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城,春光明媚。
一骑红马从城外官道直奔定州城而来,马上之人似着赤袍,从远处看就像一团火焰向城门袭来。
“站住,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城门上的士兵吼道,城下的几名士卒也举起长枪紧张地应对。那团火焰奔袭之势未减,顷刻之间已到城门之下,赤袍人一拉缰绳,红马长嘶直立,瞬间停下。
赤袍人形貌俊朗,眉目间流露着一股英气,配合一头的红发更是令人心生敬意,胯下一匹骏马高大健硕,显是良驹。赤袍人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上书“大理寺丞”四字。
守卫士卒见到令牌,显是一愣,紧接着下跪,“原来是大理寺的官爷,失敬失敬,官爷快请入城。”
赤袍人微微还礼,并不答话,只是收起令牌,示意士卒起身,然后缓缓骑马入城。
穿过厚重的城门,只见门下立着一名身着官府制服的人士,向赤袍人拱手行礼,“大理寺的神探信守承诺,说是十五日后到,果然是一天不差准时来了。”
原来赤袍人为大理寺丞火狐,近年来在江湖上名声甚浓,与大理寺另一办案高手智锦一并被视为大理寺最年轻有为的两大新星。
火狐连忙下马,微笑道:“劳孔兄久候,在北地耽搁了些时日,来定州的途中又奉命办了件公案,只能飞鸽传书孔兄推迟半个月到,路上紧赶,好歹没误了十五日之约。望孔兄见谅。”
姓孔的官人哈哈大笑,上前握住火狐的手,“贤弟公务繁忙,我一封闲信你便不远千里赶来,已是难得,做哥哥的十分承你的情。晚上真是要小酌几杯,通宵对弈了”
“自邺城一别,已是三年,家师和我都十分想念孔兄,今次前来还特地向酒神要了好酒,携来与兄共饮,不过对弈嘛……”火狐脸露囧色,“弟弟已是三年未碰过棋盘了,哪里是阴阳谷棋仙的对手。”
孔棋仙又是爽朗的一阵笑声,“贤弟天资聪颖,对棋道的部分见识连我这数十年浸淫黑白十九道的棋虫也不得不佩服,只可惜身在公门无暇磨练技艺,否则必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火狐道:“孔兄真是过誉。我的一点微末见识,在棋仙看来必是十分可笑的。所谓半桶水晃荡响,也劳得孔兄和家师能够容忍,没有大声詈骂。”
棋仙拉着火狐往城中走去,“棋艺不分辈分年龄,对错分明,高下立见,一上棋桌来不得半点虚假。我平日跟你师父天鹰子都时常争吵,又怎会给你留情面,是你确有独到的见解,一部分我已经写入所著的《寒潭冰局》之中。”
“三年前,孔兄说要著《寒潭冰局》一书,后隐居定州,这次书信中要我前来定州,该是要我观摩这旷世棋作?”火狐问道。
“唉,这说来话长,到我寒舍中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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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州城,天纵镖行,云天堂。
天纵镖行的定州分号是天纵镖局三十六个分号中较小的分号。天纵镖局总共有十二大分号,二十四小分号,分布在南北朝的各个州县。北周、北齐、南梁三国鼎立,但天纵镖局的运镖线路却遍布三国,江湖中流传着“陆路天纵,水路南堂”的说法。
天纵镖行定州分号的账房先生方大的尸体陈列在大堂中,方大的咽喉处插着一柄短刀,鲜血已经停止渗出,显是已经死去多时,方大先生的眼睛外凸,直盯着大堂梁上的牌匾“云天堂”三字。
总镖头及一众镖师站立在尸体的周围,都默然不语。
天纵镖行定州分号的总镖头林元凯是天纵镖局林氏剑流中的高手,只见林镖头望着方大的尸身,默然不语,脑海中回忆着一段历史。
二十年前,南梁内廷五大高手因故脱离朝廷系统,不再听奉征召。此五大高手既已不再庙堂之上,便恢复了各人的名号,分别是“混元剑”赵应良、“怪剑”王鄂、“天雷重剑”郑合寿、“连环剑”陈图、“闪电剑”林雄,五人早年间为结义兄弟,均为剑道宗师,而各人的剑法又自称流派,因此江湖人将五人的剑法合称为“五氏剑流”。赵王郑陈林五人在南梁等地设立民间驿站,替商贾、百姓传递书信货物,后随着声誉的累计,业务逐渐扩大,发展为天纵镖行,所设立的分号驿站也从南梁辖地扩展到北周和北齐。天纵镖行虽然经营的是生意,但创办人毕竟出身于江湖,况且走镖业务也要靠武艺高强的镖师保障完成,因此天纵镖行除了经营保镖业务,也大量招收弟子传授武功,在江湖上自成一派,江湖人尊称为“名剑世家”。这二十年来,天纵镖行走的镖由南至北,虽不能说无人敢犯其虎威,但每有恶贼大盗或绿林好汉冒犯了天纵的镖队,镖行必派好手出马或阐明利害,或先礼后兵,或扫荡诛灭,总是能令犯事者讨不着好去。近五年来,“天纵”的声望更是如日中天,打出天纵的旗号,往往便是金字招牌,即使深山野林、官道隘口、飞沙漠北、林海雪地,天纵镖队也能安全过关。江湖中传言“陆路天纵,水路南堂”,但南堂的势力毕竟只是局限在江河海湖上,经营的业务收入与天纵相比远远不及。
林镖头缓缓道:“方先生跟随我当年,早在总镖行时,他就是我的得力助手,十二年前总镖行派我来定州开分号,除了我家人外,只有他和韦镖师、章镖师三人跟随,算得上是此间的创业元老,想不到今日……”
站在总镖头一旁的彪型大汉,一脸络腮胡子,怒道:“他奶奶个熊,哪个王八羔子居然敢上门动天纵的人,我章藤要把他碎尸万段,杀他满门!啊……”章镖师仰天咆哮,声振屋瓦。
韦镖师立在方先生尸身的脚边,面对着林镖头,默然不语,暗自思索。等章藤的吼声平息了半晌,才道:“此事有些蹊跷。”
众人一惊,齐望向韦镖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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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州寒舍。酒气飘香。
棋仙为火狐斟了一勺酒,道:“酒神酿的琼浆真是名不虚传,这百草美酒芳香四溢,畅饮后,如行春郊,美哉美哉。”
火狐道:“这次出行有公务在身,只携了一坛美酒,真是可惜。”
棋仙自斟自饮,道:“美酒细品,酒神所酿的酒如用来痛饮,岂能体会其中所蕴藏的风味。”
火狐喝尽杯中酒,夹了桌上的一味小菜,回味之下,只觉畅美无比,“这两个月的劳累,偷得一晚闲适,有美酒美菜,可惜就缺一个美人,哈哈哈哈……”
棋仙微笑道:“除非你先剃光满头的红发,否则,就算这里有小姑娘,看见这赤发模样,只怕也要逃出去,大喊救命了。”
两人同时大笑,共斟一杯同饮而尽。
“孔兄,此次飞鸽传书召我而来,不知有何要事?”火狐微微正了神色,凝视棋仙。
棋仙停顿了半晌,为二人各斟满一杯酒后,缓缓道:“三年前,我决定隐居,静心总结数十年的棋道心得,写作《寒潭冰局》一书。我的好友定州刺史温寻良闻讯后,修书让我来定州,他安排我任一闲职,安心在此写作。我想定州清净,又有温刺史的照应,著书便无后顾之忧,温刺史是棋道高手,闲时可与他切磋棋艺,研讨棋理,对于成书也大有裨益,于是欣然前往。来到定州后,温刺史安排我任府衙的捕头,挂个虚职,一年内抽空给府衙的捕快们传授一些破案的经验,指点指点武功,其余时间自行安排。这也是在修书之余的一种调剂,因此这三年过得甚是逍遥,《寒潭冰局》也即将完成。”
火狐大生羡慕之感,说道:“孔兄过得好快活,有如此环境著书立作,比隐居深山更是难得,这部旷世棋谱也逃不了温刺史一半的功劳。”
“只是前两个月,温刺史遇到了一件头疼之事,请我前去商议,此事打断了我的修书进度。”棋仙站起,在屋中踱步道。
火狐微感事情有异,注视着棋仙。
“你可知道‘南堂血佛’?”
火狐大为震惊,蓦地站起身来,“你是说南方做下几宗大案,作案前先传‘血佛手印’通知官府的恶贼?”
“正是。”棋仙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火狐。
火狐接过,此物似是信札,上面画着血红颜色的佛手印,左下角印着‘南堂’二字的印章,甚是恐怖诡异。
棋仙接着道:“据传南方州县府衙只要收到此札,在一个月间必有要案发生。库银被盗、楼船焚毁、大员死亡,这几宗大案虽未查明事情因由,但种种迹象都指向了南堂血佛。”
“但也听闻血佛这些年只在东南一带作案,孔兄为何会有此印符?”火狐翻来覆去看着手印,查阅其中细节。
“一个月前,温刺史在府中批阅文件,劳神之时便到花园练剑,约有一盏茶的功夫,回到书房之时,文案上便多了此物。温刺史顿时惊怒,询问府中仆役印符的来历,无一人得知,温刺史当时不知道南堂血佛一事,只以为是有人对其进行恐吓或行刺,于是增加了守备的官兵。但是一连几日,平安无事,刺史寻定州智囊一起研究血手印背后的意思,却始终无法解答心中疑虑,于是便寻我来一起参详。”
“我们与南梁敌对,消息不通,即使来自南梁的情报有提及血佛作案一事,也只会传给朝廷或几个重要的州县,却不会传给定州,温刺史不知此事也属正常。”火狐接口道:“但血佛犯得均为刑律案件,我们大理寺已在一年前就收到相关的情报,并已加紧搜集血佛的动向,不过,对于其具体来历和真是意图始终无法查明。不知孔兄是否知道其中的内情?”
棋仙道:“我们‘北谷七怪’中的画圣便在南朝,想必给你们大理寺传讯的人当中也有他一份,我未必知道的就比大理寺卿多。不过,有一事可能你却不知。”
“请孔兄赐教。”
“定州府在一个月前已经收到血手印,但你知道为什么我只给你飞鸽传书,却不要刺史直接向大理寺传讯?而书中又不言明血佛之事,只说是‘久未相见,甚为挂念,请来一叙’这等字样?”
火狐道:“孔兄是有难言之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