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忽之间便已是初冬时节。一场大雪铺天盖地地下了两天两夜,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已经看不清哪里是山、那里是树,哪里是沟、哪里是路。随后而来的便是狂进的西北风,它似是孤苦狼嚎一般“嗷嗷”作响。几年前小青云听到这种声音还会躲在大人怀里怯怯地向外望,现在对这些他已经变得习以为常了。由于风雪太大,他和爷爷这两天没有进山,小青云心里一直惦记着他的小兔子,不知道大雪过后还能不能找到那个埋葬他的地方。不知为什么,这只绝食三日饥饿而死的小兔子在小青云的脑海里总是挥之不去。
终于在第四天,狂风暴雪平静了下来。小青云和爷爷穿戴好防寒衣物之后便向青石山而去。其实对捕猎者来说,在大雪之后的天气捕猎更为有利。为什么这么说呢?一方面大雪之后猎人的一些捕猎工具在进行一番伪装之后不容易被猎物发现,而且大雪过后天气寒冷这令一些猎物通过气味辨识危险的能力大为降低;另一方面,大雪之后地面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这能够有效降低猎物的奔跑速度。
还不到半天时间,爷孙俩就已经各自拎着猎物向家走。到山腰的时候,胡青云想去到埋兔子的地方看看,可是又因为下过大雪之后自己一时找不到位置,所以便请爷爷帮忙。正在胡启带着孙子向前走时,只见侧面的山坡山滚落下来两个东西,好不容易被几棵树木给挡住了。胡启定睛一看好像是两个人,于是便将手里的东西一扔便急匆匆的奔了过去。小青云见此情形也学着爷爷的样子将东西仍在地上,紧跟着奔了过去。
爷孙俩到跟前一看,只见一个约有四十多岁,头发散乱看上去已经几个月没有洗,脸上的胡须也是乱蓬蓬一片,另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头上的辫子有二尺多长,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棉袍前前后后已经破了十几个洞。两个人都是面黄肌瘦,而且那个孩子似乎还在瑟瑟发抖。
“娃子,赶紧回去招呼人!”
“唉!”小青云答应一声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胡启心想不能这二人在这冰天雪地里待太久,于是一伸手便背起了那个中年汉子并且用一根绳子将他紧紧地束在自己的身上,随后双手抱起了那个大孩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往山下挪。小半个时辰之后,胡启便看见儿子胡建林和几个村里的年青人正跟着小青云往山上跑。不一会儿,大家便汇在了一起。大家七手八脚的拿东西的拿东西、抬人的抬人最终将这二人送到了胡启家里。
胡启并没有让大家将二人抬到火盆边,而是让他们将人先放到外间屋子里打折的两个木板上。
“快,先将两人的衣服都脱下来。”胡启大声吩咐道。几个看热闹的女人一听要给这两个人脱衣服便鸟兽一般散去,胡建林和几个年轻人互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按照胡启吩咐脱光了两个人的衣服。
“快去外面弄两盆雪回来。”胡启又是一声吩咐。两个年轻人便拎着大木盆到外面端回了两盆雪。胡启抓起一把便开始在这两个人身上来回搓。
面对胡启怪异的举动,屋子里的人却都没有说话,只是一个个静静地看着。大家知道,胡启是几十年的老猎户了,几十年来他风雨无阻的在这青石山里穿梭,对于处理这些棘手的问题有着一套丰富的经验。
在这两个人的身上来回搓了三四次之后,胡启才让人将他们抬到里屋的炕上,然后分别给两人灌了一碗略带温乎气的汤。
“好了好了!他们养几日就没事了。大家都别在这围着了,赶紧散了吧。”安顿好两个人,胡启向大家一招呼。人们便三三两两地从胡启家出来然后各自忙活去了。
掌灯时分,那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便慢慢睁开了双眼,随后便开始挪动身子似乎是想要起来。“你的身子还很虚弱,先好好躺着吧。”胡启赶忙上前,然后向坐在门边的妻子一摆手,“老婆子,快弄两碗热汤面来。”一听胡启吆喝,妻子赶忙到外间做饭去了。
中年汉子看了看胡启,又看了看躺在身边的青年。胡启立刻会意道:“放心吧。他也没什么大事,是一会儿就好了。”
“恩人!是你救了我们叔侄俩。这辈子就是粉身碎骨,我们也会报答您。”说着泪水便从那略显苍白的面孔上流了下来。说着便咬牙硬挺挺的坐起来就要向胡启叩头。胡启赶紧伸出双手将其掺住,说道:“人这辈子,谁还没有个三灾八难的。见到了伸手帮一把,没什么大不了的。”说着,胡启要让中年汉子继续躺下,可是中年汉子却摇着头死活不肯,于是便扶着他靠墙坐了。
安置好中年汉子后,胡启坐在炕边关切地问:“你们是哪里人?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中年汉子长叹一声说道:“我们是正黄旗人,我叫额勒,这个是我的侄子叫格布。我和哥哥当年在睿亲王多尔衮账下从军,哥哥是一名佐领。后来,多尔衮坏事,哥哥便被罢了官从此郁郁寡言一病不起,不过好在我们还有一份产业可以生活。今年秋天,镶黄旗旗主鳌拜说多尔衮圈地的年头,镶黄旗吃了亏,如今要和正黄旗换地,把吃的亏找回来。我们仅剩的产业也被多了去,兄嫂因此一命呜呼,只有我带着侄子跑了出来。”额勒攥紧拳头气愤的说道:“都是被鳌拜这个奸贼给害的!我们去找官府理论,可是因为鳌拜现在大权在握,当官的一听说事关鳌拜便都对我们不理不睬。后来我们硬是要向官府讨一个说法,没想到竟然被一顿乱棍给打了出来。我叔侄走投无路,想来到这草原上讨个活命,没想到这几天饥肠辘辘再加上天气寒冷,谁知道走着走着,就……”说着说着,泪水便又在眼睛里打转。
胡启听了也是倍觉心酸,自己也当过兵,战场生涯都是九死一生,临了还落得个无家可归,如此坎坷命运谁能不为之动容。胡启拉着额勒的手说道:“额勒,什么也别说了。既然碰上了,就是咱们的缘分。你们叔侄就先在我家住下吧。我这还有一间空房子,赶明收拾收拾,你们叔侄就住那里。”
额勒双手抱拳一礼说道:“老爹的大恩大德,额勒没齿难忘。只是我们叔侄都年轻力壮怎么能给您老添麻烦?”
胡启明白额勒的意思,他们叔侄都是年轻力壮不能白吃白住。胡启笑了笑说道:“麻烦个啥?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冬天可以和我去山上打猎。”看额勒还要说什么,胡启继续说道:“在这青石山西边还有几亩荒地,因为路不好走且运水困难,村里没人愿意去种,如果愿意,我和村里人说说把那块地给你们叔侄俩。”
额勒听完便硬是弓起上身给胡启行了一礼。此时,胡启妻子已经将饭食弄好,躺在一旁的格布也缓缓醒来。于是,胡启忙招呼着额勒和格布吃饭。
冬去春来,额勒叔侄便在这青石屯安顿了下来。额勒性格耿直、做事坦率、为人热情,和胡启在一起相处得甚为投机,而且随着交往的深入,两人几乎成了忘年之交。胡启将自己的打猎本领毫不保留的向额勒传授,额勒因为有过从军经历对此中之道也是一触即通。每当二人猎得野物满载而归之时,都不由得引起村里人一阵羡慕。
小青云见额勒身手非凡,且短时间内便学会了爷爷的捕猎本领。于是,便央求胡启请额勒做自己的师父教自己武功。胡启甚是疼爱这个小孙子,他也希望小孙子多多历练将来能够成为一个有用之才所以便答应了。可是他又不想以恩人的身份要求额勒,正在左右为难之际,额勒却突然找到了胡启说道:“胡老爹,青云这孩子别看年纪小,但是聪明伶俐、做事果断,将来必成气候。我看应该趁现在好好锻造,不如让我来教他武功吧。”额勒话一说完,胡启内心一股暖流涌动,脸上便是微微一笑:“额勒,额勒。这话要不是你说出来,我倒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张口。”“老爹,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再说青云这孩子确实不错,不能给埋没了。”额勒便是直言说道。胡启走到额勒身边握住额勒的双手说道:“那青云这孩子以后就有劳你了。”
从此,额勒闲暇之时便开始教胡青云武功。这额勒是为了报答恩情,又加之喜爱胡青云对他期望颇高,所以对胡青云便是既严格要求又悉心指教。胡青云从小听爷爷将那些征战故事,一心想要做一个武艺超群的将军,所以也是刻苦学习。几个月下来,胡青云竟是小有所成。
再说格布,虽说是军旅之家出身,不过他对舞刀弄剑这一套却并不怎么上心,而是一心扑在了子曰诗云上。满人是马上得天下,因此如果哪个满人要是骑不了马、拉不开弓便会被人看成不肖子孙。所以,格布也跟着父亲和叔叔学了些拳脚,带他到了能骑马开弓且足以自卫之时便一头扎进了书海之中。不过,令家人惊讶的是,格布在这方面确实极有天赋,几年下来不但将那些子曰诗云熟记于心,而且不是还能讲出一些惊人的道理。
在得知格布才华之后,胡启竟然兴奋地一夜没有合眼。这青石屯都是农家子弟,能识得字的没有几个。自己这辈子已经看到头了,儿子嘛就是个老老实实的庄稼人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了,不过孙子还小,而且这个小家伙有那么一股子聪明伶俐劲儿。胡启也曾想过要给孙子找个先生,不能把孙子耽误了。可是这方圆百十里除了青山草原就是都和他一样的农牧人,哪里能找出一个读书人。正在胡启失落之际,谁知道天上竟然真的掉下了一个大馅饼。这正是个机会,说干就干。
这一天,胡启请来了额勒和格布,特意让妻子置办了几样小菜并且拿出了自己珍藏了四十多年的一坛老酒。饭桌之上,胡启为额勒、格布和自己斟满了酒,然后端起自己的酒碗开门见山地说道:“我胡启是个粗人,不懂得什么太多礼仪。今天请你们叔侄二位来,就是想请格布给青石屯的后生们当先生,不知道格布愿不愿意?不过,咱话说在前头,不管愿意不愿意,咱们的关系还都是一样,不能因为这个生分了。”谁知道格布一听,竟兴奋地说道:“来到青石屯这么长时间,我是无所事事我聊得很。胡老爹这事正是解救格布的药方啊!”胡启没想到格布这么容易就答应下来,于是三人便是一番痛饮。
青石屯的人听说胡启给后生们请来了一个教书先生,无不欢呼雀跃。大家齐心协力,小学堂竟然在旬日之后便传出了朗朗的读书声。