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杨越
大地在微微颤动。
“又来了.”少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抱着枕头又翻了个身。
“砰!”地一声。
“喂,你就不能好好敲门么?”少年翻身坐起。
来人站在门口,是一个女孩,一头显眼的淡金色短发,身材高挑,一身黑色制服,面容精致,从头到脚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女孩淡淡扫视了衣冠不整的少年一眼,“穿好衣服,跟我来。”
少年名为杨越,大概是个中国人..除此之外,他记不起其他任何个人信息..据说三天前自己被眼前这个女孩在海边拣到,这么说来,她还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了?
杨越跟在少女身后,穿行在甬道里,刚跨出房门的那一刻,他还小小地感慨了一下,这三天里他从未跨出过房间半步,整整三天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他能做的事除了睡觉还是睡觉。
太阳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闪过,水磨石地板擦洗得很亮,清晰地映照出正在低头的杨越的脸。
甬道里空无一人,出奇地冷清,除了排风扇工作的嗡嗡声,只有杨越自己的脚步声四处回荡。
“喂!”杨越忍不住叫了一声,打破了沉寂。
“我不叫喂。”少女冷冷地回复,一贯的语气和风格,不愿多说一个字。
“呃.”杨越一窒,“好吧好吧,请问艾米莉娅·温斯顿小姐,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监狱岛。”被称作艾米莉娅·温斯顿的女孩仍旧是抛出了这个词,杨越在这儿待了三天,艾米莉娅是他唯一见过的人。这是他第十次问出这样的问题,也是第十次得到这样的回答,可是谁他妈知道监狱岛是什么鬼地方?
艾米莉娅显然不愿多作解释,加快的脚步堵住了杨越后面的问题。
甬道尽头是电梯,轿厢己经停在了这一层,老式的工程电梯,移动起来嘎吱作响,这让杨越感觉自己置身于一座矿井里。锈迹斑斑的厢壁上有负三至五八个金属按键,艾米莉娅按动了五号键。
“这是要去哪儿?”杨越刚问出口就发觉自己不可能得到回答。
果不其然,艾米莉娅慢悠悠地转过身去,回答杨越的是自己高挑纤细的背影。
“吱——”地一声,电梯门开了,艾米莉娅一言不发地跨出电梯,杨越连忙跟上。
第五层建筑风格与杨越刚刚所在的楼层迥异,踏在红木地板上脚步声略显沉闷,走廊里很明亮,完全不同于刚刚军事基地地下仓库般阴冷沉闷的压抑气氛,此时杨越感觉自己行走于办公大楼的走廊上。
两人的目的是走廊尽头的木门,艾米莉娅上前,轻轻敲了敲,杨越很惊奇她的轻手轻脚,这女孩每次开自己的门都是用踹的。
“进来。”门内传来低沉的男声。
艾米莉娅握住门把,轻轻推开房门。
扑面而来的是灿灿的阳光。
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门对面安置着厚重的红木办公桌,桌后坐着身着灰军装的男人,男人身后是触及天花板的高大书架,另一侧是巨大的落地窗,阳光透过玻璃肆意地占据了整间办公室大部分的柚木地板。
果然是一座岛,透过落地窗可以望见波光粼粼的海面。
“将军,人我带来了。”艾米莉娅冷冽的声音让略微失神的杨越重新回过神来。
低头伏案的男人抬起头。
这是一个年龄大约四五十岁的男人,头发花白,长着一张典型的欧洲面孔,眼眶深陷,嘴角紧抿,脸上线条坚硬如铁,显然是一位职业军人,肩膀宽阔但没有肩章,看不出级别。
杨越下意识地避开男人扫视的目光,他的目光中所蕴含的锐利锋芒今杨越本能地产生危机感,与他对视如同凝视刀尖。
“坐。”男人指了指桌对面的沙发,示意两人坐下。
“杨越?”
“..是。”
“我是前美国海军少将,隶属于太平洋舰队。”男人说,“我叫约翰·罗格斯。你好。”
“……您好。”杨越不知道该说什么,干巴巴打了个招呼。
“你失忆了。”罗格斯打开桌面上的文件夹。
“是的……”杨越点头。
“嗯……”罗格斯沉吟,“根据病理报告,你是由于大脑皮层缺氧受损所导致的失忆,但这种失忆具有不稳定性,那么告诉我,你还能想起什么来么?”
杨越努力回忆,但尝试被一阵钻心的疼痛打断,三天里杨越也曾数次尝试回忆,但每当有头续时总会被一阵头痛打断,他最早只能记起三天前自己第一次睁眼所见房间的天花板,再向前除了黑暗还是黑暗,记忆在此中止,像被快刀斩断。
“不要勉强自己。”罗格斯出声制止,“在这里,你将会有足够的时间回忆。”
“在这里……”杨越一愣。
“嗯?”罗格斯合上文件夹,“有什么问题?”
“请……请问,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艾米莉娅没有告诉过你么?”罗格斯偏头看了看端端正正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艾米莉娅。
“……监狱岛?”
“这里就是监狱岛。”罗格斯点头。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杨越的声音有些颤抖,“回中国……”
坐在一旁沉默的艾米莉娅微微一怔,偏头看了一眼杨越。
罗格斯起身,将文件夹塞回书架,他的手仔细抚摸着一本《圣经》的书脊,缓缓停住。
“……你知道这里为什么被称作监狱岛?”
杨越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第一次发觉这个人的身材居然如此高大,年轻时的英武似乎并未被时光和岁月埋没,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前海军少将的身影却透露出极深的疲惫,这令杨越愈发不安。
“因为……”罗格斯目光扫过眼前整齐摆放着的书和文件夹,缓缓转过头来,他并没有刻意看杨越,但杨越仍感到如刀锋般慑人的冷光,“……你一旦上岛,就再也不可能出去了!”
“你再也不可能出去了!”
杨越呆呆地绻缩在墙角,罗格斯的话仍在耳边萦绕,他环视四周,在这个只有陌生人的陌生之地,只有这个待了三天的房间还能给他久违的些许熟悉。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寂寞的人喜欢缩在角落,因为身边都是陌生孤独和世界对你的敌意啊,他们其实只是想减少与孤独的接触面积。
杨越茫然地看着地板……真奇怪……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杨越忽然意识到能不能回去其实根本不重要,回了中国又如何?只不过是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地方,自己像是一叶孤舟,只能在惊涛骇浪中随波逐流。
自己只不过是个没有过去的人,没有过去的人,存在也不会有意义吧?但又是谁的手在迷雾中紧紧抓住了自己?
艾米莉娅站在门外,有些茫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三天前她在一次例行巡逻中在礁石上发现了这个遍体磷伤不省人事的年轻人,她曾把这个浑身湿透的人抱在怀里好奇地上下打量,直到怀里的黑发青年缓缓睁开双眼,澄澈而又迷茫的淡黑色眸子与她对视,一瞬间,她心中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名为“慌乱”的感觉,这让她无意间松了手,人从她怀中滑落,撞在礁石上又昏了过去。
艾米莉娅犹豫良久,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手还是伸了出去,正想敲门,“吱——”地一声,门被轻轻推开,此时她才想起自己在早上就把这扇门的锁踢坏了,这门没法上锁,现在门锁还耷拉着呢。
杨越背靠墙角坐在地板上,无力地抬起头,又垂了下去。
艾米莉娅怔怔立在门口,过了好半天,才出声说,“……你得吃点东西。”
餐厅位于地上一层,此时餐厅中只有零星几人。
杨越看着眼前的食物,分明一上午都滴水未进,却没有半点食欲。
“什么是监狱岛?”杨越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艾米莉娅,“我为什么回不去了?”
“监狱岛……就是监狱岛。”
杨越抚额,他第一次发觉无法与这女孩正常沟通。
“监狱岛在什么位置?”杨越换了个问题。
“南太平洋。”
“南太平洋?”杨越抽了抽嘴角,“我怎么会在南太平洋上?”
“我不知道。”艾米莉娅摇头,“这岛上或许没人知道。”
“那个罗格斯将军说我再也回不去了,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因为……”艾米莉娅忽然一愣,说话声戛然而止。
杨越微微抬头,一只素白的手正搭在艾米莉娅的左肩上,他心底有些诧异,这手的主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边,两人竟然毫无察觉。
一个棕色头发的年轻女孩站在艾米莉娅身后,头发扎成双马尾,看上去大概十六七岁。
“嘿,艾米莉娅。”棕发女孩俯身搂住艾米莉娅的脖子,“这就是你捡到的人么?”她探头上下打量杨越,目光毫无顾忌。
“你……你好。”杨越下意识地后仰身体,竭力与她保持距离。他觉得这女孩目光古怪,似乎透露着……渴望……垂涎?就像一个饿得半死的流浪汉盯着别人手中的面包正垂涎三尺就差动手抢了。
“莉莉·多伦贝尔。”艾米莉娅端着水杯,不紧不慢地介绍。
“你好。”莉莉伸出右手。
流浪汉终于按捺不住要动手强抢了么?
杨越迟疑地看着这只手,又抬头瞥了一眼面前的艾米莉娅,艾米莉娅低头喝水,没理会杨越。
“你好。”杨越万般无奈只好硬着头皮缓缓伸出手,他感觉自己就像主动走向流浪汉的肥鸡,下场绝对死无全尸尸骨无存。
两手相握,杨越触电般缩回了手。
“……你好像在怕我?”莉莉缓缓收回手,怔怔地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没……没有。”杨越摇头,开什么玩笑,他可不能保证这女孩握手后的下一个动作就是抓着自己的手啃一口。
“我……有那么可怕么?”莉莉问。
“不……不……不是。”杨越慌忙摇头。
“你来得正好。”艾米莉娅放下水杯,缓缓说,“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需要有人给他解释。”
“你真的失忆了?”莉莉轻巧地跨过椅背坐在艾米莉娅身边。
杨越偏头避开莉莉的目光,点了点头。
“嗯……”莉莉沉默下来。
“这一点将军亲自认证过,无需怀疑。”艾米莉娅淡淡地说。
莉莉偏头看了艾米莉娅一眼,艾米莉娅坐在原处闭目养神。
“嗯……好吧……”莉莉转过头,长发甩动飞扬起来,这是她的习惯动作,这一点杨越后来才知道。
“你有什么问题?”她撑着头问。
“什么是监狱岛?”
“监狱岛……就是监狱岛啊。”莉莉回答。
“天呐……”杨越抚额,“你能详细说明么?”
“详细说明……”莉莉坐直身子,手肘捅了捅艾米莉娅,“你为什么不带杨越去找他?”
艾米莉娅睁开眼睛,淡蓝色的眸子凝视着桌上的餐盘,默不作声。
“他最清楚这些事,由他说明最合适不过了。”
“他?他是谁?”杨越一愣。
莉莉瞟了惊愕的杨越一眼,探身指指他面前的餐盘,餐盘里盛着蔬菜米饭,“看着这个,你不觉得奇怪么?”
“奇怪?”杨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用勺子拨开米饭,没发现任何异常,“怎么了?”
“你现在置身于南太平洋上,这里怎么会有米饭?你以为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么?”
杨越愣愣地看着餐盘里的中式饮食,突然意识到问题的所在,这餐盘里本该装着面包,但端上来的却是地道的中国食物,惯性思维让他无知无觉地接受了这些异常,莉莉一点破,他立即意识到这才是不正常的,那这些食物原本是为谁准备的?专门为自己?别开玩笑了,他杨越一介布衣一文不名,还附带失忆属性,他们没把自己丢在路边自生自灭就已经是仁至义尽,更别说什么专门为自己准备食物了。
“这岛上……还有其他中国人?”
“一个绝世的疯子,在你上岛前,他是岛上唯一的中国人。”莉莉点头,“他曾扬言如果没有米饭他就绝食,所以岛上所有水稻都是为他一个人培育的。”
杨越惊叹了……真是个……剽悍的同乡……
“他就是……”
“特种任务执行部副部长兼疫兽研究所所长……”一直沉默的艾米莉娅突然打断莉莉,念经似地吐出一大串头衔,“……苏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