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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四乐章,终曲(3)

虽然安迪的话不中听,但倒提醒了邱霜找家庭医生。在大多伦多地区医生缺乏,出现了医生挑拣病人的怪现象。有的医生见了北北,立即觉察出他的异常,就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拒绝接收。邱霜在连连碰壁之后,怒气满腔。社会放弃北北,她决不会放弃。她勤奋地教北北读书,发誓要把他培养成人,但他总不能集中精力。他像一个厌食者,对中文或英文大餐都没有兴趣。张口说话,经常造出不伦不类的句子,比如“我要eat”,“Dog在跑”。他用手抚摸着图画书上的斑斑点点,却不肯张口朗读。她的耐心被一点点地消磨光了,气急了,动手打了他。北北便震天动地号叫,演舞台剧般夸张。

几天后,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宁静。邱霜打开门,看到安迪和一位黑人男子站在门口。黑人男子自我介绍是社会工作者,为家庭和儿童救助协会工作,他接到邻居的举报,邱霜多次虐待儿子,“我们必须把他带走,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邱霜惊跳起来:“我在教他读书!孩子是我的,我有权教育他!我的出发点是好的,绝对不能让他输在起跑线上!”

安迪不客气地打断她:“这是一句缺乏逻辑的混账话!”

“你怎么和我过不去?”邱霜对安迪怒目相向,“你还号称是陆滨的朋友!”

安迪似乎对邱霜的态度早有预料,口气变得温和:“你教育孩子手段必须合法。北北和你生活在一起,对他的精神健康不利。”

邱霜紧紧牵着北北的小手。他的小手温热,那是成年男人,或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传递不出的温热;那温热独特,是专属她和他的隐秘。他的存在让她压抑,但她无法想象没有他存在的生活。

北北被社会工作者带走后,陆家便空荡起来,仿佛一块麦田,在成熟之前被人突然割光几垄,留下空白,而陆滨和邱霜竟站在这大片空白的两边,而不是携手相依。两人之间的心理距离从未如此明显,如此刺眼。

一对高智商夫妇生出一个精神不健全的儿子,陆滨也委屈。他不愿在北北身上宣泄委屈,因为北北无辜,但邱霜宣泄了,结果是失去儿子。他感觉自己是不可饶恕的同谋,被负罪感折磨得颠三倒四。为了把儿子领回来,他向苏菲求情:“你能不能和你爸说说,把我儿子放回来?”他在托关系。家里有了困难,出了问题,就去托关系,这对他是最自然不过的了。人情面子从来都是一张网,有几个人能做漏网之鱼?

苏菲微笑了,说她爸爸的工作,她不可以参与。他带走北北,一定有他的理由,也一定是为了北北好。陆滨意识到,在这个经历简单的金发女子的脑中,还没有托关系概念,但他不想就此放弃,概念可以被种植,也可以被灌输。他婉转批评:“你爸爸不一定了解中国家庭的具体情况……”

“北北出生于中国家庭,这一点不假,但你们现在住在加拿大,在这里虐待儿童是非人性的,是犯法的。再说北北是被精神病症困扰的孩子,他需要更细心的呵护……”苏菲说。

陆滨夫妇很快了解到,北北被家庭和儿童救助协会暂时安排到一对白人夫妇家生活。丈夫是福特汽车厂的工人,妻子是家庭主妇,育有两个孩子。他们出于爱心,经常接收遭受过家庭虐待的孩子。虽然协会给他们一些津贴,但仅够支付孩子的日常开支和食品费用。

对于陆滨夫妇,把孩子交给陌生人去抚养,简直是莫大耻辱!儿子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怎么能习惯和其他两个孩子生活?何况他还有语言障碍。邱霜和社会工作者组织反复商讨,最后答应接受安迪的心理辅导。她整日如坐针毡,牵挂北北的饮食起居,人立即消瘦了。三个月后,她终于得到了安迪的签名信,证明她已走出了被虐待儿童倾向控制的精神黑暗时期,领回了北北。她哪儿有什么虐待儿童倾向?打是疼,骂是爱,这是中国人的至理名言,可换了一片土地,至理名言竟成了祸端。

北北该上学了。陆滨夫妇负担不起私立学校的费用,只能把他送到公立学校。北北在健康、活跃的孩子中间,是落后、孤单的异类。他功课中下等,没有对任何一种课外活动表现出特殊兴趣,也没被哪位老师赞美过。倒是被邱霜格外戒备的卓悦认为北北在绘画方面有一些天赋。北北七岁那年,在学校里画了一幅佩塔瓦瓦瀑布,送给陆滨做生日礼物。陆滨把画扫描了,放到自己的MSN的档案里,被卓悦无意中看到了,就建议让北北学油画,甚至还为他推荐了一位白人教师。

北北随卓悦拜见了老师,回家后问邱霜:“你和卓悦是同学,她怎么看着比你年轻?”不料这句话捅了马蜂窝,邱霜从鼻子里“哼”一声,放出一大堆“马蜂”来:“她没生过小孩,当然显得年轻!因为她自私、没有爱心,所以没有忧愁,所以年轻!你知道你小时候把我折腾成什么样子吗?整夜整夜地哭!你三岁前我就没睡过一场好觉!我怎么可能不生皱纹?你这个没良心的,现在反过来抱怨我长得老!”

北北立即闭了嘴。

邱霜不同意北北学画画。梵高穷困潦倒,自杀了事,北北能比梵高更有才华吗?再看看那些中国的名画家,他们到了北美,不就站在街头画人像卖手艺吗?不过陆滨说服了她。每个孩子都需要一个容器,把过剩的精力放进去,不然精力四处发射,弄不好吸毒、犯罪,让他们更头疼。在纸上描描画画,至少安全。

北北的种种举动,引起了安迪的忧虑。大多伦多地区新移民多,每月有一个新移民自杀。新移民家长不关注自己的,也无力关注儿女的精神健康。他产生了建立精神病儿童扶助中心的想法。这个想法一旦产生,便左右了他,让他寝食不安。邱霜对安迪的想法抱有怀疑态度,称那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白日梦”。

安迪开始了漫长的努力。他整天提着一个文件包,四处讲演,向不同的人讲述自己的梦想,讲得几乎走火入魔。他通过各种渠道向企业和个人募捐,还争取到了一小笔政府拨款。三年后,扶助中心终于成立了,面向十八岁以下的孩子,而北北是他招收的第一批孩子之一。这些孩子们在每天下午三点放学后,到扶助中心参加课外活动,接受心理辅导,这样移民父母不必雇请钟点保姆,也减轻了经济负担。扶助中心甚至还建立了一家诊所,请专门的医生和护士为孩子们看病,解决了精神病儿童看病无门的忧虑。邱霜经常问陆滨,安迪创立这个扶助中心会不会赚大钱,陆滨每次都摇头。安迪放弃了自己在安河精神健康中心的稳定工作,而扶助中心是非营利组织,他只领取很少的工资。

八、九年过去了,北北磕磕绊绊地长大。他虽然学业不佳,经常制造一些戏剧性事件,比如光着身子在自家草坪上跳舞,或者在一夜之间把自己的房间刷成红色,但并没有惹出太多祸端。陆滨和邱霜在各种场合谈起儿子,底气都是不足的,尤其在老同学或老乡聚会时。孩子,是大人之间永远的话题。攀比,简直是中国人的基因。老祖宗喜欢披金戴银,甚至把金银带到阴间去斗富。现代人比车,比房,比丈夫、老婆、孩子……不比,简直不等于活着。北北置身于未来的精英中间,落落寡合,像一群白羊中的一只黑羊。那些孩子立志当律师、医生,有的在加拿大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中拿了名次,有的钢琴考过了十级,还有的在跨国公司当实习生……总之前途光明,像盛夏的白日般耀眼。邱霜游离在人群之外,像一只固执的母狼,远远地守护着自己孱弱的小狼。她虽然脸上无光,但在与虚荣的一次次搏斗中,骨肉之情总是占了上风。

其实平安是福。

但她无论如何没有料到,儿子长大了,增长了自理能力,同时却具备了选择自杀的能力……

陆滨和邱霜听从了安迪的建议,带北北去看了多伦多有名的临床精神病医生丘奇。丘奇医生是爱尔兰人后裔,行医将近四十年,诊治过几千病人,但从没见过中国大陆移民来看病,现在他即将退休,终于迎来了第一位。中国移民的父母拒绝承认孩子患有精神疾病的事实,以为只要拒绝,病症就会自动消失。他的诊断和安迪的观察完全一致,北北患的的确是躁郁症。

陆滨和邱霜彼此悲凉地对看了一眼。

丘奇医生给北北开了专门治疗躁郁症的Lithium(锂),嘱咐他一天服一粒,约一毫克。陆滨问北北需要服多久,医生说恐怕这一生都要服下去。三个人不由得同时打了个冷颤。一生都要服药?这是多么沉重的精神负担和经济负担!虽然在加拿大看病全民免费,但买药需付费。如果雇主购买医疗保险,员工只需支付部分费用。现代公司倒闭,陆滨失业,早就没有了医疗保险。邱霜当半日教师,无权享用学校的医疗保险。不过两人还是坚决地点了点头,答应医生一定让儿子每日服药。

走出医院,北北低声对父母说:“对不起……”陆滨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不用说对不起。只要有药可以控制,我就放心了。”邱霜立即表示:“妈就是不吃饭,也让你吃上药!”

邱霜动身回西部上班,嘱咐陆滨照顾好儿子,他连忙点头答应。

在国庆日长周末,和北北共度有意义的时光,成了陆滨的难题。距离国庆日还有几个星期,他就开始犯愁了。父子俩能做些什么呢?看场电影?两人找不出一部共同感兴趣的影片,再说看电影也打发不了三天时间。去看篮球赛?陆滨喜欢,可北北提不起精神。北北在自杀未遂后,对一度迷恋的电子游戏和竞技活动突然失去了兴趣。陆滨只好求助于安迪。安迪建议道:“和我一起去阿岗昆公园(AlgonquinPark)吧,划独木舟旅行。”陆滨和北北从来没有划过独木舟。安迪说要做的就是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

安迪邀陆滨到自己家里,一起整理独木舟旅行的必备物品。

陆滨去过安迪的家几次,印象中一次比一次简朴。或许安迪的家并没有变,只是他的眼光变了。起居室、厨房、卧室、书房、洗手间,外加一个车库,便是全部了,不要说和加拿大本地人家比,就是和有些新移民的家庭比,也不免寒酸。室内除了墙壁被粉刷过之外,几乎没做过其他装修,亏得他的女婿道格拉斯还曾是建筑工程公司的老板。

陆滨悄悄地搜寻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希望能发现水墨画《桃花潭水》。在物品堆积的车库里,他更是积极地打开每一个纸箱。两个小时后,所有的旅行用品都被安置到了车库门口:独木舟的桨、救生衣、雨衣、背包、炊具、救护用品……安迪兴奋地如数家珍,向陆滨介绍每一件东西的用途,有些甚至跟安迪旅行过多次了,藏着难忘的回忆。陆滨想,欧文家族最有价值的东西该是《桃花潭水》,安迪对它一无所知,却对这一堆破烂如此珍惜。

在陆滨的印象中,阿岗昆公园不过是安大略省若干公园中的一个。坐在安迪的车里进入公园,才发现这简直是另一个世界!安迪开始担任导游角色,介绍说这是安省最古老的省立公园,面积七千多平方公里,有近千个湖泊,一千五百多条标识明确的独舟航道,线路总长两千一百公里。一个酷爱划独木舟旅行的人,年年来阿岗昆,都未必能访遍每一座湖。因为山岭阻隔、悬崖险恶,许多湖上人烟稀少。政府禁止公民驾驶用汽油或煤油驱动的船进入这里的湖泊,精心维护这一片未被污染的天地。

安迪把车停在雨湖附近的停车场。他们一行三人把独木舟放入湖水,开始了旅行。陆滨坐在舟头,安迪坐在舟尾,北北坐在中间,三人合力划桨,很快进入了湖心。四周不见其他人影,世界突然变得单纯,安静。陆滨没有料到,在离繁华城市多伦多只有两个多小时车程的地方,有这样一大片净土、净水。手机网络还没有覆盖到这里,他和外面的世界失去了联系,似乎把烦恼暂时抛到脑后,偷得人生几日闲。他偶尔回头,看到北北正睁大眼睛浏览四周的景色。北北的神色从未像此刻这么平静,甚至流露出喜悦。

安迪说:“如果你没划独木舟旅行过,你就不是真正的加拿大人。”

从一座湖到另一座湖,他们把所有的行囊都背在身上,穿越岛屿。安迪解释这叫“Portage”。他肩背行囊,还把独木舟顶在头上。陆滨背着食品和厨具包,北北背着三个人的衣服包,手里还拿着两把桨。岛屿上树木参天,枝杈突兀,在林中行走十分艰难。北北走走停停,常被各种景象吸引。树木、青藤、苔藓、小鸟……他目不暇接。在湖边的岩石上,他发现了几枝紫色野花,就问安迪野花的名字。安迪说那是“Lady’sSlipper(女士的拖鞋)”。他不停地感慨,像北北这样的年轻人,生活在网络时代,对流行文化了如指掌,却疏远了大自然。北北能说出流行歌曲的名字,却叫不出几种动物、植物的名字。到了晚上,他们就在岛上支起帐篷,野炊宿营,过起基本的原始的生活。

在旅行的第三天,当他们在林间小路穿行时,天下起雨来。路越来越湿滑,雨越下越大,肩上的行囊感觉更重了。他们手脚并用地攀越岩石,但前路似乎没有尽头。经过几个小时的艰难旅行,终于到达了莲花湖。他们全身湿漉漉的,溅满了泥,连内裤都紧贴在身上。

雨终于停了,莲花湖露出了少女般灵秀清新的容颜。天蓝水碧,山中的溪水不停地流入湖内,轻击苍绿的水草。水面上浮着碧绿的荷叶,叶间荷花初绽,浅粉的,浅黄的,还有浅白的,无不羞怯,无不静美。“出淤泥而不染”,这句诗立即浮在陆滨的脑海里。因为通往莲花湖的道路险阻,湖上不见其他舟船,湖边小岛也没有人烟,只与世无争地静静地卧着。岛上是大片的原始森林,森林中的每一棵松树都透着清翠的美。空间是安宁恬静的,而时间似乎无限。

这一天,他们三个人暂时拥有了整座湖,整个岛,甚至湖上的天空和飞鸟。陆滨站在湖水中,低头看到了自己的脸庞,甚至看清了这几天新长出的胡须。安迪脱得一丝不挂,跳进了湖里游泳。陆滨简直惊呆了。安迪挥手叫道:“跳到湖里来吧,太爽了!”北北脱光了衣服,跳了下去,对他直嚷:“爸,快下来吧!水很暖和呀!”陆滨犹豫着,他长大成人后,就再没有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脱得一丝不挂过,可是湖水看上去那么柔软,那么诱人。他终于脱掉短裤,冲进了水里,全身立即清爽一新。三人打起了水仗。北北年轻灵活,把大捧的水花泼到陆滨和安迪的脸上,随后独自大笑起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陆滨第一次看到北北这样开心地笑。他的两眼突然湿润,头一低,发现松树在水中的倒影倏地模糊了,泪花就开放在水花之间了……没有比大自然更好的医生。他想。

空气似乎突然凝固,陆滨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他转过头,看到一只黑熊站在不远处。三个人都僵立着,甚至不敢互相交换目光。陆滨的心里掠起无数惊慌,想着只要黑熊出掌袭击,他就会立即跳过去,掩住北北的身体。这时一只红雀飞过,划出一道霞光,打破了宁静。黑熊抬起头,惶惑地看了看红雀。安迪醒过神来,扯着嗓子制造出噪音,陆滨和北北也随着叫喊。黑熊露出惊骇神色,匆匆挪动脚步,离开了。安迪说:“黑熊不想伤害任何人,只是不愿意人享受它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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