到他的手中．站在一边看着他。
他凝视着她，她说：“快点儿喝吧，凉了就不好了！”
他似乎没有听到。
突然，他说：“安奈特，你爱我吗？”他盯着她，眼睛发亮。
她瞪大眼睛，片刻之后，她说：“爱你，当然爱你，卡尔！”
然后她笑起来，说：“你这样就跟小孩子似的！赶快喝汤吧！再不喝就凉了。”
他看着手里的勺子，似乎很惊讶自己的手里怎么会有它。他把勺子放在盘子上，端起碗，看着他妻子。
他把碗举到嘴边，喝起来的时候也是一大口一大口的。
那天晚上，他肚子没有痛。
一个星期过去了，他再也没有肚子痛过，在这一个星期里，他没有跟文格特医生说过话，也没有见过他。
那天晚上11点，他和大狗一起到外面散步。那天他想着要进行一段很长时间的散步，在回家的路上遇到巴利，巴利向他问好。他于是到巴利家喝了一杯，两人谈天说地了一会。
回到自己家的山坡下时，他加快步伐，那条大狗紧随其后。
他一边哼哼歌，一边走上台阶。他把前门推开，让狗先进去，然后自己走了进去。
他叫道：“啊，天哪！”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弹。
安奈特躺在地上，身体蜷缩在一起，屋里乱七八糟。
大狗瞪大眼睛，然后把半掩的厨房门推开，扑地一声躺到地上。
卡尔来到安奈特身边，蹲下身。他把她的头抬起来，她滚到他的怀中。她紧闭着双眼，肿胀的嘴巴张开着。她只能微弱地呼吸，当他摸她的心跳时，几乎感受不到……
他来到书房，来到电话边……他毫不犹豫地拨了一个电话号码。
他在对文格特说话：“汤姆！”他大声叫道，“汤姆！我是卡尔。马上过来！快！”
他放回话筒。不由自主地，他跟着他的腿回到客厅。他再次蹲下身，把他妻子的头抱在怀里……
文格特来到时，他仍然抱着她。
文格特检查了一下她，摇摇头。他扶卡尔站起来，带他到书房。他说：“你必须面对事实，卡尔……她已经死了。”
卡尔哆嗦着全身上下——他的双手，他的身体，他的脑袋，他的全身。
文格特说：“坐在这里，别动！”他又走出书房。
他看着死去的女人，看着她身边凌乱的一切，看着屋里的一切，包括钢琴上两杯咖啡。这时，那条大狗从厨房跑进来，在书房里消失不见了。
文格特端起两只杯子。这两只咖啡杯子一模一样。他轮流把手指放进杯中，舔下指尖。第二次品尝得到了他预想中的反应，他的脸开朗了，他大步走向书房。
卡尔没有动，但他颤抖得更加厉害了。那条大狗坐在他身边，紧紧盯着他的脸。
文格特一只手在他颤抖的肩膀上拍了拍。卡尔想说话，但他牙齿打战，说不出一句话。
文格特说：“你明白了，是吗？她再一次试图……我的话你总是不听，但是，命运之神做出了决定！”
卡尔低声说：“我——我——我——我不明白……”
文格特说：“她过于自信了。什么事让她分心了？”他耸耸肩：“她把杯子拿错了。”
卡尔说：“天哪！”他双手捂住脸，把两边的太阳穴用手指紧紧按住。他说：“汤姆——我真希望那是我！”
“算了！”文格特把他的手臂抓住，“别这么想，照我说的办！”
他拉起卡尔，领他走出书房，上楼来到他自己的卧室。在他们身后紧紧跟着的就是那条大狗，文格特为卡尔脱掉衣服，躺到床上，然后又打了一针在他的手臂上。
“好了，”他说，“5分钟内你就能睡着了……”
他转过身，这时，卡尔伸手把他的手握住。
卡尔说：“别走……”他接着说：“我很抱歉那天在诊所里那么跟你说话，真对不起，汤姆……”
文格特却没有试图挣脱他的手。“忘了吧。”他说，“我已经忘了。”
接着他开始说起来，他的声音很缓慢，想要把卡尔催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睡觉……其他事情由我来办……这一切你很快便不记得了，就像这是一场噩梦。别担心由此引起的丑闻，卡尔……什么丑闻都不会有……你瞧。我确信这一点。我早就把一切告诉了尼可拉斯警长……他和我会向验尸官说明一切的……”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卡尔睡着了。
三个星期后，卡尔才露出微笑，那时，他已经搬离了以前的住址。他已经来到旧金山，罗娜正在等着他。
他微笑时，他正行驶在旧金山市区，坐在他身边的还是那条大狗。
“告诉你，宝贝，”他轻声说，“我吃多了，在第二次！”
说完，他便轻声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