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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命中有爱(32)

半支蜡烛,躯干很细很圆,也很凉,它躺了不知多久,几乎被遗忘了,连服务员清理房间时也忽视了它的存在。我捏着它。我没有火柴,捏着蜡烛,走出房间,能看到长长的走廊尽头一扇窗口外边朦胧的夜色。走廊内一片紊乱,开门声、脚步声、呼唤声。显然,大家都没料到断电。

于是,我想,我手里的半截蜡烛已有些年月了——人们似乎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可现在我握着它,生怕它失落,我握着它,我的体温通过掌心温暖了它。

迎面闪过一个身影。我说:有没有火柴?她说没有。她一开口,我才知道是个女性,声音使我想到了山泉。她喊服务员,声音包含着恐慌。我说我有蜡烛。她便朝走廊内毫无目标地喊,谁有火柴打火机,点个亮。她仿佛向人间呼吁。

我继续试探着朝走廊尽头的窗口方向走。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突然降临的黑暗。我像持着旗帜招兵买马,我大声喊:我有蜡烛,谁有火柴?那个女性也尾随着我协同呐喊。我说:这么多旅客,肯定会有火柴的。似乎自言自语,似乎在安慰她。

数步远,猛然跳出一朵火苗,像茫茫戈壁的暗夜中遥远处闪现出一堆篝火。他说:快点儿快点儿。一个中年男子粗犷的喉音。

我赶上前,蜡烛的顶端棉芯接触了打火机的火苗,像恋人美好深情的吻。蜡烛的火苗陶醉般地摇摇晃晃,渐渐明亮起来,欢跃起来。它的光亮映出其他两张绽开了微笑的脸。接着,又惊喜地围过来几张陌生的脸,都笑着。我看着他们似乎并不陌生的陌生的脸,我也笑了。我没急于返回房间。这亮光属于众人,我不能独自享用。

她说:你倒挺有经验,出差还备着这玩意儿。

我说:我在抽屉里发现的,我可没先见之明,现在出差到哪里会没有电灯呢?在城市,蜡烛已成稀罕物了。

我托着蜡烛,缓缓地走过一张张敞开的门——迎接光明的门,我十分乐意地接受里边的旅客偶尔提出的借个光的要求。他们是在寻觅断电的瞬间失却或遗落的物件,而找着了那物件,像重逢一样的欢欣,简直显出孩童的纯真。

我的心房也随着烛光一亮一亮闪动。这座旅馆这座城市不再陌生和恐惧——一个人进入一个陌生之地难免生出的感觉。

经过一扇一扇敞开的门,我到达了房间。又是意外,豁然灯火通明,荧屏又出现一个彩色的世界。走廊传来惊喜的声音,接着,纷纷“砰砰”地关闭房门的响声。我也关上了房门。

真情都隐匿在看似遥远而陌生的表情后面,其实这种遥远和陌生只是一层浅浅的雾气,你只要一个同样浅浅的微笑就可以驱散它,真情就在你的眼前。

杭州路10号

我讲一个我的故事。

今年的夏天对我来说很重要。

随着待业天数的不断增加,我越发相信百无聊赖也是一种合理的生活方式。这当然是从前。很多故事都发生在从前,但未必从前的故事都可以改变一个人。我是人。我母亲给我讲的故事无法述诸数字,我依旧一天到晚吊儿郎当。

所以,我说改变一个人不容易。

夏初那个中午,我从一场棋战中挣脱出来,不免有些乏味。吃饭的时候,我忽然想出这样一种游戏:闭上眼睛在心里描绘自己所要寻找的女孩儿的模样,然后,把她当做自己的上帝,向她诉说自己的苦闷。这一定很有趣。

我激动。

名字怎么办?信怎么寄?

我潇洒地耸耸肩,洋腔洋调地说:“都随便。”

乌——拉——!

万岁!这游戏。

我找了一张白纸,在上边一本正经地写了“雪雪,我的上帝”几个字。这是发向天国的一封信。我颇为动情地向她诉说我的一切,其中包括所谓的爱情经历(实际上是对邻家女儿的单相思),包括待业始末,包括失去双腿双手的痛苦(这是撒谎)。

杭州路10号,袁小雪。

有没有杭州路我不知道,也不必知道。我说过,这是游戏,是一封类似“乡下爷爷收”的信。

信寄出去了。

我很快便把它忘却。

生活中竟有这么巧的事,巧得让人害怕。

几天之后,我正躺在床上看书,突然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把我惊起。我打开门,邮递员的手正好触到我的鼻子上。

“信。”

“我的?”我不相信是因为从来没有人给我写信。

杭州路10号。

我惊坐在沙发上。仿佛有无数只小手在信封里捣鬼,我好半天才把它拆开,字很清丽,一看就是女孩子写的。信很短:谢谢您信任我,向我诉说您的痛苦。我不是上帝,但我理解您,别放弃信念,给生活以时间,您的朋友雪雪。

人都有良心。我也有良心。从这封信可以知道袁小雪是个善良的女孩子,欺骗善良无疑是犯罪。我不回信,不能回信,不敢回信。

这里边有一种崇敬。

我认为这件事会过去。只要我再闭口不言。

但是,从那封信开始,我每个月初都能收到一封袁小雪的信。信都很短,执著、感人。她还寄了两本书给我:《张海迪的故事》、《生命的诗篇》。

我渐渐自省。

袁小雪,你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呀?

我渐渐不安。

4个月过去了,你知道我无法再忍受这种折磨。我决定去看看袁小雪,也算负荆请罪。告诉她我是个小浑蛋,不值得她这样为我牵肠挂肚。我想知道袁小雪是大姐姐小妹妹还是阿姨老大娘。我必须亲自去,不然的话我不可能再平静地生活。

秋天了。

窄窄的小街上黄叶飘零。

杭州路10号。

我轻轻地叩打这个小院的门,心中充满少有的神圣和庄严。门开了,老奶奶的一头花发映入我的眼帘。我想:如果可以确定她就是袁小雪,我一定会跪下去叫一声奶奶。

“您是?”

“我……我找袁小雪。”

“袁……?噢,您就是那个……写信的人。”

“是,是他的朋友。”

“噢,您,进来吧。”

我随着她走过红砖铺的小道,走进一间整洁明亮的屋子里,不难看出是书房。就在这间屋子里,我被杀死了。从那里出来,我就是另外一个人了。

“她不在么?”

“……”她转过身去,从书柜里拿出一沓信封款式相同的信,喃喃道,“人,死了,已经有两个多月了,这些信,让我每个月寄一封……”

我的血液开始变凉。这是死的征兆。

“她?”

“骨癌。”

她指了指桌子让我看。

在一个黑色的木框里镶嵌着一张3寸黑白照片。照片是新的。照片上的人的微笑很健康很慈祥。照片上的人,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爷。

他叫骆瀚沙。

他是著名的病残心理学教授。

杭州路10号其实有一个别称:天堂。那里有爱、希望和明天的憧憬。当坎坷和挫折带来的绝望弥漫我们的世界时,希望就是一盏明灯,是我们努力上路的起点,是我们起程的一声号角。而未来,是我们的目的地。这一路,有爱陪伴,有希望指引方向,我们无论走到哪里,那里就是天堂。

老猴负罪救主人

清康熙年间,海州白虎山下出了个玩猴的秦二少爷。

秦二少爷的父亲秦老太爷,是海州最大的盐商,方圆百里,上千亩白花花的盐滩,都是他秦家的盐场。

秦老太爷过60岁寿辰的时候,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以抓阄的形式,把他苦苦经营了一辈子的盐场,一分为三,分给了三个儿子,从此不再过问盐场上的事。

秦家大少爷、三少爷继承父业,且不断地开拓市场,把黄海的白盐一直卖到四川成都和广西南宁去。

唯有秦二少爷,不思盐事,一门心思地打猎、玩猴,三五年的工夫,秦老太爷分给他的家产,除了残存一点金银首饰,所有盐滩盐场,都被他转手卖给大哥和三弟了。他秦二少爷一门心思地玩猴。

当时,海州境内山多、林子多,离陆地30余里,有一座至今都远近闻名的猴山——花果山。

那时候的花果山,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和陆地连为一体,但它距陆地很近,靠近山南面的一个大山湾里,四季花果不断,众多的猴子盘踞在那里,吃着四季的瓜果,逗留于来往的渔民之间。

当地的商贾大户,要么斗鸡耍赌,要么就上山捉猴玩猴。秦二少爷就是其中典型的一个!

秦二少爷玩猴,但他不上山逮猴、捉猴。他坐在家里等人上门送猴、卖猴给他。

秦二少爷在他的后花园里专门建了一座猴园,四周虽布满了铁丝网,铁丝内修了假山、秋千和小桥流水什么的,专供猴子们嬉戏玩耍。

一般刚捉来的猴子都要被关在铁笼子里杀杀它的野性,等过上十天半月,跟秦二少爷混熟了,知道从秦二少爷手里要东西吃了,就可以放出来在院子里跑跑了。

秦二少爷驯猴很有一套,一般新送来的猴子,他不当场定价,总是嘱咐送猴的人半月后来面议。

也就是说,你从山上逮来的野猴子,他秦二少爷不是马上给你钱。他要让你把猴子放在他那儿过上半个月再来议价!用他秦二少爷的话说,他要看看那猴子能不能调教过来。

其实不是那么回事,秦二少爷玩猴已经玩到一定的火候了,一般痴头瓜脑的猴子,到他手上过不了三天,他就心中有数了,那样的猴子他秦二少爷不要。秦二少爷玩的猴子个个都是精明的。这就看出秦二少爷的玩猴的精到来了!

秦二少爷玩猴要先驯猴。

秦二少爷驯猴,有他一套独到的办法,那就是一打、二喂、三吓唬。

一打好说,为给新来的猴子一个下马威,初与秦二少爷照面的猴子,不问青红皂白先用皮鞭猛抽它们一顿,让它们从此见到秦二少爷都要乖乖地听话。其次是喂,刚捉来的猴子气性大,三两天都不吃东西,但真真精明的猴子,面对主人扔进的食物,它表面上装作不理不睬,可一旦主人走后,或是夜深人静了,它便偷偷摸摸找食物吃。这种时候,他秦二少爷就躲在一旁记好那猴子,并单独挑出来过最后一关——吓唬。

说到吓唬,这也是历朝历代玩猴的人惯用的手法——杀鸡给猴看。

但秦二少爷在使用这一传统方法时,与众不同的是多了心计!他在猴子跟前杀鸡时,若那猴子吓得四处乱跑,他便认为那猴子是一般的猴子,没有什么培养的前途,最多是调教温驯后,卖给走江湖的唱戏耍艺的;若是那猴子双手捂住眼睛不敢看,这就有点意思了,起码它比那逃跑的猴子有点胆量,知道闭上眼睛,不去看那残忍的一幕;更老到的,是那种看到你杀鸡,而它又无动于衷的猴子,那才是真正老谋深算的家伙!那样的猴子,一旦驯出来,个个都是精明、有玩头的猴子。

而秦二少爷玩的就是那样的猴子。

在秦二少爷的家中,但凡是经过秦二少爷筛选被留下来的猴子,无论是散放在院子里看鸡、管鸭的,还是拴在大门前石柱上看门望哨的,或是蹲在秦二少爷肩上满街晃荡的,一个赛一个精明。其中,最精明的,还是那只红腚的老猴王,它跟随秦二少爷多年了,秦二少爷随便打个手势,它就能看出秦二少爷想干啥。比如,秦二少爷调戏家中的丫头时,那红腚的老猴王,不仅自己把脸别到一边,还让要其他猴子都闭上眼睛!

这一年,腊月二十三,农历小年。

秦家大院里支开八仙桌,在当院里祭灶。桌上摆放着牌位和各种酒菜及瓜果杏桃,全家老少从秦老太爷,到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以及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侍女丫头们,烧香磕头,以求列祖列宗确保他们秦家子孙万代前程似锦!

可偏偏在秦家老少跪倒一片的时刻,供桌上祖宗的牌位,忽而“呱嗒”一声,被掀翻在地。这可是秦家最不吉祥的预兆!

秦老太爷当场就愣在那儿了,他活了七十多岁,每年的这个时候,秦家老少几代人都跪在祖宗的牌位前,对天祈祷,一求来年有个好收成,二求祖宗保佑,让他们秦家老少平安!可今天,怎么把祖宗的牌位掀翻了呢?

就在秦家人目瞪口呆的时候,全家几乎是人人都看到了,原来,是秦二少爷带来的那是红腚猴子在作怪!

那一年祭祀时,秦家老太爷托人从南方带来一筐香蕉摆在供桌上。岂料,那香蕉是猴子们最爱吃的东西。当天,秦二少爷带着那红腚猴子来祭祖时,那只老猴王一见供桌上摆着黄黄的长香蕉,一下子就控制不住自己了,趁秦家人一片顶礼膜拜的时候,它灵巧地跳到供桌后面,悄悄地伸爪去拿香蕉,那猴王原想偷一个跑到一边解解馋,不料那大把的香蕉是连在一起的,它在抓到香蕉迅速往回缩爪时,一下子碰倒了桌上的牌位。

这还了得吗?这是秦家的大耻大辱!

早就对秦二少爷养猴有成见的秦老太爷,当场指责秦二少爷,勒令秦家大少爷、三少爷现在就去老二家,把他所养的猴子通通杀掉,并拿来猴头,与跪在地上的秦二少爷一起,以求列祖列宗的宽恕!

大少爷、三少爷得到父亲的指令,明知秦二少爷对他饲养的猴子情有独钟,可父命难违,他们只好硬着头皮,对秦二少爷所养的猴子开了杀戒!

不能作美的是,那只真正偷嘴的老猴王,反而没被杀死,它惹下祸端后,看到秦老太爷大发雷霆,先是躲到一旁的树上,后又跳上房顶,亲眼目睹了秦家人杀猴的血腥场面。后来,等秦家人找来火枪向它瞄准时,它已挥泪逃离秦家大院儿。

从此,秦家再不许秦二少爷养猴。

但,秦二少爷,对猴子确实怀有一定的感情,他得知老猴王逃到村前的锦屏山上时,隔三差五就总要到锦屏山去转转,原认为还能见到那只惹下祸端的老猴王。可秦二少爷一连去过多少回,始终没有见到那只猴子。

第二年,春暖花开的时候,秦二少爷听村里人说,确实在锦屏山上见到了那只老猴王,秦二少爷又专门去找了一趟,但,仍然没有找到那只猴子。

秦二少爷知道,那只老猴王已羞于见他们秦家人了。

可这一年夏天,一个电闪雷鸣的午夜,那只红腚的老猴王,又一次来到了秦家。

但,这一次,它是来报恩的。

当天夜里,秦家二少爷忽然听到“咣咣咣”的打门声,拉开房门一看,又没有人。正要关门上床时,就看到那只老猴王正蹲在院中的树上尖厉厉地叫开了,随后跳到隔壁秦老太爷的院子里去打门。

久违了的老猴王,一下子又来到了秦二少爷的眼前,使他感到很亲切,但他又担心它被秦老太爷发现,慌忙披上雨衣到隔壁院里找它。

哪知,等秦二少爷找到隔壁院里时,那只老猴王又跳到大少爷、三少爷的院里打门了!

秦二少爷和那只老猴子有过多年的交情,看它那打门的阵势,就猜到一定是不祥的预兆,于是他急忙呼喊秦家大院的人都起来。

果然,不大一会儿,开始地动山摇了,几乎是瞬间的工夫,大片的民房倒塌成了一片废墟——那就是历史上有名的郊城大地震。

据史料记载,那场大地震,波及郊城周围三百多公里,而距郊城只有不足二百里的海州地区,倒塌房屋无数,死伤近千人。而秦家大院,因为有了那只负罪的猴子前来报信,竟无一人伤亡!

这以后,秦家老太爷不再过问秦二少爷爱猴、养猴的事。时至今日,凡是到过连云港的人都会知道,那里的人们都很爱猴子。

老猴犯了错,因为它天性顽皮。但是犯了错的老猴依然让我们肃然起敬,因为它用挽救大家的生命来弥补了过错。可见,犯错并不是无法挽救的,因为亡羊补牢都还为时未晚,只要我们肯回头,只要我们愿意补救,一切挽救都来得及。当然,挽救的最佳时机无法挑选,只有现在。

输给你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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