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Eric教授苏醒过来,连日来,由于旅途的疲乏,和一个多月都未睡上一宿安生的饱觉;这次又与自己预想的一样,刚上飞机没多久,就躺在座椅上睡着了。要不是好心的乘务员为他送来了一杯果汁,想必定是会睡到飞机降落时。
教授慢慢睁开双眼,舒展下自己的胳膊,又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自己仍在波音飞机上。
“没错,我这是去香港”他自己嘀咕了一句,脸上慢慢恢复了平静,仿佛要不这样嘀咕一句,此刻的一切都将是虚无。他直起身子,正坐在座椅上,端起正前方果汁杯子,轻轻抿一口。顿时满心欢喜,他说不准应该是幸庆自己运气好,还是服务员特别有心,终于喝上了久违的苹果汁。他大口的喝了一口,自个心里琢磨着,算起来是有日子没有喝上苹果汁了。他又喝了一大口,满意的点着头。突然,他隐约的感觉有一个人正朝他点头微笑,就在自己的正前方。他警觉的朝前方看去,果然有一个女乘务员正望着他,他们四目相交,不出所料,正是先前那位送来果汁的乘务员。
“谢谢你,感谢”教授在牙齿与嘴唇的间歇间轻轻的发出几个音来,声音很低,生怕对方听见似的。奇怪的是对方好像能准确无误的全部接收到,嘴角念念有词,仿佛说的是“了解顾客的习惯,是我们应该做的”。
教授感到很幸福,他突然想起了几年前去法国的飞机上,由于误喝了芒果汁而过敏的事情,以致于后来他完全没有感觉到法国人的浪漫,实际上他算是仓皇的逃出巴黎。巴黎大学的教授与学子愤怒地坐在大厅里,久久等不到他们的演讲嘉宾。第二天《泰晤士报》毫不留情的说他是胆小的中国人,甚至讥讽他是学术史上的小丑。半小时后,全世界各大传媒都报道了此事,他们无不讥讽甚至谩骂。其中有些观点认为这是对欧洲文明的不尊重,隐晦得出了中国学术届开始变的傲慢无礼。相比之下,一部分美国人则直白无遗,他们认为巴黎大学的演讲,不能为这位科学家带来世界声誉,于是他自私选择了拒绝。当然了,还有的几个国家,比方韩国人、新加坡人,包括中国人都没有轻易的放过他。很多中国人在《凤凰网》留言说他给中国人丢了脸,说他不学无术。
他记忆深刻,想起来是人生中迄今为止最黑暗的日子,有一年时间里,虚荣心让他感觉不到光明。当然了,人生有起有伏,总得有顺畅的时候。两天前,在柏林大学的学术演讲,除了他自认为主持人在介绍他时并不够全面、客观以外,一切都堪称完美,算的上是自己最成功的学术演讲。主持人用纯正的德国口音向台下介绍教授,教授坐在临时加位的嘉宾席上,听着翻译声:
“各位,我将向诸位介绍一个贵客,他在计算机领域颇有建树,他曾经参加了中国国家很多科技项目,他是一位院士,也是闻名全球X5公司的CEO”
教授在台下心慌意乱,对于特别介绍他是企业的负责任人,感到毛毛的。感觉分明是在告诉世人说,以前他是位优秀的科学家,现在嘛,是一个亿万富翁,一个有钱人。
他突然觉得这个主持人,主持学术演讲不够专业,实际上,该主持人曾是德国侦探小说作家,有一本侦探小说极其畅销。而教授,有好一阵子都迷着他的侦探小说。
对方又说道:
“值此良辰,请允许我透露一个小秘密”他说完诡异的笑着。教授在一旁身体一缩,寒冷不禁而来,不敢多看他一眼。
他继续又说道:
“我想这将是柏林单身女士激动的时刻,柏林美女们,你们的机会到了”
“我们这位贵客至今保持单身”最后补充道“单身了整整50年”、
台下的学生一阵欢呼,胡乱起哄。扪心自问,教授感到很不是滋味了,从某一种角度来看,这根本不是说“柏林的女士们,你们机会来了”,而是在说,“柏林的美女们,你们看清楚了,他,可能是一位性无能者”
但是,出于对作家的敬重,教授自我安慰道,兴许这便是德国人的严谨。他看见主持人还想在台上说点什么,他主动站了起来,两、三步就走上了台中央。
“各位,我想,我的作家朋友对我了解甚深,他知晓我的过去、现在。可见我们之间有着深厚的友谊,我非常感谢他把我介绍给诸位,对于德国的朋友来讲,我真正的小秘密是我的中文名,我叫苏家骅。“
”当然,为了开场能别开生面,讨诸位欢心,我非常感谢他没有直白告诉诸位我是一个性无能者,或者一个”教授停顿了下,“一个出柜者”
台下哄堂大笑起来。
“谢谢,谢谢弗兰克”
两天前,正是在这位好朋友弗兰克的特别设计下,让教授的演讲在欢快的气氛中得到了热烈的掌声,至少有很大一部分台下人是满怀惊喜。由于人性的缘故,人们总是不自觉的沉浸在那些人生中总会有的光辉岁月。教授当然也不可避免,尽管他自认为自己算得上是一位哲学家,或者说如果生命可从重来一次,他希望自己能做一位哲学家,以便洞察人情世故。但是,眼下,他依然陷入了柏林余热的幻境中。
寒流伴着黑暗奔袭而来。
教授突然感觉身体微微一颤,原来,柏林早已经把他抛的远远的,柏林,已经是一个看不见,望不着的地方。他突然感觉到恐惧,从未有过的恐惧,他明白香港人一点一不好忽悠。然而,让人最为担心的是,他并没有为此做好充分的准备,反而是将整个身心迷恋在已经失去的过往中。
他一口气将杯中的苹果汁全部喝掉,他确定地认为自己需要补充能量,太多太多的能量。
透过窗帘布一侧的间隙,教授隐约的看见了一个大大的月亮,散射出皎洁的光。可是一眨眼,光消失了,剩下黑蒙蒙的一片。他又将窗帘拉开些,依然看不见月光,倒是好像有一股强大的黑暗力量,将广袤的苍穹紧紧的拉扯着。
在这变化的瞬间,他再次想到柏林和香港,一种不详的预感正从脑门上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