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谢壮壮开着车,正开着,不时就要拿头撞一下键盘,然后以谁都听不懂的语言咒骂两句,像是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非常吓人。
他是村长的儿子,十六岁上大学,超越了村里公认的天才商诺,虽然没有人给他说,但他自认为自己应该担负起振兴村庄的责任,所以一直踌躇满志。
可是直到现在,他也壮志难酬。
谢壮壮上的是三本,校园里一水儿的富二代。大学四年,他见证了许多光怪陆离的事情。这些事情让他自卑到抬不起头。他发现他最值得骄傲的资本,也就是他村长儿子的身份只在村里有用,在校园里他就是那个来自山沟沟里的土鳖。
他尝试改变自己,让自己看起来也像他的富二代同学一样穿衣有品,谈吐有道。可是靠自己摸索,终究比不过人家从小用钱砸起来来的修养。他发现他穿衣服无论怎样穿也跳不出理发店小哥的审美,听音乐无论听什么都像是广场舞和城乡结合部招揽客人的金曲。他长得不差,可是没人愿意和他恋爱。他不算太穷,可是挚友全无。
终于,他赌上了自己的一切,向校花胡晓月表白了。
要么一步登天,要么万劫不复。
然后他居然成功了。
成功的那天是谢壮壮一生中荣耀的顶点。如果这一过程中有任何人敢阻挠他,他将拉开架势,与之决战到天亮。
谢壮壮眼神忽然间阴狠无比,喉咙中还发出桀桀的怪笑。
“你不要告小山的状!”被谢壮壮一系列表演搞的无比烦躁的谢美美说道。
“为什么?!”谢壮壮嘶哑着喉咙怒吼,这是一个将自己踩着泥里的男人,他势必与他不共戴天。
“因为他真的会打死你的。”谢美美淡淡说道,然后她不想再看谢壮壮,将头转向窗外。她开始理解胡晓月了,因为自己的弟弟真的很臭。
几乎是目瞪口呆地呆坐在那里,然后谢壮壮又呜呜哭泣着发动了汽车,声音像是发情的公猫。
胡晓月来了。村长和村长夫人都有些手足无措。村长想要给个下马威,提前确立一下自己的尊严,但是看到胡晓月那张骄傲而精致的城里姑娘的脸,不知怎么就嘘寒问暖起来。村长夫人本来也想着这是要抢走儿子的女人,准备像电视里的恶婆婆那样表现一下自己豆腐嘴刀子心的本事,但是同村长一样,被胡晓月的气场所慑,一张脸笑的多了好几排褶子,就差摇尾巴了。
“晓月,坐,坐。”村长夫人连忙搬出家里最好的凳子,使劲儿用新买的毛巾擦了两下,然后又急忙忙跑到屋里去沏茶倒水,村长则在另一间屋子开自己刚买的水果小零食。
商山晃着头,然后踢了一下胡晓月的腿。
“干嘛?”胡晓月忍住对这家人的嫌弃,不耐烦道。
“你敢胡说八道,我打断你的腿。”商山瓮声瓮气道。
“哦,这是你丈人丈母娘。”胡晓月眨着眼睛笑道。“你怕影响你和谢美美的婚事。”
商山晃着脑袋,轻蔑道:“他们影响我?我娶美美姐,谁敢不让,我把谁的腿打断!”
“你就这么牛逼?”胡晓月笑道,她觉得这个傻大个笨到可爱,是一个空具肉体不会算计的理想****,如果他没有打自己大伯一顿的话。
商山没有回答,他觉得已经没有必要继续和胡晓月解释下去了。
厨房里村长夫人手忙脚乱,她家用的是煤气,但是谁知道煤气现在就剩一点儿了,火苗弱的不行,别说做饭了,烧壶开水都费劲。但是送气儿的最快来这里也得两个小时,所以今天这饭估计是做不成了。
“这可咋办啊?”村长夫人泪眼汪汪看着村长,如果因为自己耽误了儿子的婚事,他非恨死自己不可。
村长看着案板上放着的生鸡生鸭生鸡蛋,也是一筹莫展。他偷偷冲外面的商山招招手,说道:“小山,你过来。”
指着那一堆生东西,村长揪着自己的头发说:“气儿没了,小山,你说咋整。”
商山在菜里面扒拉扒拉,指着一堆白萝卜说:“那不是有萝卜吗?咋整,啃呗。也是一道菜。”
他刚才吃了两斤鸡腿,现在已经半饱了,所以没那么饿,就不想管他这闲事。
“小山,你还想不想娶美美了?”村长气的不行,不由放了狠话。
“咋,你威胁我?我今天就不帮你做了你能咋?”商山瞪着眼睛说道。
村长肝儿一颤,十分害怕商山一言不合再把自己打了,就赶忙笑道:“我和你开玩笑呢。不过你想啊,你不帮我们,你美美姐也不会高兴。到时候不还是你遭嫌弃吗?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商山在有限的脑回路里将这个事情想了一下,感觉还真是这个道理。便皱眉道:“那好,你们去我家吃吧。东西搬过去,我给你们做。”
村长大喜过望,连连拍着商山的肩膀说这个主意好,这个方法妙,这个方法简直呱呱叫。
但是村长夫人心里可是不愿意了,她偷偷对村长说,儿媳妇儿第一次来,去人家家吃饭,不太好,而且自己的厨艺都没有办法展示了,还怎么抓住儿媳妇儿的胃,和心啊。
一听这没出息的言论,村长又气到不行,他差点一脚将他老婆子踹到粪坑里去,村长怒声道:“还展示你的厨艺,你的厨艺也就咱家的狗满意,你能和小山比?我看哪,今天只要是小山做饭,这事儿就成了一半儿了。”
村长夫人想反驳两句,但是没想到怎么反驳,因为即便是对厨艺引以为傲的她,也无法自不量力到和商山抗衡。商山几乎不在外面做饭,但是村长夫人却经常能吃到他做的饭,原因就是谢美美去商山家玩儿的时候经常能带回来一点。有时候是腌咸菜,有时候是豆瓣酱,有时候是腊肉,有时候是卤味。而每吃到一次,村长夫人就自惭形秽一分。
那种无与伦比的美味,是村长夫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吃到最后,她已经绝望,她感觉自己的水平一辈子也无法赶上商山的一点皮毛。所以村长这样说,她一句也反驳不了。
说起商山的厨艺,确实接近化境。但是商山是个不挑的人,虽然味觉一流,可是他吃东西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饱,除此之外就全无追求。刚才他和村长说的白萝卜就馒头其实就是真心话。照理说这样的人是无法做出那种超一流的料理的,但是商山有个叫做小翠儿的妈。
小翠儿不会做菜,事实上她连火都不会烧。可是她有一个极其挑剔的味觉,什么菜,舌尖碰一点,她就能挑出十万个毛病。从小到大,商山没少被她嫌弃,所以商山的厨艺完全是被小翠儿挑出来的。搞到最后,小翠儿的舌头反倒被商山的手艺宠坏了。她有时候到镇上下个馆子,吃什么都会把老板骂个底儿掉,说什么我不是猪,你为什么给我上猪食,你这是刷羊肉吗,我看你这涮锅怎么那么像马桶,烤面筋?烤的啥,你实话告诉我你面筋上刷的那一层是不是屎?一番话往往让老板暴跳如雷,但她又长的美若天仙,所以也没人会对她怎么样。
所以在厨艺上,小翠儿和商山实际上是互相成全。
但是商山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厨艺的价值,因为他怎么吃都可以,所以他虽然知道自己做饭好吃,但是总觉得那是给他娘一个人服务的,是迫不得已的行为,而实际上他是并不喜欢做饭的。也正因如此,商山基本上只在家里做饭,在外面是不做饭的。
胡晓月得知要去商山家吃饭,并且是商山亲自做饭,眼里不禁又泛起了异彩。
“你会做饭?”
在胡晓月眼睛里,商山跟个小山似的人,会做饭简直是太神奇了。
“我不仅会做饭,我还会吃饭呢。”商山十分不明白为什么胡晓月看自己的眼神火辣辣的,她怎么跟个狼一样啊。商山见过狼,眼神和胡晓月的简直一模一样,当然结局是他把狼给干死了。
就在这时,谢美美姐弟的车才刚刚到,可见商山刚才的速度是有多快。
果然,一看到谢壮壮狼狈的模样,村长夫人立刻就炸了,连声问出了什么事情。
谢壮壮鼻子一酸,然后恶狠狠看向商山,看到他亲爱的妈妈,他好像找到了支撑自己的力量,所以他决定将这个狗杂种的恶行公之于众。
商山右手拿着几只鸡,左手拿着一把刀,一道飞光闪过,几只鸡的脖子上齐刷刷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端的是好手艺。
“我怕一会儿过溜索时它们再蹦跶,就先杀了吧。”商山对他们解释道。
谢壮壮抽抽鼻子,眼中含泪道:“妈,刚才有几个人想非礼晓月,我和他们打了一架,没打过,幸亏姐夫赶到,才救了我们,姐夫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这下村长夫妇又是对商山一阵感恩戴德,这时就听咣当一声,胡晓月从椅子上倒在了地上。
“闺女,你咋了?”村长夫人连忙道。
“没事儿,我肚子抽筋儿了。不用管我,你们继续。”胡晓月说道。
最后一行人,一人带着一点东西,滑过了溜索,准备去商山家吃饭。胡晓月第一次坐溜索,在悬崖前迟迟不敢动。商山看不下去,就在她屁股上拍了一掌,直接给推了下去。旁边谢美美看在眼里,一阵不舒服。
等到大家都过了溜索,走到商山家门口,却被一个人挡住了。
“呦,你不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小翠儿坐在门槛正中间,对着商山嘲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